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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亮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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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是一台适用范围极窄的仪器,因而,针对其的使用注意事项与其本身一同未在市面上流通,于是并没有人能为处于程序中的链接者与受试者解释:脑子里多出了莫名其妙的想法该怎么办。
但眼下,中断程序并非优先决定,一个想法而已,理智一些,别被影响不就足够了?
不出十分钟,特劳尔理智地结束了哭泣,并在喷泉边用清水洗过脸,确认倒影中的那个人足够受上帝喜爱之后,她牵上以马内利,再次回到街上进行了几次失败的推销尝试,并在日落时分回到了市集附近与祖母会面。
完全没完成任务,她当然被责骂了。
“我对你很失望,特劳尔!”祖母愤怒地斥责道,“我相信你,将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却完全将它搞砸了!”
“…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你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吗?你真的有认真地去按照我说的做吗?下午你都去干什么了?不会是去偷懒了吧?”
“不…我只是——”
“特劳尔!”祖母近乎在尖叫,“你怎么敢狡辩的?我一点没看到你悔改的样子,你这懒惰的东西,和你父亲一个德行!一点用都没有!”
“…抱歉。”
特劳尔只是低声重复着这样的话,但在研究员A看来,此时的祖母所表现出的暴怒是反常的,因为她在特劳尔真正说出自己毫无收获之前就有了发怒意向,这毫无疑问是迁怒,想来那“茶经分享聚会”也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体验。
被斥责时特劳尔的内心也没有产生丝毫想法,她只是背着那些骂声牵着以马内利往家的方向走,直到踏入无人小路,祖母的斥责终于不再作任何收敛,她几乎是在咒骂特劳尔,难听的语句被树林笼住出不去于是只能回响得越来越大声,虽然被责骂者没什么感想,但研究员A却觉得越来越奇怪。
“她…有必要这么生气吗?”研究员A疑惑道,“你记得她以前这样生气的案例吗?”
“我无法估算愤怒指数,但像这样长时间责骂的话,这确实是第一次。”它回答道,“这样一看,确实是有些奇怪的。”
“难道说斯贝利家最近经济上有些困难吗?”研究员A猜测。
“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它有些迟疑,“我印象里斯贝利一家并没有特别需要用钱的地方。我们以清贫为满足,双亲都是普通人,父亲是码头装卸工人,母亲则是拖车管理员,家庭收入足够覆盖开支,而且最近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或许困难的只是祖母自己呢?”研究员A继续猜测。
“这部分我并不清楚,我…并不了解那位祖母。”它说。
“看五百遍了还不了解?”研究员A质疑其工作效率。
“不好意思…”它说,“但确实如此,从我过去记忆中所得出的观测结果来看,‘我’对自己的亲人了解程度并不深,甚至不如我了解你。‘我’很少去看亲人的脸,也很少去问她们个人或者家庭问题,她们也甚少向‘我’介绍自己。”
“这又是为什么?”研究员A疑问,“圣经里有哪里写了‘亲人之间也需要距离感’吗?”
“我不记得有这样的记述。”它回答,“所以,很遗憾,我不知道为什么。”
特劳尔又在看天了,夜幕降临,以马内利背上悬挂的电灯取代太阳给予前行者视野,但无论如何她已经看不到天空了,偶尔一团枝叶冒进光源来,冒昧到吓人。
“特劳尔!你真的有在听吗?我只看到你在敷衍我的教诲,你没有在听我说话!你无视我?!你这品德低下的东西!”
这些树也在听吗?特劳尔终于有了想法,她看着那些树干,以及缝隙间露出的一小点天幕,心里想的全都是这些树的事情。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的品种,年龄,甚至全貌,我从来不认识,白日的你们与夜晚的你们是相同的存在吗?为何此时的你们如此安静又巨大,远胜过风车或巨人,或前方任何值得恐惧的东西。你们在看着吗?在听着吗?也在责备我的无能与愚蠢吗?你们到底是沉默着,还是说只是因为我无法理解你们的语言,我希望你们能同我对话,哪怕只是责骂。
不要这样沉默,特劳尔心想,我害怕你们真的不存在。
这样的想法下落到研究员A的脑中,使她同步与特劳尔产生了共鸣,那些起伏的树影,脚下偶尔凸起的异物,难以分析的自然气息,耳中传来的咒骂,特劳尔第一次有这么多话想说,但她的口不张,除去两位入侵者,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人脑就是如此脆弱的东西,那一瞬间,研究员A甚至认为自己就是特劳尔。
“这是在和这些树对话吗?”它诧异道,“这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倾诉而已。”研究员A回过神说,“特劳尔女士怎么会认为树会回应她所想的?她甚至没有像在祷告时一样将这些话说出口。”
她这样说着,却总觉自己产生了某种熟悉的冲动,她忽然也想对那些摇晃枝叶诉说些什么,但此时她理解,这是来自特劳尔的想法。即使是在心中,她也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而是询问:你们愿意与我对话吗?这样没人会理睬的要求。
“…那,为什么不祷告呢。”它问,“为什么不向上帝祷告,而是向这些树呢?”
这个问题原不是研究员A能解答的,但现在,领受着特劳尔所想的她竟也奇迹般地领悟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害怕。”她说。
“害怕什么?”
“害怕神不存在。”
夜间的路又长又冷,特劳尔脚步沉重,身后祖母亦然因旅途而感到疲惫,责骂声中带上了气喘。
“上帝会惩罚你的。”祖母气喘吁吁地威吓道,“今晚你不许吃饭,给我去你的书房里跪着。”
特劳尔依然看着天空。
“回答呢?”祖母质问,“你愿意接受上帝的惩罚吗?”
枝叶交错间,偶然一个没能接替上下一个阴影的刹那,月光掉了下来,掉进特劳尔的眼睛里,她看见了,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上帝的脸,慈悲的目光,辛冷而长久的注视。
“特劳尔?”
“特劳尔。”
“是的。”特劳尔停住脚步,她眼眶发热,第一次这样迫切地回应道,“我在这里。”
如此令人感动的,寓言般的时刻:祂存在,祂真实地存在,祂长久地,巨大地存在着。
“回答我,你是否愿意接受上帝的惩罚?”
