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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亮船-中 ...

  •   今夜注定被疑心靠扰。
      【港口临时指挥部-特殊病房】
      【对话者:研究员A,“特劳尔-斯贝里”】
      研究员A回到了特殊病房外,她为什么回来,这里没有她能研究的东西,她不是医生,而且说到底这里其实也没有病人。
      但实验室的灯还开着,每一盏,不仅仅是常亮灯与病房内,或许今日保洁员走后晚了关总电源?那位严谨得堪比机器人的员工从未犯过这种错误,但现在这里没人了,研究员A没人能问,她其实也不该来的。
      不,她应该来的,她早该来这里了。
      实验室内,几台电脑屏幕不安放地亮着乱码屏幕,无规律的彩块与射线跨显示屏爬满桌面,像难以理解的语言表达,而这里唯一存留的可思考可发声物,“特劳尔-斯贝利”,它——
      ——它不在病房里。
      怎么可能?!研究员A快步跑向单面玻璃,但那鬼魂真的消失了,桌边没有,床上没有,床后角落里——也没有,虽然研究员A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检察那里。
      “特劳尔-斯贝利”消失了,它逃走了!从这毫无意义的病房,从这苍白的牢笼中逃走,逃去了外面!
      可外面又是哪?研究员A自己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她自认没与观察过13次的病人擦肩而过,但现在细想也无用,她掏出通讯装置准备通告组长,并开始组织自己为何在下班后重返单位的原因。
      通讯装置没有信号。
      这是真见鬼了,港口临时指挥部附近有信号管控设施,寻常设备用不了,每个工作人员特配专用内联无线电,什么叫无线电没有信号?生物研究员A检查电源,储电正常;查看卡槽,无异样;环顾四周,她确实没走错。
      那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研究员A将这个问题排后,转身走向门口,离门一米处面部识别未响应,门不开;她一顿,伸手按指纹开锁,设备无反馈;她伸手掰动紧急开门拴,这可是物理开门装置——
      掰不动,她不可置信地再次尝试上抬那赤红锁扣,逃生训练时每个人都掰过的连轴装置此时如装饰般固定着一动不动,就像其本身也是门的一部分。
      身前,冷漠的逃生门无动于衷,身后,发疯的显示屏光彩交错,研究员A站在中间,她现在终于直面了“异常情况”,那么,下一步是——
      研究员A取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拍照取证。亮屏后机身发烫,摄像头清晰一瞬,卡顿,显示屏报错,研究员A因其热度抛下手机,机体滚落地面照亮桌下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里还有什么是正常的?研究员A扪心自问,她没摄入过任何异常物质那么出现异常的那边总不能是自己,但这里什么都不对,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没什么是正确的,这里的一切由那可笑的“临时规定”捆绑拘束,但那规定又如何正确?她想起本该存在于病房之物,以及自己,研究员A。
      研究员A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落座,取来纸笔,开始记录“异常现象”。该从哪里开始比较好?会有人相信她吗?相信没有证据的口述?
      “咳咳。”
      该从哪里开始…对,日期时间是…手表怎么也坏了?总之出单位时太阳已经看不见了,那就是,下午七点左右,研究员A因为…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返回实验室,并观测到异常现象发生,私认为该现象与当前实验目的有关,故进行纸质记录。
      研究员A将以客观,理性,清晰的方式记录她所观测到的一切,并以自身所有知识储备进行尽可能的理解与分析。
      “那个…”
      研究员A进入实验室后发现室内全数灯光都为开启状态,包括备用灯源,检察后发现总闸处于关闭模式,灯光开启非常规,故归属于异常现象;实验室内开启的的电子器具(主要为链接主机的电脑显示屏或类似电子设备)部分产生故障,包括屏幕显示故障,主机过热故障,摄影功能故障,无线电基站信号消失等,归属于异常现象;实验室逃生门开启装置全数失效,系统电源链接无异常但功能不再,物理开启装置无法起效,归属于异常现象。
      观察实验目标“特劳尔-斯贝利”失踪,特殊病房出入口无破坏或启动痕迹,但单面玻璃可视范围内目标消失,原因暂时未知,为判定其是否属于异常现象,研究员A将进入特殊病房进行检察。
      “额…不好意思?”
      …以及,研究员A似乎听见了发声源不明的,无法确认该现象是否是因为其紧张过度产生的幻听,故暂且不论。
      “不对,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和她说话。
      “…谁?”研究员A问,她没有抬起头,因为发声源在她脑内,四周没有她可以转去的方向。
      但那莫名其妙的说话声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本被用来堆放故障电脑的角落里发出了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响,不同材料的壳相互碰撞,似乎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想从中跑出。
      那不会是老鼠,老鼠与电脑外壳碰撞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实验室里不可能有老鼠,老鼠也不可能说出人类语言,生物研究者A如是判断,可那不是老鼠的话,那又是什么?她紧张地站了起来,心脏狂跳,用以准备迎接看见新生物的震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轮子碾过链接线磕磕碰碰地闯入实验室冷光,从角落里笨拙爬出的那个东西是一台机器,研究员A大失所望,随即迅速警惕了起来。
      这玩意研究员A倒也认得,那是该实验室内最为先进也最为神秘的仪器,脑机的主机,在没外链其它部件的时候它毫无操作空间,和一台立地式空调看着差不多。但无论是空调还是脑机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主动走向人,和人说“你好”。
      它没有被这样设定,也没有这样的功能,更不该这样做。
      “额,您好。”它说,看来脑机的扬声器正常运作,为它语音包配音的是无生物合成音,但在没有“人”想说话时它本也该无话可说才对。
      研究员A没有回答一句“你好”,她盯着靠近自己的金属圆筒,停顿片刻,疑问,“你是谁?”
