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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根木-中-一 ...

  •   一天时间过去了,就当是睡前读物,让我们来看看几位执法者的调查结果吧!
      速度最快的是来自技术科的307摄像头信号追踪报告,其次是同来自技术科的人脸筛查结果,排第三的,哇哦,还是她们,这次是针对案发地周围相关单位的账目筛查。
      若能直接通过信号追踪到目标那本篇也该就此结束了,可惜该摄像头产自外国,后台日志是字面意思上的远在天边,几位警官又遗憾地位处电磁衍射未实用起来的年代,唯一起效的技术也就大概定位,不比外卖软件的送餐员实时定位精准。
      “追不到确定目标,摄像头信号的目标IP地址一直在变,应该是发到了中转站后接境外信号,我看接收画面用的还不一定是APP。”林鹿发来的邮件附带一长串专业人士专用的数据截图,“但能追踪这件事本身就证明该摄像头除监控外也有交流作用,或者说单方面的下令,我猜307凶手本身也在被人监控。
      这个结果让各位一线人员陷入短暂的内部争吵,若说位处国外“下令”的一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那她们就也不用花大力气翻垃圾桶。争吵平息得也快,这种情况不算首例,各位抱怨一番后又各回岗位上了。
      紧接着就是人脸筛查结果,一前一后两封邮件几乎同步抵达。
      “美容机构前台的摄像头能拍到部分走廊,和地铁口目标时间段的监控对比后我们筛出几个嫌疑人。”一张名单,“我们筛了公立医院12个月内的数据库,一些现在已经电话联系不上的可能是潜在被害人,请组织去实地拜访。”以及一沓资料。
      三人挤一面的A4纸,黑白正反两面,街角临时找的打印店看制服给了优惠价:十块钱一份附带装订服务!
      针对这五百余人的调查被交由派出所民警,虽然任务目标数量庞大,但只是敲个门确认人是否还活着倒也能在天黑前做完。直接说结果:其中约20人目前下落不明,可被查询到的最后出现点在城市各处,并是在保持低社交水平的情况下失踪的。也就是说,加上一开始被找到的,单这一年的受害人数量就至少有近30例。
      这个数实在是不好看,几位带队的都收到通知说必须在事情闹大前破案,并没有特定时限,但所有人都知道超出72小时就难办了。
      回到案发现场,B组针对307附近区域彻查,外贸和法律无咨询公司没正对走廊的摄像头,但后者其中某网购爱好者员工表示自己曾拆到过一个奇怪的快递。她倒也不是故意的,这栋楼的包裹会短暂停留在一楼角落杂物间,曾几何时,也会有物业之类的人物接替送货员将东西送到单元门前,现后半段接力员不再,但终点后领奖台的数量也不够一次正式比赛了。
      口供如是说道:“大概是两三个月前?具体(日期)记不清了总之是天气还挺热的时候吧,那天我起床接到电话说买的冰淇淋到了,就只能起个大早跑来把东西搬进冰箱里。到了后就看见架子上我们(公司)的位置还有一个包裹,没写名字但是单元号确实填的我们那儿。
      你也知道,我们老板跑路了嘛不是?我就寻思那玩意可能是我们老板或者催债的,就顺带着拿回公司拆了。我记得那是个泡沫箱子,和冰淇淋箱子一样大但也就比空箱重一点点,但胶带缠了好几圈难拆得要命。
      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文件呢,结果里头又是一个小盒子,看着是银做的的,质感看着挺贵但没锁我就打开了,打开后里头放着个奇怪的…东西,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和质感看着像是带壳的花生?但里面只有一个核而且形状更像是杏仁,我们都不认识,总之和我们办公室没一点关系。当时我还以为是楼下填错地址了给送过去看看,她们都说不是,我们也不想留着就给丢了,不好意思哈。”
      虽说回忆不可靠,但快递公司还是被口供者准确记下了,B组找到负责该区域的送货员,并顺日期找到了当时符合条件的运输单据。杂物间没有监控,但送货员通常会为自己的工作留下照片证据,这种做法颇得执法者喜爱。
      包裹为私人寄送件,寄出点位于外高桥区域一处公共快递架,送货员称取货时从没看到人,运输速度为特快,内容物为“植物”。
      比起追查那大概率已被大自然回收的“植物”,还是不可回收的泡沫箱更吸引B组的视线,调查得出结果:自今年五月初,嫌犯每周都会以科技园内其它单元的抬头接收一次快递,时间为每周一下午十点左右,也是最晚的送货时间,每次都是相同的内容,取货点不定,有时甚至在码头区域。
      一次接送两张照片,四十二张照片摆上屏幕,二十一个捆了橙黄胶带的苍白泡沫箱与执法者们隔着屏幕遥遥相望,其中二十个被顺利接手,那是否意味着已有二十个受害者在那台手术床上长眠?她们现在都在哪?她们都是谁?那一沓疑似被害人名单要如何才能踢出二十个人来填补这份空缺?