“是的,我愿意。”特劳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无论那是什么,只要能免除我的罪,我都甘愿承受。”
“很好。”祖母这才满意地住了嘴。
但研究员A就没那么满意了,她像见了鬼一般急切问道,“刚才那个是什么?你看到了吗?听到了吗?那个声音?”
“…我应该看见,听见什么吗?”它疑问,“我听见‘我愿意接受惩罚’这样的话,但您似乎接受了些别的什么信息。”
这话让研究员A心中的急切冷却了下来,她思索再三,开口解释道,“我看见…或者说感受到了月光中有一道视线,以及有人在问特劳尔女士‘是否愿意接受惩罚’,我认为这是异常现象。”
“…我认为‘我’并没有接受这些信息。”它说,“我认为这是针对您的某种现象,刚才也是,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研究员A意识到,对方或许是在委婉地问她: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但她坚持自己是清醒且理智的,虽然异常现象发生原因尚不明确,但她不能因为目标不明确就放弃研究。即使那可能是陷阱,但陷阱也意味着其中有诱饵,无论掉下去会遭受什么苦难,那诱饵总归是值得的。
因为诱饵标有名字,它叫“异常现象”。
“…不,我认为这是针对特劳尔女士的某种异常现象,而不是我,客观证明就是她停下的脚步以及与先前表现继而相反的回应。”研究员A解释道,“我能理解它,是因为我是脑机链接者,而你没能理解,是因为你作为受试者或许有部分脑功能不在运作。”
“不,不是的。”它反驳道,“我能接受到您能接受的任何信息。”
“但你没法理解全部吧,比如复杂的感情问题,也没办法产生‘想法’不是吗?”研究员A反问。
“我…”它停顿片刻,又道,“我也是在思考的!刚才发生的或许只是因为我内心受了刺激,决定靠上帝摆脱内心的痛苦。你们不也是这样的吗?一旦遭受重大打击就会想着依靠外物来逃离苦难。”
“但特劳尔女士不是这样的人吧!即使先前遭受那样大的打击,她也不过是找个角落哭了一会,并且尝试和树倾诉内心的想法。”研究员A说,“什么样的刺激能让她突然转变态度?就凭她祖母的一句话?”
“对。”它回应道,“就凭那句话,因为那是来自上帝的惩罚,我们作为上帝的子民,当然得全然接受。”
研究员A语塞了,她忽然就为那语气中理所当然的部分感到生气,遂不满开口道,“那你这样信仰上帝,为什么无法理解来自它的信息?甚至否认那些信息存在?”
“因为那是错误的福音!是假预兆,是魔鬼的引诱!”它的批判一句接着一句,“您不觉得奇怪吗?就像之前那样,或许您是——”
“这个话题上你的想法倒是很多啊。”研究员A打断道,“但是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我哪里不理智了?”它反问道。
这样理智的争吵注定无法干扰已然领受福音的特劳尔,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飘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家里飞跃而去,以马内利也如要与她并肩一般轻快地跑了起来,在林间穿梭时,她心中涌起久违的畅快。
到家时屋内灯光亮起,那辆家里的老旧载货车停在门边,祖母气喘吁吁地回了屋子,特劳尔将以马内利牵回马棚,往石槽里添了水与干粮,为其梳理被枝叶剐蹭的毛发,随后才不急不缓地回到了屋内。
推开门,她那一早出门的双亲已然归家,但所有人都在客厅而不是厨房,屋内并没有食物的香气或电视的声音,沉重的气氛让特劳尔忍不住停下了走向楼梯的脚步,也让已然在争吵“理智”定义的二人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研究员A忍不住问道,这一天除去林中异常现象外并没有哪里特殊,于是她到现在都不理解特劳尔犯罪行为的动机,此时家庭内沉重的气氛忽然就让她警觉了起来。
“我记得是因为一些生活琐事产生了争议,就像是早上那样。”它说道。
瘫坐在沙发角落的中年男子是家庭中的父亲,此时见到特劳尔便懒散地开口道,“特劳尔,听说你今天一匹布料都没有卖出去?真不像话。”
特劳尔将装着布料的篮筐放在脚边,看向客厅说道,“是的,作为惩罚,今晚我会一直跪在上帝面前祈祷。”
“…哦,这样。”男人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肯定道,“那上帝会见证的。”
“什么?”祖父看向祖母疑问,“什么都没卖出去?上帝啊,那怎么成啊,你没盯着她吗?”
“谁能想到她这么大了这点事都做不好?”祖母埋冤道,又说,“而且你没听到吗?她已经接受上帝的惩罚了,她不被允许吃晚饭,想来下次她就会记住了。”
“下次?哪里还有下次?”祖父愚钝的声音重复道,“明天就到日子了…哪里还有下次?愿上帝保佑…”
“行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特劳尔,上去吧,多为我们祷告。”
“是的,母亲。”特劳尔顺从地点了头。
听几人这样说,研究员A很快就意识到明天似乎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日历说那并不是什么节日,那就只能是“对斯贝利一家而言重要”的日子。她问道,“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额…我会从大海中醒来?”它回答。
“谁问你这个了?”研究员A再次问道,“对斯贝利一家而言,明天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抱歉,我真的不太了解。”它回答。
眼见这人指望不上,研究员A便将注意力集中在客厅中几人的对话上,可没听那些人再唠叨几句废话,特劳尔竟是回头拎起篮筐准备上楼了,这下研究员A也理解它为何对这个家庭毫无了解,数据储备不足的原因一目了然。
“可是从镇上的人那里听说了,你从来不主动找活干,这次要是交不上钱就轮到你去农场。”
“我?我可不干,我宁愿多装两个箱也不要去农场干活,听说那里牲畜都臭得要命,我可没耐心收拾。”
“为什么不去?你去,只有你,你要去。”
“我都说我不去了!”