      “哦…这个啊,额…”它用莫名其妙的语气词回应了。
      “谁在操控这台脑机?”研究员A质问,“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谁允许你开机的?没有部长的允许它根本不允许被链接电源——”
      她这句话没说完,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脑机后方空空如也,那根手臂般粗短的电线不在它身后,它没有链接电源。
      “…是吗,不好意思,我只是…”它回答,“只是,如果您想和我说话的话,这里只有这个能用了。”
      “什么意思?”研究员A疑惑,“你是谁?”
      “哦!”它的感叹僵硬无比,“我是特劳尔-斯贝利,傍晚好,真高兴在这里遇到您,今天——今天已经问候过了,那么,现在您感觉怎么样?”
      研究员A感觉一切都很荒谬,“特劳尔-斯贝利”或特劳尔-斯贝利都不该是一台脑机,更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出场。于是她继续疑问,“你…你为什么在这?”
      话出口她就意识到问题不恰当,早说了她不适合干这个。
      “哈哈哈。”它特别诡异地笑了三下,“我给您准备了一个小惊喜,如何?”
      “什么惊喜?”研究员A疑问,“从人变成一台脑机,还是从特殊病房里消失,或者说这一切?你是为我准备的这一切?把我锁在实验室里不让我离开,烫坏我的手机我的电脑我的手表,不让我和外界接触,为了‘我’?”
      “额…”它停顿片刻,但研究员A一瞬不移地紧盯它等待一个答案,它无处可避,最后,它说,“其实我在开玩笑。”
      “这不好笑。”研究员A回应。
      “对不起。”它迅速回复。
      这样无趣的道歉有多久没出现过了呢?至少研究员A许久没听过,她停顿片刻以处理旧数据,随即叹了口气,说,“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它问。
      “…所有。”研究员A说。
      “…暂时不行,抱歉。”它回答,又问,“不过,您为什么回来呢?我记得的,你们现在已经‘下班’了,是忘带东西了吗?”
      “…我没和你说过我们的工作安排吧。”研究员A质疑,随即又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沉默片刻后回答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自己的东西,我回来是因为…因为‘特劳尔-斯贝利’的东西,是因为你。”
      “…这是一个文字陷阱吗?”它疑问。
      “什么?”研究员A疑问。
      “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引号…总之,您为什么因为‘特劳尔-斯贝利’的东西回来呢?”它疑问,“我不认为这里有什么值得您回来的。”
      闻言,研究员A低头看地板,据说是某种新环保合成材料拼凑而成的平面不是她擅长应对的东西,但脑机也一样。她到底为什么回来?她为什么要和一个圆筒形仪器解释原因?那对它,对“它”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但她还是开口了,低着头,她的情绪集中在前额与眼周,“我与部长谈过了,她…她根本不在乎‘观察实验’,我不知道组长是怎么想的,但…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告诉你…告诉‘特劳尔-斯贝利’这件事,我们的那些谈话没有意义,那些实验,你经历的那些…”
      “那位部长不在乎,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吗?”它疑问,“意义是只有上帝才能确认其存在的东西吧。”
      研究员A也不擅长应对上帝。
      “您…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才回来找我的吗?”它问。
      没别的了,既然话说完,研究员A也该离开了,既然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她眼前,那么接下来她需要做的就只有开口:是的,能拜托你开下门吗,我要回家了。
      但她没有移动,也没有开口,她甚至没在想任何东西,谁能理解她?
      “…我明白了。”它说。
      “什么?”研究员A疑问。
      “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我要判别我过去的行为。”它说,“以脑机的程序。”
      “你——”研究员A一顿,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她不是早就被剧透过这一点了吗?
      “脑机会诚实地呈现出我,呈现出特劳尔-斯贝利走向大海那一天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内心想法。我要以此判别我选择‘自杀’的动机,以及…结果。”它说。
      “结果?”研究员A疑问,“结果不就是——”
      她意识到了什么,停顿下来,它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我明白,除去上帝外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是非,我的罪除上帝外无人可判别。但现在我的罪已然存在,我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原因而已,我要判别的是我的行为动机是否出于主动,也就是:我是否真的是个纯粹的自杀者。”
      “…这有什么意义?”研究员A问。
      “…因为我想成为一个道德的人。”它说,“您愿意帮助我吗?”
      它的暗示非常明显:让研究员A使用脑机去探索特劳尔-斯贝利的大脑,但就如之前所言,她深知这一行为难以实现。面对着一台圆筒形仪器,研究员A竟产生了些许愧疚情绪,“我…”
      “您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就可以了。”它体贴地说。
      “…是。”研究员A回答,随后又问道,“但你到底要怎么做——”
      话音未落,研究员A眼前的一切都如戛然而止般消失了,只是一眨眼,睁开眼时世间却并没有恢复闭眼之前的模样。神说要有的那个“光”消失了,于是视网膜短暂失效,研究员A被丢进了虚无空间中,这里什么都没有。
      【港口临时指挥部-特殊病房-脑机程序】
      【对话者:研究员A,“特劳尔-斯贝里”,特劳尔-斯贝利】
      “阿们。”低沉和缓的声音唤醒了意识,眼睁开,光被放了进来。视线所见范围内只有冷硬地板,带着裂纹的木头衔接得不算精妙但胜在干净,闻得到蜡烛的味道,耳边忽然传来鸟鸣,视角抬起看向窗外,晨光之中,鸟雀在窗檐上跳动着啄食不知道什么玩意。
      特劳尔从地上爬起,结束了清晨的跪拜祷告,带着发麻的手脚开始收拾自己。
      “呃…”研究员A仍然不太适应这种被带着体验世界的感觉,脑袋发晕。
      脑机功能就是如此强硬,它机械化地将一个人的感受强加在另一人身上,视味嗅听触功能效果取决于受试者的身体素质如何,若受试者是个盲人那链接者便也无法看到任何画面,反之亦然。故脑机也可用来治疗各种神经功能残疾,不过现该仪器还未正式投入使用。
      链接者感受一切但无法进行任何干涉行为,就像强制被附身在受试者身上的幽灵,研究员A从未有过这种体验,无论是脑机还是幽灵都不是她擅长应付的东西。
      好在特劳尔是个五感四肢器官健全的普通人,她从阁楼熟练地沿无光阶梯下楼,一路来到厨房穿上围裙,着手开始准备早饭。
      但研究员A依旧没搞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开口呼喊道,“你在吗?”