      唯一一次例外被标注了红色,那个周一发生了什么?
      岳关山的观点是:嫌疑人遭遇事故失去自由行动能力,无法按计划接收包裹,才导致了这一漏网之鱼的出现。针对苏海棠的“麻醉剂代谢时间轴”做排除法,并根据技术科的人脸与疑似被害人选的接触情况筛查名单,B组锁定了三个嫌疑人,细查之后留下一位幸运嘉宾待在了审讯室吃盒饭。
      庄子皓,性别女,年42,在距离307所在地铁站1.5公里外的一家动物医院担任多科医生,曾多次进入307同层的医疗机构,包括案发前一日夜晚,却不是作为客户而是拜访客户。本人符合罪犯侧写画像所有内容,在那个特殊的周一因医闹事件留在了派出所,且与疑似被害人资料中多个疑似失踪者有联系。以及,她与视频中被害人李涵有重要联系:她曾是李涵的大客户,帮忙介绍过许多次宠物保险生意。
      除去这点之外,这位宠物手术师击败其它两位的秘密武器是:其就职单位的仓库账目信息出入不一致,尤其是临期麻醉剂。
      另一头,韩凌风从那间人太多的冷库离开后把自己关回车上,又把第一例视频看了几遍,带着新来的结论,她发现了个新疑点:即使排除低劣画质带来的误差,视频中被害人的生前呼吸起伏程度都比后几例剧烈,挣扎幅度同理,那是对呼吸受阻的生理性反抗。而且,其挣扎的行动比后几位多出一步抓握咽喉的动作,就像是嗓子被堵住了。
      她的推测是:第一例受试者的“装置”并不处于肺管中,或者“装置”本身拥有移动能力,后者也可解释宋平安为何未经手术就被摘除了犯罪证据。解释归解释,讲究如韩凌风总绕不开一个用餐习惯:证据本身不见踪影,一切解释终究只是猜测。
      反过来想,如果说这是因“初次犯案”而产生的差错,那么拍摄视频用以“研究”的目的是什么?该假设的答案现在已经存在于世,那就是宋平安的死状,可这又是为何?不愿腐烂的尸体,平安的肺,无源的草药气息,韩凌风总觉得自己离真相就差那么一小步了,但当她低头,却又发现前方存在着名为“证据”的无底空洞。
      有什么东西被落下了,于是她不敢跳过去。
      她带着自己的疑问寻访了检验科,亲爱的同事称只有模糊的信息无法给出准确结果,但准确的是,世界上目前找不到致人死而不腐的合成药或草药,腐而不死的也没有,而针对尸体不腐的疑问,同事建议是再等等。
      比起这,韩凌风决定先把视频中几人接受手术的地点找出来,在这一点上报案人及其热心同事们给予了帮助,也就是大量“地铁站附近适合死个人的写字楼”地址。模拟疑似被害人的日常路径,与疑似案发点地址对比,对重叠建筑进行搜查,警犬焦糖在力竭前成功找到另外三处确实死过人的单元。
      三起旧案都发生在近乎荒废的写字楼,楼选分散各区,本身无特殊交叉点,特征是无安保无监控无物业等等简称三无,每栋实际有效单元不超过巴掌数,部分电梯都没装。那些板材都被锤烂了的原办公空间一点看不出能和手术室沾边,但粗糙表面反而存档了血液痕迹,翻开建筑垃圾,淘金者们兴奋地找出了些理应躺在手术室或医院里的东西,附近回收站工作人员也反应对类似的垃圾有印象。
      但一开始用来给这些空间定罪的证据是:韩凌风闻到了那熟悉的陌生草药。她知道这是牵强的,但绕不开,这主观证据真带她找着了真东西,那么现在,她得想办法把它写进档案里。
      这机会没埋伏太久,三处旧案地点中的一处检测出了赵沟渠的DNA信息,大概率为其事故地点。韩凌风遂寻至其生前居住地摸线索,赵沟渠住宿舍,她的生活区也是她的工作单位。
      【工作车间】
      嘈杂拥挤的流水线吐出个人来应付了问题:赵沟渠伤后极少上工,车间管理即不管她的工作态度也不管她的工时,“管理”本就是为了补偿工伤挂的闲职,每月定时发的薪水本质上和债务延期偿还没什么区别,不过多了份五险一金。
      “但是赵本身也有债务问题,用补偿还上债务后就不会再有利息,那才是她压力的大头。”韩凌风询问,“她没向你们要求一次性偿还?”