“行了。”特劳尔母亲的声音打断了这些无意义对话,“我有个主意…”
随着特劳尔回到阁楼,这些声音都随着门被关上淡出了她的脑海,但部分信息与方才沙发上几人的紧张神色也告诉了研究员A些东西:明日是上交某个钱款的日子,具体不明,但斯贝利家欠缺缴费能力,所以才让特劳尔带着些半成品去市集上卖来凑钱。眼下不知道还有用什么方法来补这窟窿,而这方法又和特劳尔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墙上钟表秒针晃动,特劳尔还差大概八个小时变成一个杀人犯,再过三小时,她就会变成水里的一具尸体,冷漠的十四天后她会再次醒来,变成它。
这些与现在的特劳尔无关,她将篮筐放在门边,几乎是急促地走向阁楼卧室旁的另一处房间,这里就是她的“书房”,但这里没有书,只有一台织布机以及大量堆砌在角柜与篮筐里的布料与玩偶。
玩偶大多是带着纽扣眼的花纹布料动物,细致而柔软,都是特劳尔在这间书房制作的,光是计算她目光驻足在它们身上的时间,研究员A都可以联想到特劳尔曾如何为每一位挑选合适的线与纽扣,又如何仔细将纽扣边缘缝进眼眶中,好让它不至于伤到任何可能会买下它们的人。
书房有窗,特劳尔急急踱步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依旧,但她却没法再次领受那种感觉,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来到那堆砌玩偶的角落,简单收拾出一块空地,视线骤然压低,她跪了下去。
人造动物的注视之下,她开始轻声祈祷,从简单的自我检讨与认罪开始,话题来到家庭,她祈求上帝“宽恕”斯贝利一家并给予支持和帮助,具体措施没说但态度是十足诚恳的;随即话题转移至她今日的遭遇,她恳求上帝带领她脱离那样苦难,并且摆脱灵魂上的软弱;好一阵过后她开始谈论自己今天所见到的人,细数这些人的错处,又希望上帝去保佑她们。
这样杂乱无章的祈祷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停了下来,没有睁眼,心里却冒出了些想法:为何你如此沉默呢。
“因为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祂仁慈地说道。
特劳尔骤然睁眼看向窗外,但那视线不来自月亮,而是来自月光折射在纽扣上的每一抹亮白,她亲手制作出的商品们注视着她,慈悲地,柔软地。
而研究员A也听见了那声音,问道,“这次你也没听见吗?”
“如果是您所说的‘异常现象’的话,没有。”它回答。
“…那这次你要怎么解释特劳尔女士突然从祷告中睁眼的行为?”研究员A问。
“我认为那不需要理由。”它回答,“睁眼看向窗外而已,并不需要理由吧。”
“即使是在接受‘上帝的惩罚’的过程中?”
“对。”
那研究员A也无话可说了。
在注视之下,特劳尔依然跪拜在地,但她不再闭眼,她直视那些目光,在心中询问: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成为一个无罪的人呢?
“所以她到底犯了什么罪?”研究员A问了出来,“她怎么不问这个。”
“数不清的。”它说,“您或许难以理解,但很多很多的东西缠绕在你们每个人身上,要为每一根命名并称重是不可能的,只要称之为罪,并偿还就好。”
“只要还活着,你就无法摆脱罪的重量,但在你回到天上之前,你尚且还有能丢下些包袱的机会。”祂说,“特劳尔,我的羔羊,去带上我的孩子,离开这里去往我的身边吧。 ”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特劳尔转瞬间就理解了那个“孩子”是谁:当然是以马内利;虽然没有指明目的地,但特劳尔迅速站起准备出发,她没有讨价还价;虽然不知要如何去,但特劳尔已经完全听从了神的话。
一本书里写过,上帝曾为一位先知准备了一份著名导航计划,七十五高龄的老人听后毅然决然地丢下了自己所有的一切离家出走,只带上了他的拐杖。
但特劳尔却难以就这样割舍下自己的一切,她回到卧室取来自己的斜挎包,扫视屋内的一切,内心清点这些东西的重量,以及对她而言的重量。
手机,钱包,钥匙——这个应该不需要了,身份证明,以及砍断树枝用的刀。斜挎包一点点变重,特劳尔百般思索之下没有带多少衣服,但在最后,她取出那篮筐底部带脚印的布料,思索是否要将其带上。
“刚才那句话你肯定也没听见。”研究员A都能想象对方要怎么回答她,“特劳尔女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的行为也是发自她内心的想法,对吧?”
“对啊。”它理所当然地说,“您听见了什么?有奇怪的声音诱导我离开家吗?说真的,您不觉得这很可疑吗?”
“…是,但是——”
“程序结束之后,您也去找个心理咨询师谈谈吧。”它委婉道,“脑机几乎是在修改链接者的脑电信号,这台仪器确实会给人脑造成负担的。”
“心理咨询师要如何才能治疗脑损伤?”研究员A疑问。
“圣经里有靠上帝话语治愈疯病的例子哦!”它热心推荐道。
木制屋子的隔音不算好,沉浸式称重中的特劳尔并没有注意,但研究员A注意到耳道里传来了些窃窃私语,以及脚步声,似乎有谁在靠近阁楼,又在离门一定距离的地方停下讨论些什么。
“…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告诉她,我们只要说‘它逃走了,就像之前从农场中跑走那样’就足够了,她不会拒绝这个理由的。”
“你忘了吗?上帝教导我们诚实,这件事是我们一家需要共同面对的困难,没什么好隐瞒的。”
“可之后得和她解释很多东西…如果她和教会那边说了这件事,我们还得和教会那边解释这些,这只是我们家里的事,那我们自己处理好不就行了?”