      特劳尔当然是完全听不见幽灵在说什么的,麻利地将面包切片送进烤箱里,并一脚把门给踢上了。
      研究员A要找的倒也不是她,继续呼唤道,“赶紧出来解释一下,我知道你在。”
      耳边传来脚步声,蹒跚着的老人步伐重而慢,特劳尔动作一顿,接着当没听见一般继续准备煎蛋。
      “额…”这次的声音不来自耳边而来自脑内,与思考或自言自语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无源之音拥有同一副嗓子,无为的声调起伏,难以辨认的情绪。
      这才是研究员A要找的,它的回应有些迟疑,研究员A猜想它此时或许是有些尴尬的,毕竟它一直设定自己就是特劳尔,但特劳尔本人现在正在起锅烧油,而它则正和研究员A一同看着那双带着多处伤疤的手清点鸡蛋数量。
      脑机受试者主观感觉和做梦差不多,毕竟一人只有一副脑子,若按设定,此时它作出回应的行为相当于特劳尔的脑细胞分裂,且分裂脑有了自我意识,好在针对它脑部的高精度扫描结果排除了这一恐怖可能性。
      “其,其实…”它似乎想解释些什么。
      “这些事之后再解释。”研究员A问,“为什么我们突然链接上斯贝利女士的脑了?明明链接设备根本就不在实验室里,你确定这是正常链接?”
      不正常链接会对人脑产生不可逆损害,但考虑到特劳尔曾相当决绝地不可逆损害过自己,故研究员A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是的!”它迅速回复,“我优化简化了一下信息传输功能,请放心,结果与你们使用的普通版本是一致的,我亲自确认过。”
      “…你要怎么优化?”研究员A疑问。
      “这个…”它又尴尬了起来。
      “脑机的使用说明上说,正常链接下链接者会‘意识’到受试者的想法,但我什么都没意识到。”研究员A疑问,“你确定自己没把脑机弄坏吗?”
      “没有,没有!”它严肃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平时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的,而且我知道这样的人其实不少,总之脑机没有坏!”
      “…暂时就当是这样吧。”研究员A保持了观望的态度。
      毫无疑问,眼下便是观察“特劳尔-斯贝利”这一存在的最佳时期,研究员A注意到,或许是因为褪去了人类外壳,对方在这一情况下暴露出了更多属于“它”本身的特质,以及信息,评价这些东西是研究者不得不完成的一步。
      至于思考指挥部会怎么处理这一行为,研究员A决定先处理当前的任务。
      “特劳尔!”苍老浑厚的声音呼喊了起来,“特劳尔,你在哪里?”
      特劳尔手里动作顿了顿,转头回应道,“我在这里,祖母,我在厨房,在准备早餐。”
      “特劳尔,你在哪?”
      “…我马上过来。”
      于是她面向厨房外,狭隘的的视野里放进来一个披着深色披肩带着眼镜的佝偻老人,看着约七八十岁,研究员A认识这个人以及对方身后缓慢走来的另一位背手老人,他右耳上夹了助听器。
      “那个人是斯贝利女士的祖母。”研究员A说,她在报告上见过斯贝利一家人的照片,以遗照的形式。
      特劳尔走近餐厅,感官共享之下,特劳尔所感受到的布料摩擦皮肤与呼吸时胸口起伏的感受都是真实到突兀的,研究员A对此颇为惊奇且不适,但它却毫无异常反应。
      “我记得她。”它平静地说,又疑问道,“祖母,她带着眼镜呢,其实也不会看不清吧,她为什么要问‘你在哪里’呢?”
      斯贝利家一楼餐厅与厨房相连,无论从哪一边都能看见另一边有什么,早餐细节暂且不论,准备早餐的人影可是非常显眼的。它这样提出疑问,就好像这疑问本就出自研究员A的想法一样,她就也感同身受地疑惑了起来,并开始思考。
      “可能是有什么事?”研究员A猜测。
      “没有啊?”它说,“这一段重复好多遍了,后面…您看下去就知道了。”
      “祖母。”特劳尔赶来餐桌边,问候道,“祖父,早上好。”
      “噢,早上好亲爱的,你在这呢。”祖母只是随意地摆摆手说,“快去准备早饭吧,一会还得去镇上,别迟了。”
      “红茶,别忘了我的红茶。”祖父说,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因长期侵润烟草而被迫磨砂的声带发音足以搓磨任何聆听者的耳道。
      “是的,很快就好。”特劳尔转身。
      “红茶!”祖父却像没听见一般再次说道。
      “…我会带过来的。”特劳尔说,“很快。”
      “要热的红茶。”祖父继续说。
      “勤奋点。”祖母说,“上帝喜爱勤奋的孩子。”
      特劳尔应了声,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炉灶上早已烧起泡茶要用的水了,她每天都会这样做,但那位祖父每天都会如嗓子受损的公鸡般重复“红茶,红茶”,而祖母每天都会让正在准备早饭的特劳尔去准备早饭。
      “就是这样。”它疑惑道,“为什么呢?”