      回答者表情尴尬,“…具体我不清楚,但我猜哈,她要求了也没用。”
      “当年是庭外和解的?工会怎么说?”韩凌风问。
      回答者摊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好吧。”韩凌风换了个话题,“当年其它涉事人呢?”
      “当年车间管理的话…我记得人走后没多久就被老板裁了,至于老板的话最近出差越南了。”回答者回答。
      “那么,赵存放宿舍的个人用品怎么处理的?”韩凌风问。
      “没用的丢掉了,不过…”回答者左右看了看,低声回答,“别说是我说的啊,宿管会悄悄留下些看着贵的东西,倒也不卖就是留着好玩,要不警官你去瞧瞧?”
      警官当然不会放过用餐机会。
      宿管从自己的收藏里翻出了两个小摆件,木头做的,时间与空间摩擦使其难以被看出原型,价值,象征或者其它的任何东西,宿管留下它们的原因与韩凌风盯着它们的原因相同:气味。
      宿管作出如下口供:“小赵以前老把这玩意摆自己床头,宝贝得很呢,她说是家里人送的但不说有什么用,我看她自己都不清楚这玩意到底是个啥,不过…我看和那些木头手串差不多?这个更香一点,其实我也去鉴定过这个值多少,(典当)铺子的人说这个保存不当啥的没给高价,诶我没打算卖的啊就是好奇…哦小赵的父母?她说过点的我想想…她娘是越南那边来打工的,爹…说是从菲律宾去的海南做生意,后来也留那边了。”
      与赵沟渠本身的意愿相反,她的双亲并没有来收取她的宝贝遗物,也联系不上,不知是不愿还是不能。办案组联系二老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两位的电话都停机了。
      两个摆件作为证物被收走,韩凌风走访了那抠搜典当行,对方称这两个摆件是沉香木,看得出料子不错,但打磨工艺非常一般而且长期储存在与其身价不符的地方,被连带降身价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对于“这种东西是否能被做成药或堵住换气管道的装置”这一问题,典当行老板给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典当行】
      “这个,顶多安神一下啦。”典当行老板操着福建口音作出口供,“讲真,越有钱的人越信这玩意,我几个大老板确实说有这个睡得好,要我看是心理作用咯,要是我有那么多钱买个木头摆床边我也能睡得香…没钱的人睡不着就睡不着呗,至少没有失眠穷人会掏空腰包来我这买木头的,这玩意可比安眠药贵多了了。我看这俩的主人根本就是外行,这个(料子)确实好,而且一闻就知道是越南那边的老树。您可能不懂,但它卖起来和金子一样是论克重称的,一是贵,二是少,三是运输会对料子本身造成损耗。咱们这儿根本不长这种树,很多老板都自己或者找人飞去当地买。”
      那么,韩凌风闻到的那些味道到底是哪儿来的呢?警犬焦糖对此问题亦表无能为力,307附近的回收厂与垃圾处理厂都没痕迹。警官你走错方向了,等待被送走的废弃物们如是说。
      而此时,廉价证物袋里躺着的金贵证物与涉案人类在韩凌风脑内成立了案件生态系统,按典当行老板的说法,若非要把这木头作为研究材料,其实验结果总不该被用在宋平安等人身上,她们是“外行”,也付不起这笔医药费。
      她的心里有个摸不着根的猜测:若说那气味之源是链接了手术室与被害人的生产者,那么被害人渺小而剧烈的呼吸,缺位的红色个体,懈怠的姿态,都指向其位于分解者而并非消费者。
      而她要找到消费者,饥饿的异养生物。
      于是韩凌风问了那位典当行老板,“上海的话,这种沉香最大的交易市场在哪儿?”
      “以前的话是徐汇那边,现在的话。”老板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互联网咯。”
      “如果是不方便解释来路的料子呢?”韩凌风问。
      “…嚯。”老板眨了眨眼,她这才从红木椅起身带上眼镜,谨慎问道,“现在要开始管这个了?”
      “与市场无关,与命案有关。”
      “与这个有关的命案?”