“…你去楼下准备迎接一会要来的人吧,这些事我会处理,我去和特劳尔说。”
听到自己的名字,特劳尔总算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也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没有忘记自己此时本该跪在书房里祷告,仓促之中,她将斜挎包与手里的布料一同带着回到了书房之中,并将其藏在了堆砌的玩偶中间。
敲门声,三次,随后来访者径直推开卧室门,停顿片刻又推开了书房的门。
“母亲。”特劳尔抬起头问好。
“我有事要告诉你。”母亲说,“特劳尔,上帝多次嘱咐我们,当面对困境时,一家人总该站在一起,无论是否能跨越困难,我们都要将自己的一切交托给主。”
“是的,我记得。”
“上帝用洪水重塑世界时,诺亚一家人一同建造方舟,相处一年后全家一同回到焕然一新的世界,重新开始生活。”
“是的,我记得。”
“约瑟被亲哥哥卖为奴隶,在埃及成为宰相后再次遇到因饥荒而前来买粮的亲人,三次试探后与其和解,最后一家人共同度过饥荒。”
“是的,我记得。”
“亚马力人掠夺大卫的财物与家人,众人哭泣愤怒,甚至拿石头攻击,但大卫依靠神将所失去的追回,最后所有人的家庭都回到团圆。”
“是的,我记得。”
这样的故事又出现了三个,特劳尔一言不发地听着,直到第七个开始研究员A终于是听不下去了,开口问道,“…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始背诵圣经故事了?”
“就是,那个…”它解释道,“你们写论文的时候,不也会在前面引据一些别人的观点与实验结果吗?”
“哦…所以她是在加强自己的说服力。”研究员A理解了,但又很快发出质疑,“得先把自己的观点放在论据前面才行,不然读者理解方向出错可就得不偿失了。这些故事我不了解,但结合前面的线索,她想说的应该就是‘我们家的财政状况出现了困难’这样的意思才对吧。”
“额…”它犹豫道,“可能?或许?”
“你也不知道,所以论据后面也没有核心观点吗?”研究员A大为疑惑,“那她到底准备怎么让读者理解她想说什么?”
“…靠,领悟?”它回答,“我从小遍熟读圣经,牧师也解释过圣经里的每一句话,比起您这样的直接论点,圣经的语句反而更易于解释我们想表达的东西。”
“你们把圣经语录表达视为一种语言,和昆虫用肢体表达语言一样。”研究员A很快理解了对方,“但语言重在逻辑表达,若遇到圣经无法表达的逻辑,该怎么办?”
“我们家现在也面临了这样的难关,这次,我们需要以马内利来帮助我们。”母亲说。
“什,什么?”特劳尔非常震惊,并且困惑,“以马内利要如何才能帮助我们?”
但母亲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引据圣经语句表达态度,直到特劳尔再次沉默,她才结束了这一随机背诵行为。
主啊,我不明白,特劳尔在心中这样疑问。
“你明白了吗?”母亲问道。
“我…”
在她这样迷茫无助之时,那道仁慈的视线再次显现出来,那些被细心包裹进眼眶的纽扣直直盯向特劳尔,牠,它们说,“特劳尔-斯贝利。”
“特劳尔。”母亲也呼唤道。
“你要听从我的话。”祂说。
“你要听从圣经中的话语。”母亲说。
两者同时试图侵入特劳尔大脑的声音都太嘹亮,她自己的声音已经小到听不见了,但她依然不明白,于是她问道,“以马内利,那些人要对以马内利做什么?”
似乎是没预料到特劳尔的问题,母亲的脸上出现了些许仓促的意外,她的唇齿早已预留了新的位置给新的借口,但真实原因却得临时措辞,于是她缓慢而游弋地回答道,“以马内利的母亲死去了,农场主思念它,便希望带走以马内利。”
“她在撒谎。”祂的声音更加嘹亮,“我听见那人明说:我要带走你们家里的马,将其交给屠夫宰杀。”
特劳尔不知如何作答。
母亲却不耐了起来,她严厉地呼唤道,“特劳尔!”
那满屋玩偶也欢呼,“特劳尔-斯贝利!”
“是的!”特劳尔条件反射般回答道,“我在这里!”
“你还有什么好疑惑的?”母亲催促道,“忍受与以马内利分别的痛苦,这也是你要接受的惩罚之一,是你没能做到我们要求你做的事,这是你的错!”
“我的子民,你为何要犹豫呢?”祂也嬉笑般催促道,“快快上路吧,为了赎罪,你必要从那屠夫的刀刃下拯救我的孩子!”
特劳尔不知如何作答。
“特劳尔-斯贝利!”它们问道,“你为何不愿意接受我的惩罚?”
月光之下,目光,目光,目光,声音,声音,发晕的脑,不幸的口,发麻无力的手足,无法警惕起来的鼻腔,特劳尔只觉自己在被两边拉扯,只想把这些全部丢掉,但没了这些,她就也不是特劳尔-斯贝利了。
“我”当真是如此无能的东西吗?她诘问自我。
见她如此沉默,母亲便也不再多问些什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阁楼,只留依然跪倒在地的特劳尔在原地愣神,她的内心在“听从圣经的话语”与“听从神的话语”之间反复挣扎,最后她拿起斜挎包与布料,走下了阁楼。
“刚才的你肯定也没听见,我就直接问了。”研究员A开口,“那个农场的人到底是真的要把以马内利带回去养,还是要送去屠夫手里?”
“屠,屠夫?!”它对这一词汇反应过度大,“您听见了那种东西吗?”
“…是的。”研究员A继续问,“之后你有看到以马内利到底去哪了吗?”
“没有,但是…”它回答道,“我不认为‘屠夫’这一词汇真实被‘我’所理解过,毕竟您看,我的反应不过是手足无措,若真的知道以马内利要去屠夫手里,‘我’的反应肯定要比这大得多。”
研究员A确实同意这一点,先前有人试图和以马内利合影都被特劳尔严肃拒绝过,这个时候的她总不该是沉默的。
房屋正门前,特劳尔驻足,整个斯贝利家除她以外者都在门外,她聆听门外,那是除她以外整个世界的声音。
油车特有的燥响引擎远比自家所有的货运车大得多,谁的脚步声很重,以马内利在鸣叫,谁在说话。
一个粗野蛮横的声音说,“既然如此,那些利息就既往不咎了。”
一个低微讨好的声音说,“太感谢了,以后我一定改过自新不会去那种鬼地方,其它的也会尽快还给您的。”
一个冷漠沉重的声音说,“这些工具我们留下,粮草您带走吧。”
一个不耐痛惜的声音说,“这畜牲总算是不再需要花我们家里的钱了。”
一个昏沉迟钝的声音说,“它在叫什么?”