      “…我也遇到过一些这样的人。”研究员A回答说,“她们倒也并不是真的有问题或诉求,重复就是这些人的任务,这不过是一种程序化的重复,就像鸟类的晨间鸣叫。”
      “重复这个有什么意义吗?”它大为不解。
      “鸟类需要求偶,人类需要绩效,而这两位…”研究员A想了想,说道,“也差不多吧,她们不是相信有上帝会看着吗?”
      “噢…”它说着,又问道,“可我见过一些即不信仰上帝也并非以此为生的人,这些人又是为什么一直重复些没意义的行为呢?”
      它这样问,研究员A就觉得对方是在影射自己及指挥部的各种行动,继而产生消极念头。但现在二人彼此距离太近,为防止自己的心绪被对方捕捉,研究员A尝试着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她们相信这种重复的行为本身是有意义的,像是一种心灵寄托?”
      “这样啊…”它回应道,也不知道是理解了哪样。
      二人就这样与特劳尔一同忙前忙后,甚至能感受到她久站之后脚底微微发麻的痛感,就好像自己也干了这些家务活似的。二位老人在桌边坐着,不见特劳尔双亲的身影。
      “…其实啊,我一直在想,这样到底算不算勤奋呢?”它在装盘时突然问道。
      “清晨四肢跪地祷告,然后准备早饭顺便处理午饭食材?”研究员A回答,“我觉得很勤奋了,她一会不是还要去镇上吗?而且还是修士,显然也是有工作要完成的。”
      “可那对双亲起得更早。”它说,“天没亮就去港口了,她们两个不是更担得上‘勤劳’的评价吗?”
      “勤劳又不是只能属于一个人的评价。”研究员A说。
      “如果这是勤劳的,那为什么祖母一直那样说呢?”它依旧疑惑,“上帝可不会判别人是否‘勤劳’的,因为这是结果主义的产物。”
      “…我不太懂这种人的思维,不过…”研究员A想了想,说,“她可能是担心斯贝利女士哪天就不‘勤劳’了吧,毕竟她双亲不在家,她不勤劳这两个人就没早餐吃了。”
      “…有道理!”它接受了,又评价道,“这种想法…不太道德呢。”
      “…你说我的揣测吗?”研究员A问。
      “不是!”它连忙说,“我,我赞同您的推测,并认为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
      “噢…”研究员A有点不好意思,她自认也不是个多有资格评判旁人的道德标杆。视线中特劳尔关上了水龙头,她没有产生任何疑问或想法,只是熟练地做完了一切。她这样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个杀人犯,毕竟她甚至没有叹气过,眉头也没有肌肉被带起的力度传来。
      不太道德的两位老人家在饭桌上也没打算停嘴,食物摆上桌后,祖母开始了用餐前祷告,另外二人闭眼说“阿们”,感恩上帝赐给她们这一桌食物。直到三人睁眼,餐桌吵闹起来,餐厅这才有了些餐厅该有的样子。
      “特劳尔。”祖父开口,“你今天早上祷告了吗?”
      “是的。”特劳尔回答,她的视线定格在自己餐盘中的面包上。
      “我怎么没听见?”祖父疑问,“你有将自己的罪行说出口吗?说出口上帝才能听见,才能赦免你。”
      “…是的。”特劳尔回答。
      “在教堂里也是,那位牧师和我说过你不愿意分享自己的想法,为什么?”
      “因为…”
      “特劳尔,不要懒惰,要让上帝看见你。”
      “是的,下次我会和大家分享的。”
      见餐盘放空,视角又逐渐从餐桌转移回厨房,特劳尔接着去收拾着食物残渣与餐具,厨房里只有水流与陶瓷碰撞声响。
      “其实…”它又犹豫地开口,“祖父他说的话有点奇怪,其实教会并没有让教徒祷告出声的规定,甚至更倾向于让我们默祷,因为‘上帝能听见你心里所想的,所以不要心怀恶念’。”
      “而且斯贝利女士也确实有出声祷告。”研究员A回忆着说,“她不是说了‘阿们’吗?”
      “那个…不算祷告啦。”它说,“算是结束语之类的?意味‘我肯定之前所说的话是诚实正确的’之类的意思。”
      “但也确实只有教徒会用吧,我们只会说‘赞同你的观点’这种话。”研究员A说。
      “确实如此…那祖父为何要那样说呢?他带着助听器也不会听不见。”它疑惑道。
      “就是听不见吧,轻度听力受损的人声音辨识能力下降,会要求周围人抬高声音以参与话题,证明自己没有被孤立,又厌恶嘈杂环境。”研究员A说,“这位祖父大概只是在自我表现,我也遇到过很多这种人,他只是在说自己想说的,听自己想听的,没那么在乎斯贝利女士到底说了什么。”
      “…我认为这是不道德的。”它批判道。
      它这样的评价行为让研究员A感到意外,毕竟对除特劳尔以外之人的行为批判并不在它的行动目标内,同时它现在也不是“特劳尔-斯贝利”了,却也仍旧有着一套道德标准。同时对方愿意接受并同意自己的观点,这种感受令她感到高兴。
      就像是“阿们”一样,不是吗?研究员A这样想到着,又在抹布擦拭餐具的声音中问道,“你…有思考过我的观点是否是正确的吗?”