      “对。”
      老板沉默许久,侧腰从台下拉出一抽屉木盒,挑来拣去夹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韩凌风,“去这个集市后打这个电话,这人是做海外生意的,业务广,您想知道的她都会知道。”
      “多谢。”韩凌风点头。
      “就当是感谢您提醒我,我也提醒您一句。”老板说,“如果你们要查与那边的货有关的命案,最好别人那些人知道,意思是过去就别穿警服啦警官。”
      “我不认为个案会导致市场管理规则变动。”韩凌风有些疑惑。
      “与那个无关。”老板摆了摆手,用清晰的普通话说,“不吉利。即使那里原来确实有您想找的东西,集市乱起来后您也找不着了。”
      带着热心民众的温馨提醒,换上便装的韩凌风迅速乘坐地铁抵达了目标摊位——这是唯一的选择,不带警笛的私车所需路程时间堪堪翻倍。热心摊主接待了韩凌风与她手里被搓磨得不成样的两块木头,市场角落一仓库的罐装木头片里,她翻墙倒柜找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隔着开了一条缝的铁匣子,熟悉的气味成功与韩凌风的嗅觉神经对接。
      那个被落下的东西就要出现了。
      【二手古玩市场】
      “您也瞧见了,这种料子是真的少啊。”热心摊主看向那两块木头的眼神带着痛惜,并给出口供,“产地,种植方式,人工开缝,不同的手法会得到…好好我们不讲这些。总之不仅在国内,越南那边现在也买不到这种料子了。那边的人还在瞒着这件事不过我有消息,前几年大雨,河流把种树地淹了,唯一抢救下的几棵当年就被分掉,但泡水料子我认得出来,不值钱的,种子也没留多少。您可能不知道,这树种如果不在短期内栽种就废了,所以基本可以说这种沉香现在算是绝种。”
      那就奇了怪了,韩凌风对自己的嗅觉有自信,那一仓库的玻璃罐每个拎出来都与证物袋或手术室的气味不同。树从土壤里生根,发芽,成长,此乃自然定律,若此树绝种,那气味之源,“装置”,又是什么东西?
      这异香从未断绝,大脑如是说,但——
      “但我在很多地方闻到了这个味道。”韩凌风如实说。
      “额…虽然气味是独一无二的,但我们也会看原产地和纹路之类的特征。”摊主委婉地说,“现在沉香市场以次充好的现象也挺常见的…”
      “所以你近年没见过这种料子出现在市场上?”
      “没有,东南亚这边我没见过,远洋我就不清楚了。”
      “这种沉香有除了收藏以外的作用吗?”
      “有药用,不过药用沉香比这个便宜多了。”
      “有大量收购它的个人买家吗?”
      “没,三年前炒过但现在过气了。”
      “它的衍生物,叶子什么的有特殊功效吗?”
      “特殊…?”摊主狐疑问道,“这问题好怪啊,您究竟是想问些啥?”
      韩凌风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最近在一些…私人医疗场所闻到过这个味道,我不会弄错。”
      这次轮到摊主沉默了,她收起布包,揉捏着眉心说,“这样,如果您真觉得自己闻到的确实是那种料子,我帮您问下建材和木头加工厂的人,我这里是没更多消息了。”
      “哦。”韩凌风有些意外对方的友善,微笑道,“多谢。”
      “那您也帮我个忙吧。”摊主也微笑,“‘私人医疗’,具体是指什么?放心我有职业操守,不会随便说出去。”
      想起典当行老板的提醒,韩凌风晃了晃摊主名片回答说,“我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得遵循,我会告诉你的,在得到消息之后,无论好坏。”
      离开不久后热心摊主发来消息:车队的人称:木加工厂位于宝山区的仓库最近陆续有一批沉香木入库,租赁人用的越南姓氏,那个初始灰白微信头像说:那是用于登场月底浦东文玩展会的“新品种”,有个懂行的人恰巧见过卸货现场,那纹路和结香沟壑与赵沟渠处所得证物并不相同,气味却一致。
      韩凌风表示感谢,并告知该展会八成告吹。
      警车赶到现场逮捕嫌疑人彭林翰,性别男,年35,为目标仓库专用运输司机。后经调查取证,仓库中存放的大量原初香材确实与手术室中气味相似,现证物已送检,嫌疑人押送警局以待审讯。韩凌风本人没跟去,从沉香市场离开后她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另一边,这次开的警车。
      另一边,A组的调查在一开始进展得并不顺利,视频中被害人愿意留到现在的线索实在不多,还在有效期的又实在是距离太远了——被害人家属将它们带去了其故乡,而那些带着严重口音的语言又实在解释不了多少东西。