五个声音,其中一个不属于斯贝利家,研究员A警觉道,“门外发生了什么?”
但它这次却并没有像先前几次那样给出剧透,沉默良久,它才开口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特劳尔女士没有开门吗?”研究员A问。
“我确实开门出去了,但…”它声音削减下来,又问道,“就这些声音而言,您认为屋外发生了什么呢?”
根据那些对话内容,研究员A推测第一个声音或许是来催债的,那么相对的斯贝利家或许正面对债务问题,那就是“需要以马内利帮助”的原因了,她开口道,“斯贝利家在特劳尔女士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下一笔债务,对方是农场主,而明天就是死线,但她们交不出钱,就只能拿以马内利抵债。”
说完,她求证道,“是这样吗?”
“我们无法知道答案了。”它说。
特劳尔将门推开,在那总不愿谦逊些的门轴呐喊中,她看见自己的家人和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外,自己的父亲正在与那位陌生人攀谈,母亲牵着以马内利往外走,祖父母在屋前说话,不远处车道上停着辆牲畜笼车,此时背后铁笼门开。
月光很亮,那陌生人背后的猎枪明晃晃地反着光,祂催促着说:“特劳尔,不要让我的孩子被关进铁笼里去。”
“特劳尔,你,你为什么到这里来?!”祖母意外而愤怒到,“回到你的阁楼里去,看到了吗?这里不需要你,回去为我们祷告!”
“你听见了什么?”祖父也着急慌忙问道,“你的母亲没和你说过吗?不要下来!”
“啊,特劳尔…”父亲的表情是局促的,“这么晚了不要出门,赶紧回去吧…”
母亲将那缰绳递交到陌生人手里,回头问道,“你是来送行的吗?特劳尔,你为何带着你的包?”
研究员A与它都没有开口说话,特劳尔也没有,她看见以马内利试图与缰绳角力,可那陌生人将它拽向铁笼的动作却没迟疑分毫,她的家人统统挡在了她身前,嘴里尽说着些从书上看来的话。
可那道声音又如此响亮:“特劳尔,用你的刀割断缰绳,带着我的孩子往别处去!”
“你是谁?”特劳尔开口问道。
“我?”那陌生人拖拽缰绳的动作一愣,随即笑道,“这还真是…你确实不认识我,斯贝利家阁楼上的孩子,你只从别人的口里听过我们的名字吧。我是农场主手下管理家畜的,这匹马…你们叫它以马内利?我要将它带走了,道个别吧?”
你是谁?特劳尔也在心里这样疑惑道。
“这是你的灵魂第一次产生作用,不必感到卑微,你一定多次听过我的名,我是你的主人,将带你前行。从今往后,你将直接领受我的话语,你将如同那些先知一样传播我的道。”
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特劳尔向某一边妥协,研究员A的“个人想法”却在这些话语中越来越膨胀,她无法抑制地为特劳尔的处境愤怒,却又害怕惊扰已然逝去的她的想法,压低声音说,“这太不可理喻了,特劳尔女士…她从不了解斯贝利家的真实情况,她只是被要求待在阁楼上,读经做裁缝照顾马匹,这个家里的人从不考虑她内心的想法,净找借口让她闭嘴干活,真是恶心!现在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还要被当作抵债的商品?!”
“…可,以马内利确实是斯贝利家买下的,而不是我。”它说,“而我确实是斯贝利家的孩子,领受家中福利,不该对家中的决定抱有异议。”
“这个时候你的圣经又去哪了?”研究员A质问,“那个声音你听不见,我就直接告诉你,那个声音说自己是她的主人,是上帝,叫她带着那匹马一起逃跑。”
“…我听不见那样的话语。”它说,“而我也不认为‘我’是听见了上帝的话语。”
正如它所言,特劳尔在视线之中抬头看向天空,光辉天体遥远而庞大,远大过树林或风车或巨人。
其实特劳尔并没有亲眼见过巨人,但她读过的经文中,每一个巨人的下场都是一致的。
特劳尔取出了斜挎包里的刀,一尺长,反着月光。
研究员A像找到了绝对证据一般笃定道,“她要割断缰绳带着以马内利逃走了!若没有人催动,她怎么会那样做?”