      “嗯?”它疑问。
      “我说的那些不过是我的观点,这里只有我一个,但如果有另一人在那或许就有另一个与我截然相反的观点存在,届时你或许就得二选一了。”研究员A解释道,“我很高兴你赞同我的观点,但你有自己思考过吗?”
      “…好严格啊。”它说。
      “…不好意思。”研究员A说。
      “不,不用不好意思。”它说,“您或许无法理解,这些画面我已看过至少五百次,但从未像您一样产生过‘观点’,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积累疑问,所以,我很高兴您能解答我的疑问。”
      “但你就能对我的观点产生‘观点’,不道德,什么的。”研究员A说。
      “…因为我从‘我’的视角了解过您,但仅从….‘我’的视角看过这一天。”它说,“我赞同您的思考方式,便也赞同您的观点。”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它不赞同特劳尔的思考方式。而特劳尔的思考方式也能从她的行为上显露:忍耐,顺从,接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再忍下去了,但无论前后都不被它所认可。于是研究员A得出结论:它拥有着倾向于变化的思维,并且一定程度上认可规则的作用,但脱离“特劳尔-斯贝利”后,其本身的思想难以被表达。
      “你该有自己的思考方式。”研究员A说。
      “…我有这种东西吗?”它疑惑。
      “你问我这个?”研究员A有些头疼,“不同的生物有不同的思考方式,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你的答案。”
      “生物…”它顿了顿,犹豫地问道,“在您眼里,我是…什么生物呢?”
      “…说真的,我没有结论。”研究员A犹豫道,“不过一开始的话,我猜想你是某种具有神经干扰能力的极地寄生虫。具体来说是线虫,隐生在月光三号的尸体或鱼体内,接触到淡水环境后寄生在特劳尔女士的尸体上。这类生物非常善于修复自身,甚至是断裂的DNA,结合你异常的恢复表现,我一度认为结果就会是这样。”
      说着,她叹了口气,“但现在来看,如果线虫会用脑机的话,人类大概也要完蛋了吧…”
      “…我不是!”它严肃地否定了这一猜想。
      “好吧。”研究员A说,既然本体都否认了,那研究者又怎能定论强加在本体身上呢?她又问道,“那你是什么?”
      它的声音消失许久,特劳尔将被擦干的碗碟放回橱柜,转身,在客厅的催促声响中沉默地上楼。从她眼里永远看不见这间旧木屋的全貌,她的头低着,脚下踩踏感软钝而重,她没有开灯,昏暗熟悉的上行路中只有隔着地毯也不愿罢休的旧木板在吱呀作响,一路回到阁楼上属于她的房间前,开门,这才有光泄进眼里。
      “我是特劳尔-斯贝利。”它突然说。
      研究员A不理解它的坚持,但也没再问了。
      “为何您用‘斯贝利女士’作为称呼呢?”它又问道,“这一家人都姓斯贝利,您这样不担心弄混了对象吗?”
      “…直接用‘特劳尔’的话有点冒犯吧。”研究员A说,又补充道,“虽然她听不到。”
      “那就用‘特劳尔女士’吧。”它说。
      “那么…”研究员A也认为这样更妥当些,便称呼道,“特劳尔女士。”
      它似乎是笑了。
      特劳尔的房间干净整洁得像样板房,但与时代脱轨,这尖顶空间内电器少得像不需要电,别说电脑显示屏,就连空调都看不见出风口,同时与门之外满铺地毯的地板相反,此时棉拖鞋之下只有无趣的木纹板。她在摆着书本文具与相框的桌前坐下,取来梳子,对镜随意地整理了几下自己的仪容仪表便收拾起自己了的斜挎包。光反射中,那张脸与“特劳尔-斯贝利”所展现给世人的表象别无二致,但研究员A只见过它身着受试者纯白单衣的模样,此时对镜子照,总觉得二者有着不小的差异。
      显然,特劳尔并没有梳头狂热爱好。
      “哦,这个,这个时候要出门了嘛,有点着急,所以就…”它解释得局促。
      “…行了行了。”研究员A放过了这一异常项,问道,“不过说起来,你又是为什么那么喜欢梳头?”
      “…您不觉得,距离脑那么近的位置有如此多的线状物,很奇怪吗?”它问。这原因谁来看都觉得奇怪,研究员A推测它对“线状体”的强调与其本身的某种特质有关。
      “生物用来疏散气流与保温的毛发而已,到了现代也变成了装饰的一部分,有什么奇怪的?”研究员A反问。
      “对,对呀!哈哈哈。”它的笑声实在是诡异,“我,我不过是在整理装饰而已,对了,上帝也强调过要从身体上荣耀神,保持得体是很重要的!”