它没有回答,在它开口回答任何东西之前,她将那把刀插入了挡在她最前方的,祖父的心口,她的手稳得像是在刺硬壳面包,而金属体也几乎没被任何人体部分阻碍,骨肉纳入冰冷异物,心脏领受疼痛,血涌迟来一步,随后才是他不可置信的眼神。
连带第一视角杀人者研究员A不再开口了,杀人的手感和解剖中小型动物的手感竟然是差不多的,她抗拒这种熟悉,可不等她排异,特劳尔遍拔刀刺向退后一步的祖母,她没有出声就倒下了,就像被打了麻醉。
“你——”父亲不可置信的表情如此新鲜,“特劳尔,你疯——”
他抬手被刺来的刀剑穿透掌心,特劳尔毫不犹豫地向下一划,像切火腿一般分开他带着多处茧子的手掌,在他因疼痛而颤抖时退后两步,从后方刺穿了他的心脏。
然后,耳道里传来了枪支上膛的声音。
陌生人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吓恐慌,一手将缰绳套在胳膊上一手架着猎枪,漆黑枪管瞄准杀人犯,手心连带手指颤抖,但扣下扳机和怒骂却是稳定的。
“砰。”
枪声几乎惊动了整片树林,但上半身出现一个洞后倒下的人却是特劳尔的母亲,她一直挡在最前方,不知是否是因此而没能避开枪口,此时成了铅工艺化的牺牲品。
她们倒下了,这是特劳尔第一次直观而无惧地看向她们的脸,连同她们的形象也首次如此鲜明地出现在她的脑中,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们“存在”得如此不书面化。那是种几乎与顿悟相同的醍醐感,几乎令研究员A也眩晕了起来,视线角落里月光映在刀上撕开了本就不厚重却无人揭开的帷幕,以蛮横的方式揭露了那些其实也没必要大白于世间的真相。
枪手怒骂,随即拉杆上膛,子弹还有一发。
以马内利嘶鸣着冲向枪手,温顺的家禽抬起上半身用右蹄践踏手持猎枪者的肩颈,枪手跌倒,弹道翻飞,特劳尔再次握紧刀柄,冲上前去,决绝地划开了那人的脖颈。
最后月光之下只剩一人一马,就像之前的很多次夜晚那样。特劳尔平复颤抖呼吸,丢下刀,走向以马内利解开了它的缰绳。
“…我不再有可能去天堂了,而你是纯善,无辜,自由的。”她宣布,“你该走了。”
以马内利听不懂,它用脸去蹭特劳尔的头发,触感是毛躁而柔软的,熟悉的臭味在满地血腥中也安定得像镇静剂。特劳尔闭上眼,又睁眼看向森林深处,她抬手指向漆□□路之中,另一只手拍了拍以马内利的脖子。
于是以马内利理解了些什么,它侧方的眼眸看向特劳尔,踏起轻松的步子向那里走去,马蹄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风中,它终于再次跑走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如后来记述中的那样,特劳尔将所有人的尸体拖回斯贝利家,那栋老木屋敞开棺材口吞下她们,又被特劳尔点起的火吞没,她一件件地往火里扔东西,拐杖,缰绳,猎枪,刀,甚至自己的衣服和鞋子,最后她只留下了那块麻布批在身上,赤着脚走进森林中,与以马内利正相反的方向,那是往港口,往海边的路。
月色大亮,远胜过特劳尔归家时的模样,树影再遮不住它普照大地了,背离者依旧看着天向前走,她活得太久了,早就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不需要任何引领。
研究员A许久没有言语,她觉得自己杀人了,那是最最违背法律底线的行为,但她还是做了,哪怕是以纯然无辜且被动的方式。特劳尔相中的月光对她而言过于刺眼,钝痛的内心被愤怒与惶恐折磨,她总觉得自己正在被特劳尔押送往刑场。
哪怕它呼唤的声音也无法唤回分毫思绪,她不理解,她失职了。
“这就是我所不理解的,我…为何突然就做出了这种事?您也看到了,‘我’毫无疑问是个擅长忍耐的存在,从不因外物动怒,也擅长反思自己。”
“哪怕是您听见的那个声音说的也不过是‘逃走’而已,远不至于杀人。”
“…我还是不明白。”
“您愿意回答我吗?这是一次失败的实验吗?哪怕使用脑机,我依然无法理解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我’的脑内发生了什么。”
“…这会是没有意义的吗?”
脚下传来疼痛感,有石头划破了特劳尔的脚掌,她和个没事人一样,反倒是研究员A被这刺痛唤回,也听见了那最后一句疑问,她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道,“这不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您能帮助我吗?”它求助道,“帮助我理解‘我’的罪到底存在于何处。”
它依旧在纠结些没人能在乎的问题,研究员A却无法回避那过于直白的月光,她在眩晕中思考,特劳尔,或者说她自己的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想,至少脑机无法捕捉到的信号无法被人类认识为“思考”,特劳尔或许闪过了很多“念头”,大多研究表明,这种一闪而过的东西无法催动人做下那些过于沉重的决定。
但现在结果就在这里:特劳尔在无“思考”情况下杀了人,并准备自杀,这一行为在研究员A看来几乎与疯子没有区别。
“对,疯子。”她恍悟道,“特劳尔女士或许是精神受了刺激,并患上了精神疾病。”
“…我的脑非常健康。”它回答。
“我不是仅仅指脑部的健康,而是…实验表明不同生物都有多套中枢器官,而人类的器官也同理,许多决策并不仅仅由脑作出,或许特劳尔女士的某个器官出现了病变。”研究员A说道。
“我想这个思路是错的,‘我’在杀人时是理智清醒的。”它说,“您是能理解的吧?”
研究员A当然可以,她回忆起那段经历便条件反射地想要呕吐,但现在链接她中枢的身体不由她控制,恶心感只能自行徘徊着挥之不去。
“难道我非得去理解特劳尔女士不可吗…”她几乎是绝望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她,而她…也大概是不会想和我说话的。”
“不,我认为您与‘我’有着非常相似的部分,若有机会,我们会成为朋友。”它说。
“…你认真这样说的?”研究员A问。
“我是‘认真的’。”它回答,“请打起精神来帮帮我吧,在理智的情况下,为何‘我’要作出这样的行为呢?”
既然它都这样说了,研究员A就叹了口不存在的气,扪心自问了起来,什么样的情况值得她去杀人。在考虑后果之后她觉得自己没可能这样做,但很快她意识到特劳尔并没有“后果”可以考虑——她对家事一概不知,对社会规则或法律更是没可能了解多深,也就是说特劳尔的认知水平与普通人不同。
不如说,大多信教者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套道德或认知规则。
“我不再有可能去天堂了。”她这样说过,这就是她的后果,而不是法律,罚金或其它现实的东西,那是早已被预支许久的一份报酬,轻飘飘地飞在天上,作为筹码时的份量也难以被真实衡量。于是当它被拿来放在天平一端时,另一边的一定也是某种难以被衡量的东西。
特劳尔说过,那个东西叫做“罪”,不存在的惩罚,虚空的枷锁,悬与屋梁顶端的上吊绳曾经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的位置在哪,她透过那个环想看见自己的未来,得到的却永远只有老木屋的天花板。
“特劳尔女士杀人,或者说放弃上天堂的原因,和‘罪’有关。”研究员A说得非常不自信,“偿还某个过错的重要性在她眼里高过她的上帝,这是我的想法。”
“…无论是我所了解的圣经,还是您所听到的那些话语,都不鼓励人以这样极端的方式赎罪。”它说。
“因为在制定那些规则的人眼里,生产力需为可循环的。”研究员A说,“就像那位祖母使唤特劳尔一样,这些不过是借口,宗教的借口。”
她这样说时不再掩饰自己的个人想法,几乎像是破罐子破摔。
它却并没有像在病房内里时那样开始传道,而是接着问道,“那么,您所听见的声音也需要‘我’去做些什么吗?”