      “你也说了‘身体’,你得体的只有头发吧。”研究员A问。
      “额…”它似乎在思考,“行为受限于条件,只要尽我所能,神必然感知我的诚心并赏赐宽容于我。”
      这话说得主观,但研究员A想到对方确实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选择衣服,心里觉得愧疚,就不再与对方争辩了。
      拎起包,特劳尔取走放在抽屉里的手机与钱包藏进口袋里,颇有些费劲地抬着一个满载的竹篮筐往屋外走。就在研究员A为她至少还有手机而感到些许感慨时,便赫然被其交通工具选择吓了一跳。
      那是一匹马,赤棕色的躯体覆盖着和它本身一同上了年纪的马具,见到特劳尔时莫名甩了甩自己的灰褐鬃毛,它骄傲地用右前肢踏地,喉咙里跳出些没有任何涵义的声响来。马棚里只有它一匹马,但该有的气味一点不少,独居者本身并不脏,但若要和特劳尔的卧室比起就差上不止一星半点了。
      特劳尔的视线在它身上定格了好一会,她没有说话,只是突然就叹了口气,随后一言不发地几步上前将篮筐固定在马背上,继而牵着缰绳引着这匹马往马棚外走,它也顺从地被引领着。回到宅子门口,拄着拐杖的祖母刚走出门来,祖父并不与她们同去,因为他厌恶嘈杂环境。
      二人一马踱步上路,斯贝利家位于小镇边缘处,临近小镇上代表性的宏伟农场,位置处于镇内但想做些什么还是得“去镇上”。或许是为了消磨时间,特劳尔一路上都将自己的视线抬得很高,天空是引人深思的蓝,从未变化过的农场风车和巨人一般庞大,即使再茂密的树林也遮不去它的身型。树冠茂密柔和,林间小路上有车辙痕迹,以及脚印,以及马蹄印,她踩在这些印子上往前走,完全不看脚下的路。
      “它叫以马内利,现在差不多十八岁了。”它替沉默者介绍,“它本是那农场上的马,生而病弱所以并被农场主随意地照顾着。在十三年前的一天,它突然自己跑出了农场,被斯贝利家捡到后就一直留在了这里。期间农场的人找过来,斯贝利家给了对方一笔钱,对方就不再追究了。”
      关于特劳尔或者“特劳尔-斯贝利”的报告中从未出现过一匹马。
      “原来是这样…”研究员A还是有些意外,“斯贝利家看着不算富裕,也有车,留着这样一匹马难道是因为喜欢马吗?”
      “是这样吗?”它疑惑。
      “…为什么是你问我啊。”研究员A叹了口气,“你看,她们两个都没有骑在马上,也只是让以马内利背布料这种轻货物。而且斯贝利家条件普通,愿意花钱留下一匹马,又特地留出马棚位置饲养,一养十几年,应该是挺喜欢的吧。”
      “至少,父亲和祖母应该是不喜欢的。”它说,“以前我总在饭桌上听见她们骂以马内利‘发臭的畜牲’之类的话,我想,无论是什么情况下这都不是喜欢的表现吧。同时祖父几乎不会去马棚,母亲虽然会买粮食与器具,但也是不会照顾它的。”
      “…那当初是谁要留下它的?难道是特劳尔女士吗?”研究员A问。
      “是除我以外的斯贝利一家。”它回答,“与您所说的相反,当时农场主的手下来访,只有我明确表达了‘不如将它送回去吧’这样的话,但这句话也遭到了许多苛责。她们都强烈要求留下以马内利,并花费了近乎一个季度的收入。”
      “…这样啊。”
      “为什么呢?”它疑问,“明明我不愿留下以马内利,为何又主动给它梳毛洗澡,又偶尔早起带它去散步呢?明明我并没有表达过对动物的喜爱,也从没有骑过马的。”
      它这样困惑地疑问自己,就好像特劳尔也在真心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疑惑。研究员A之前就发现它对特劳尔难以感同身受,不知出了差错的到底是脑机还是它本身,但现在她推测:或许它无法理解那些不被外界诱发的感情,以及因这些感情而导致的行为。
      “可能是责任心。”研究员A推测道,“这可是生命,想来当初,特劳尔女士想将其送回农场也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家人是不会去照顾一匹马的,但既然都留下了,她也看不下去它被潦草对待吧。”
      “…我认为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它说。
      “谢谢?”研究员A说。
      一直到耳边传来人造白噪音,特劳尔才将自己的视线从天空放回前方,又很快落回地上,满布石块与树根的泥地被人为铺设的道路覆盖,她的步履却变得谨慎了起来。前进速度放缓,以马内利的鼻子戳到了她的背,她这才勉强加快了些脚步。与身后稍微喘气的祖母不同,特劳尔牵着缰绳前进的脚步稳定得很,她看着身型不算强健,体力却比研究员A要好上太多。
      “…真是神奇的感受。”研究员A忍不住说道,“这可是近乎两公里山路,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毕竟我经常晚上带以马内利去森林里玩。”它说。
      “不会遇到危险吗?”研究员A意外道,“而且晚上出门,特劳尔女士不会被家人责骂吗?”
      “我和以马内利都很聪明哦。”它似乎是有些得意。
      “好吧…”研究员A又问道,“那你们对这个镇子熟悉吗?”
      “我很少来这个镇子!”它似乎是有些高兴地介绍道,“但我知道这里上午的集市很热闹,会有游客来,但比起人更多的港口那儿又安全许多,而且教堂也在这里。”
      研究员A心想,特劳尔的表现象征她并不喜欢镇上,但它看过五百遍却仍旧不曾发现这一点,它果然不是特劳尔本人。
      二人来到镇上的原因是为兜售那筐子里的布料,那是些未经裁剪缝纫的半成品,麻布与棉布都有,款式与花纹都与“时尚”无关,但穿在身上还算舒适。特劳尔自己也穿着那些布料缝制的衣服,研究员A对其触感感同身受。
      现在是上午时分,二人牵着马匹走进稍微有些落后时代的镇内车道,沿划了白线的非机动车前进,沿途无论是行人还是行车都忍不住减速观赏这一跨时代交通工具。以马内利在镇上算得上明星,农场主不会让自己的马作为纯粹的交通工具跑上街头,于是斯贝利家这一举动堪称某种戏剧性跨时代表演。
      不知何时,特劳尔的头又低垂了下来,但她依旧听见周围人的议论,于是研究员A也听见了那些感慨,介绍,与似是而非的猜测。与她这幅模样正正相反,祖母显然非常得意于这样的待遇,她不时停下拐杖与街道上往来的熟人攀谈问候,即使特劳尔低着头,研究员A也听得见那语气中呼之欲出的自满得意。
      “特劳尔,把头抬起来。”祖母在后方命令道,“你这是什么样子?一点没有上帝子民该有的表现。”
      “…抱歉。”特劳尔将头抬起,许多人落进她的视线里,她没看任何人,继续牵着以马内利向前走。
      “把背挺直些!”