闻言,研究员A也疑惑了起来,若说异常现象有意义,那发声源的意图会是什么?特劳尔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为何她会是那异常现象的载体?
“好像只是在鼓动特劳尔女士带着以马内利离开这里,难道说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吗?”研究员A问道。
“我不明白。”它很诚实。
“…算了,先想想别的。”研究员A接着思考,“如果说特劳尔女士的动机是‘赎罪’,那重点就在于这个罪,它到底是什么?你们那本书里面有写什么吗?”
“…圣经中说,人类的原罪在于‘知善恶’。”它停顿了片刻,又补充说,“或者说,思考。”
“…好吧。”研究员A其实也是知道这些内容的,毕竟亚当夏娃太有名了,她本想追问些更加专业化的知识,但又意识到,人在短期内思考的东西一定是原始到几乎刻进本能的,也就是说,这一条就够了。
人类作为生物时有一份名为“好奇心”的特质,它并非人类独有,但仅有人类愿意为这份特质违背本能,因为她们能“思考”。思考让人类人类背离生物群体,思考让人类独一无二,思考让人类匪夷所思,思考让人类堕落变异,直至杀人。
“特劳尔女士…或许她到最后都没明白,以马内利到底是要被送去农场主身边还是屠夫手下吧。没有人向她解释任何东西,她‘不知情’。”研究员A压抑着愤怒说,“无论是那位母亲,那个声音,还是那个陌生人,没有人指望她知晓任何真相,没有人希望她思考。”
“…是吗。”它说。
“但人怎么可能不思考呢?”研究员A突然笑了,她难以抑制地带着主观情绪去思考,“她若不思考,看到那摄像头时为何会流泪。她当然在思考,但她的内心早已不再是真正思想可以留存的地方了,那里早就被上供给了那位上帝。她的内心被监视着,真正的想法只能逃去更深的地方,我们永远听不见了,脑机也做不到。”
三幅视线共享同一份视野,月光之下,她们在思考着。
“…我认为,不同族群间的思想当是独立的,因为这是生物进化,或者说自然法则的一环。但你们之中的每个个体都难以互相理解到像是种族不同一般,现在看来,脑机也无法理解你们。”它说,“我曾猜测,你们之中的血肉至亲者能互相理解,但‘我’却切断了这一链接。”
“你为什么想要理解特劳尔女士?”研究员A问道。
“…我认为‘我’是道德的,我…希望‘我’是道德的,在舍去血肉之后,就只有精神是‘存在有意义’的证明。”它说,“我需要存在的意义,即使是找补来的,这是与‘我思故我在’内外翻转的规则,我有意义我才能存在。”
“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研究员A问道,“你之前完全能自圆其说。”
“不一样。”它说。“‘穷尽’是我的自证规则之一,自圆其说是不够的,神的双眼正于时空的尽头注视并审判这一切,这对你们而言也是如此,我们都需要自省。”
“…好吧。”研究员A说,“无论如何,特劳尔女士已经死去,她的家人也不复存在,以马内利不会说话,脑机也没用,你想要的证明过程早就不存在了。”
“…已经没办法了吗?”它问道。
“没办法了。”研究员A承认,“我们已经无法理解特劳尔-斯贝利的真实,我们可以矫饰,狡辩,曲解,但我们再也没有人能理解她了。”
不知何时,鼻尖传来了海独有的声音,海湾近了,港口区就在前方,码头就在不远处,海边,特劳尔的葬身处,她的死期要到了。
“我…”它的声音也淹没进前进的脚步里。
“所以,接下来的只是我的猜测。”研究员A说。
特劳尔看向前方,她脚步轻快地略过密集的集装箱与拖车头,办公楼与吊机,市集与露天长廊,往海的方向走去。
“特劳尔女士无法判断,那声音与圣经哪边更值得信任,但‘善恶’的分辨就在眼前,她必须抉择。”研究员A说,“并非是‘以马内利属于谁’的抉择,而是她的家人,那些…为利益出卖亲人的人,她们的善恶。”
特劳尔没看那些东西哪怕一眼,她眼里只有满溢月光的大海。
“她厌恶那种人,那行为对她而言毫无疑问是有罪的,但那是她的亲人,所以…她杀死了她们,亲手。”
路遇一处熟悉的街角,特劳尔的脚步停了下来,那赤红拖车护栏上贴着“斯贝利”的标签。这样的车停有八辆,路上还有更多,这是斯贝里家最大的收入来源,今夜之后这些车会连着司机一起被别的车队收编。
“这并非是任何一边话语的结果,她亲手做下了这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她不知生命轻重,三十块,一块布,一条命,她‘不知情’。”
特劳尔毫不犹豫低转身,继续走向海边。
“而现在,她只是在做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事情而已。”研究员A说,她看着四周的路越来越熟悉,不远处的摩天轮此时不再工作了,却依然是亮着的,特劳尔没看它。
“什么?”它问道。
“等待惩罚,来自任何一边的惩罚。”研究员A说,“她在等待某个存在出现,将惩罚降在她身上,若无人惩罚她,她就自己走到海里去,就像她放走以马内利一样。”
最后,特劳尔站在了岸边,深夜的海风冷得伤人,她的头发如发狂般舞动着,她捏住肩头的麻布,心里与嘴里依旧一句话都没有。
“只是猜测。”研究员A免责道,“你有别的想法吗?”
“…我…”它的沉默与特劳尔不相上下,待特劳尔终于抬起伤痕累累的脚心走向咸水,血肉刺痛中,它终于再次开口,“我以为,这是一种迎接。”
“…什么?”研究员A在忍耐中疑惑道,“迎接什么?”