      “抱歉。”
      “步伐迈大一点!你难道累了吗?我一个老人都没觉得累。”
      “抱歉。”
      “微笑,微笑,要保持喜乐的心!”
      “抱歉。”
      于是直到二人一马抵达市场外侧,特劳尔已然变为一个亲切友善的模样,当她路过一扇玻璃时侧过头,研究员所看到的特劳尔与“特劳尔-斯贝利”终于有所相似了,特劳尔仅仅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将视线放回了前方。
      真恶心,研究员A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那是一种垂直的,发自内心的意识,但她明白自己根本不会这样想,随即问道,“刚才那就是…特劳尔女士的想法?”
      “…是的。”它说,“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恶心…我不理解,那是上帝子民该有的模样,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或许她想表达的是,刚才那一段经历很恶心。”研究员A说,“特劳尔女士并不喜欢被议论围观吧,她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并没有产生‘恶心’的想法,应该是不觉得自己长得恶心的。”
      “…我可以这样想吗?”它困惑道,“我可以就这样把责任和问题抛到一个无法被归责的群体上,而不是继续这样自我检讨出一个答案吗?”
      它这样的疑问让研究员A再次意识到,其对自我思考的限制非常严格。
      “难道说你觉得特劳尔女士的自杀是因为自我厌恶?”研究员A问。
      “我很难不这样想。”它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从逻辑上来说,特劳尔女士这样的教徒自杀相当于杀人相当于犯罪,如果她真的自我厌恶,那么她会做的应该是自我惩罚而不是去犯罪吧。”研究员A说。
      “…是这样吗?”它有些犹豫。
      “你看祖母,再厌恶以马内利也不过是骂两句,并没有直接杀了它。”研究员A举例,“更别提我们假设过特劳尔女士有‘责任心’,我认为她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而抛弃责任。”
      “…我觉得您说的对。”它说。
      “谢谢…”研究员A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基于这一点,有一个疑问我想我应该提出来。”它说。
      “请说?”
      二人议论间,特劳尔已然在市场外围找了个位置停下以马内利,并将篮筐取下,拎出斜挎包里的一块大篷布铺在地上,就地将那些半成品布料取出并折叠摆放,显然是要开始就地摆摊。而祖母则强调了些东西后便拄着拐杖离开了,她并不打算与特劳尔一同在这里摆摊,只嘱咐她好好地将这些布料卖完。
      一批布三十块钱,不讲价。
      “我曾经去查阅过一些资料,在这个镇上,这样未被制成衣物的布料实际上很难卖出好价钱。比起在市场摆摊贩卖少量半成品,将它们制作成衣物进行兜售,或者走远一些去港口那里的市集摆摊,都是更有效率的选择。”它说,“而斯贝利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的,尤其是我那管理经济的母亲。”
      “强行而低效的工作,你觉得这是异常点?”研究员A问。
      “…可能,大概,或许吧。”它犹豫地回答。
      “我其实也在这样想,如果这一行为是必要的,那么相对的,导致此行为的需求非常可疑。而且今晚特劳尔女士就要杀人并自杀,若说动机是什么时候产生的,那怎么想都应该是现在,在这里。”研究员A说。
      “但,但是…”它似乎是在心虚,“我不认为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好吧,那都发生了什么?”
      “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特劳尔将布料一一摆放整齐,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发现以马内利吸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其中一些也施舍般地将视线落在布料上,但那实在没什么新意,留不住视线,也无法将人变成客人。
      于是特劳尔尝试性开口问道,“那个…请问,你们需要布料吗?”
      她试图创造需求的声音在市场里甚至重不过来往行人的脚步声,几乎没人能听见她的话和她费力挤出的自尊心,大多人更在乎她带来的罕见奇观:那匹马吸引了视线。
      以马内利烦躁地踱步,一些围观者惊呼后退,其中一只脚踩上了篷布边缘的布料,绿地金黄花纹添了脚印后变成了一块脏麻布,四目相对,特劳尔迟了半拍才给出微笑。
      “啊,抱歉抱歉!我把这块布买下吧,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不会。”特劳尔连忙摆手,“是我自己没注意到…抱歉,让您被吓到了。”
      “怎么会,没事没事,多少钱?这块布帮我装起来吧,不过我有个请求…”
      “啊,谢谢!需要三十块,请问您想问什么呢?”
      “这是你的马吧,我能和这匹马合影吗?”
      这句话僵硬了特劳尔面部的每一块肌肉,这位客人的诉求是简单的,没人想要一块被踩了脚印的半成品布料,于是其所购买的是“踩到别人东西的原谅”,以及一张照片,与以马内利的合影照片。
      一本书上说,大概两千年前的一个下午,犹大与祭祀长做了笔名垂青史的买卖,双方货物分别是三十块钱与前者亲近之人。
      “以马内利不是商品。”特劳尔说。她的声音与表情比她想象中的不友善太多,那位客人与围观者都听见了这句话,那些视线终于落在了她与她的布料身上,随后她们散开。那位客人仓促地丢下钱走了,布料没有被取走,交易没有完成,那么那张飘落下来的纸钞是什么,赔偿?施舍?
      特劳尔不知道,她不知道如何处理那张纸币,直到风把它吹走落到街上,有个路过的人看见并捡起,这张纸笔才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一整天,我没有卖出一块布。”它这样说,就好像特劳尔真的在为这一失败感到惭愧一般。
      没人再为以马内利停住脚步,于是没人再为特劳尔与她的布料停留,她尝试着向路过的人开口问“请问您需要布料吗?”这样的话,有的人微笑摇头,有的人不耐摆手,大多人直接装作没听见没看见。直到市场上午的集市结束,急着下班的管理者开始催促摊贩收东西,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收拾起原封不动的篮筐,看到那块平添一块脚印的绿布料,它沉默许久,单独取来一个袋子将其收进了篮筐下方。
      午饭是斜挎包里的面包,以及喷泉的水,三位一同感受那硬壳麦面包在齿间咀嚼到发酸,又混合着凉水被咽下的感觉,久久没有说话。
      “…我觉得特劳尔女士并不适合做这件事。”研究员A说,特劳尔的境遇让她联想到了不久前被迫当心理咨询师的自己,这面包又实在难吃,心中便难以抑制地升起愤慨。
      “不适合?”它却在状况外,“我只是‘没做到’,您却直接认为我‘不适合’吗?我记得您这样的经验主义者不提倡否认白板的成长性。”
      它的言论是客观评价,但研究员A认为特劳尔不适合这一工作的原因却是主观的,她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开始为自己找补,力图掩盖自己初期论据的不足。
      “能力不符是事实,而且合理分配工作内容也很重要。”研究员A强调,“那位祖母呢?她显然比特劳尔女士能说会道得多吧。”
      “今日上午有茶经分享聚会。”它回答,“祖母应该是去教堂了。”
      “…去教堂比这个更重要吗?”研究员A大为不解。
      “‘这个’的重要性我不清楚,但聚会很重要。”它说,“斯贝利家若无人出席一次,那教堂里所有人都会疑惑,下次聚会上还会被牧师当众点出来的。”
      “好吧,那为什么不让特劳尔女士去教堂呢,我认为这更合理。”研究员A说。
      “…我认为,是因为教堂并没有马棚,而祖母拒绝照顾以马内利。”它说。
      这个原因是合理,并且可以被理解的,但研究员A的内心却无法认同,对特劳尔遭遇的感同身受令她在面对这问题时产生了些个人想法,这个想法催生了她的理解,“我认为是因为斯贝利一家对这份‘工作结果’不抱期待。”随后她又为自己找来了些证词,“那些布料价值不高,而斯贝利家也该清楚特劳尔女士的为人,结果已经注定是不值得期待的。”
      “…您是这样想的吗?”她问。
      “有哪里不妥请提问。”研究员A说。
      “不,我没有问题。”它说。
      下午,特劳尔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带着以马内利与篮筐去商业街上的服装店敲门,试图推销那些布料。可现代服装店主大多并不自己制作衣服,布料对其无用,而手工制作衣服的店铺则不愿为没有担保的布料买单,二手店倒是愿意收,但其出价远低于三十块。
      每次敲门,进入店铺中,离开店铺,玻璃上映出的都是同一张上帝子民该有的脸。
      再一次准备敲门之前,特劳尔抬头,忽然看见了屋檐下的监控摄像头,她忽然收住了手,沉默着回到以马内利身边,牵起缰绳,牵起一匹与车道或人行道都太不相称的马,来到了一处无人巷中,开始哭泣。
      她没有哭诉任何话语,只是抿着嘴,用力地,无法抑制地流泪,含盐分的水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没影子了,无论她哭多少,哭多久,似乎都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上早就存在着一片大海了。
      但是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思绪出现,抱怨或祈求,什么都没有,她的泪腺过载工作,她却对此无动于衷。而以马内利也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它站在特劳尔身侧,同长在侧边的眼平静温和地注视着她。
      “我经常这样。”它也如此冷漠,“非常突然地找个角落开始哭,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或许是有点奇怪的吧,但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真可怜,研究员A心想。特劳尔显然不擅长,甚至非常抗拒这样的行为,这样的安排对她而言显然是一种折磨。
      “即使如此,她也不该有杀人的动机。”研究员A说,“她确实可怜,但她不会因此杀人,也不该为此自杀,你也说了她经常这样。”
      “…您觉得这样是可怜的吗?”它疑问。
      “确实如此。”研究员A回答,又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它犹豫地说,“您说的话在我看来有些奇怪,而您这样的想法也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研究员A才觉得奇怪。
      “就比如说。”它停顿片刻,开口道,“您觉得我是可怜的吗?”
      “我——”
      观点批判时间:研究员A并不觉得“特劳尔-斯贝利”可怜,并不怜悯它的遭遇,也不是因为怜悯心而返回实验室的。继而:研究员A并不觉得特劳尔-斯贝利可怜,并不怜悯她的遭遇,也不是因为怜悯心而放弃追究这部分杀人动机的。
      但研究员A产生了想法:她是可怜的。
      提问:这个想法属于谁?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特劳尔-斯贝利”如是说。
      那么,这个想法属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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