“肉的新生。”
满怀信心,特劳尔带着自己的身体与两份意识一步步迈向银色大海,但这片海没有像书里写的那样将她托举起来,她的脚步粘连泥沙与水阻,她的呼吸粗重,她的五感接受的信号不再美妙。水冷漠地伤害着她,那偶尔划过脚底与小腿皮肤的异物更是试探般持续刺痛每个感官。
疼痛会使主体失去理性,至少研究员A几乎是本能般地想要往回走,至少先站住不动吧,但这具身体根本不听她的话。
于是研究员A后知后觉,在被迫主动杀人后,她或许又要被迫自杀了,而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退出程序。
小腿,膝盖,大腿,最后特劳尔终于跪倒,放任苦咸没入口鼻,巨大的水体没能托走她的躯干,她被搁浅在岸边不上不下的位置,够不到肺要用的却早早放弃了腮,特劳尔-斯贝利实在是个奇怪的生物。
一瞬间,痛苦在摧毁脑之前被赶走,研究员A疲惫地意识到,这次实验要结束了。眼前变得一片漆黑,身体断链,她等待苏醒,或者因脑损伤而再也醒不来,那片大海与那个过于沉默的思想不再干扰她,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它许久没有说话了。
真是荒唐,她心想,自己和那些被丢进水里的尸体有什么区别?
“…不对。”它开口。
什么不对?
“思想不对。”它说。
“…我真讨厌你,你听得见我思考,又总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为何如此傲慢?你是如此的无知而碍眼,我只希望你根本不存在。”研究员A说道,那声音直接从她的脑内发出,不经过她的口。
“…你…”它沉默许久,只是说道,“这是不道德的。”
“你在和我谈论道德?你的道德标准从何而来?是特劳尔-斯贝利,还是她所读的圣经?”研究员A问。
它不回复。
“发现了吗?她根本上与你不相同,你们的道德是可笑的,不过是过时太久的借口,令人作呕。”研究员A说。
它不回答。
“现在你竟是在试图矫正我的思想?你如何能做到?”研究员A问。
它不说话。
“我要拒绝你的建议,我不会接受抗拒‘想法’之人的建议,书我自己会读,用不着你的总结。”
它不开口。
“了解这一切后我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了解特劳尔-斯贝利根本就没有意义!她不过是个有常识问题的杀人犯,她才不是我要——”
黑暗忽然破碎了,恍惚之间,研究员A又回到了那片海边,柔和的月光之下,她的脚踝浸在冷水里,但身上不冷,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自己的白大褂。
不对,她怎么能低头?!她下意识地左右看去,却发现自己左侧站着特劳尔,不,是“特劳尔-斯贝利”,它注视着自己,还穿着那身苍白的实验服,颈边红光一闪而过,很快回归暗淡稳定的蓝。
于是研究员A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那尽是些伤人心的表达,哪怕她不认为它是人类,却也从不会在对方面前说出那种话来,那甚至不是个人情绪,那是冲动。
“…抱歉。”她轻声说道,从口里穿出的声音也属于她自己。
“…哦。”它惊讶的表现令人怀念,随后又看向远处微笑道,“没关系的,我明白。”
研究员A不明白它明白了什么,但她也看向远处,与它,与特劳尔一同眺望月光下的同一片海,不久后月光三号就会在大雾中返航,那才是一切的开始。
“从根本上来说,特劳尔女士杀人以及自杀的原因,都是因为那匹名叫以马内利的马,但在先前的案情陈述和调查中我们从没发现过它。”研究员A缓缓说道,“是你把它藏起来了。”
“…嗯。”它回答,“但我不认可您的指认,以马内利是纯然无辜的,我…那样的行为是出于本身的思考,那样的思考是欠缺考虑的,所以…”
“所以是你的错?”研究员A笑了,“这样一来不就是在表达:你没办法为自己脱罪,这个结论了吗?”
它没有回答,它低下头看自己悬浮于海面上的赤裸双足,它好像是放弃了。
“你是坐着那艘船来的吧。”研究员A继续说,“很明显,你很难理解特劳尔女士的深层感情。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非要坚持自己就是她,但你确实失败了。”
“…我失败了。”它开口道,“我…不是特劳尔-斯贝利。”
它说话时语气与动作毫无起伏,但神色却被抽离了某些东西,让它失去了原先就所剩无几的“人含量”。没有人会认为它就是特劳尔,因为指挥部在很早之前就规定了思想守则,没有人会相信它就是特劳尔。
但或许是相处许久,一瞬间,研究员A以为它在失落。
“那你是谁?”研究员A问道。
“…我该如何向您自我介绍呢?”它突然转头看向研究员A,仿佛在疑惑,表情却没能跟上。
“你不会是在问我吧…”研究员A叹了口气,看向对方回答道,“我是研究员A,主要职业是生物学家,目前担任港口临时指挥部目标‘特劳尔-斯贝利’的观察实验研究人员,现在没有名片能给你,下次再说吧。”
“哦…”它的惊讶回来了,随即又问道,“您不愿意告诉我名字,是因为我没有名字可以给您吗?”
“你会不知道我的名字?”研究员A问。
“…”它犹豫着没有开口。
“好吧。”研究员A叹了口气,说,“我的名字是安斯塔。”
“…安斯塔。”它笑了,问候道,“您好,安斯塔博士。”
“不,那是我的名字,不是姓氏,直接叫我安斯塔就可以了。”安斯塔说,“但你不能在那个实验室里这样叫我。”
“那就,安斯塔。”它顿了顿,说道,“安斯塔,我希望您能帮帮我。”
“帮你什么?”安斯塔问。
它看向前方,伸手指向这颗星球的北极点,笑着开口道,“安斯塔,送我回家吧!我不是这里的任何人,我没能做到,我没有得到那些东西。我不属于这里也不该再停留下去,所以请送我回去吧,我的家就在那里。”
“…好吧,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安斯塔又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
“没有人准备过自己的诞生,安斯塔,我很高兴能这样和你说话,但这不是我的选择。”它说,“我们为了受难而醒来,诞生即坠落,生而有罪,只有无辜者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一直在错误的道路上前行着,为的是证明自己的无辜,这是错误的…”
远处,似乎有船只驶来,海面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