      韩凌风对这样的进度没发表任何负面评论,或任何其它评论,“进度”能被写进报告里就足够,她从没考虑过其除此之外的任何用途。
      但“进度”却也为她带来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收获:黄涛生前住址,并非是她填在账单收件处的那栏地址,而是她贷款买下的那一处。
      按照民法典,黄涛死后她的那栋房子可由亲人继承,但这份馈赠有价,具体指税务与未结清的债务,因这些与种种社会原因,这一串地址至今尚未属于任何人或集体,它就那样短暂地独立着,不属于任何人。A组成员找到这串地址时甚至没有合适的钥匙——搜查令的案情不太相符,而且她们原先也不认为调查这处住址是必要的,黄涛不住这儿,报告上写了。
      民众口供:“这间?有人住啊,我记得前几年看见有人搬进来了,对…是个中年人,对就照片上这个。没别的人陪,就她一个,我记得还挺亲切的不过后来没怎么再看见她了,据说是这里离她单位远,就租了房子,不过很多东西都留这儿了。”
      正式开餐之前,韩凌风对那位为她寻来觅食点的组员微笑,并表扬“干得好”。效果非常一般,明明她之前见岳关山也这样做了,但不知为何,两边得到的反应截然相反。
      黄涛死了,她的房子还在闵行区,没有人动过那扇门或门内的任何东西,她死去时还欠银行四十万,部分是房贷,部分是医院挂上的医疗费——并非她就职的那家。她的前夫和孩子没有来,它和她的贷款被停在了她死去的一瞬间,它们两清了吗?韩凌风不知道,她从房门前那块手工地毯下取出钥匙开门,看见的是一处等待已久的某个人的家。
      【黄涛的家】
      粘稠的,顽固的温馨感,死死地缠住了这静谧的空间,它比漫天灰尘更懂怎么配合丁达尔效应喧宾夺主,不会比烤面包的香味重,又背负远超枯烂盆栽所有的存在感。它像盐分,像氧气,像衣服像思考的欲望,几乎与你伴生,但你还记得自己曾经不需要它吗?
      这是一户分割合理的百平两居室,主卧客卧书房钢琴间,花布沙发占据客厅,从厨房看得见几乎冒进窗里的绿叶树,原是阳台的玻璃房一定是其主人的得意之作,那里的阳光很好,在长椅上躺下,摇晃——
      梦就会慢慢地走来,把那些痛的东西都赶去一旁。
      黄涛屋子里的东西多但被收纳得齐整,一柜子书,一篮子药,一箱子旧衣服,一麻袋塑料瓶,它们被A组的人细细拆分开拍了照,斟酌脑汁,像是要从它们身上找个理由般,用以理解其主人到底为何离开它们。
      原因很快就找到了。
      “超越生命的意识,皮姆;死后的世界,雷蒙德;西藏度亡经;灵魂真的存在吗?关启文;超验的死和经验的死,郑晓江。”韩凌风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划过一本便点一次名,最后她停下,转为将一本书抽出。倒不是要真的去读些什么,而是她发现这些书都被胶带包起了书角与简介签——图书馆的做法,事实也确实如此,“闵行区图书馆”字样标注在条形码的下方,无论经验还是超验,这些文字都是借来的,而且还逾期了。
      黄涛没有信仰,至少她家里没留下过这样的证据,家人的脑子里也没有,柜子上那些书的作者倒多少有个心理寄托。根据借书记录,被害人黄涛在被害一年之前便开始借阅“死亡后”相关书籍,她的病痛比她的求知欲来得早太多,癌细胞转移或许是原因,或许只是一个契机——技术科复原了被害人因过久未启动而损坏的电脑记录,其中有一份稍显特别的文档,“生命的意义”,除了这个标题之外文档仅有一片空白。
      除此之外,旧电脑主机里还有些邮件记录惹得执法者们侧目,黄涛曾参与一个以濒死体验为主题的讨论会,讲师是个养老院的院长,现在那儿生意不错。黄涛在多封邮件中阐述自己的个人想法与反思,以自己在社区医院与街道上的“疗养馆”中见闻为例,她认为那位死亡后讲师离死亡太远了。几段平淡而真实到刻薄的文字得到了许多好听的回复,“求个心安”,“何必”,“释怀”之类的字样出现多次,黄涛从未在邮件中透露过自己的疾病,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到的与真实体验到的不一样”。
      其中一封邮件里,她回答说:我确实准备去看看。
      或许她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死,韩凌风看着邮件,五字标题与后续的空白,心中满怀对其论文用意的审视,在“出发点”这一点上,她甚至比某些难缠的教授更严格。
      那么问题又来了:是谁许诺了她一张车票,又是谁擅自取消了她的返程车次?二者是同一人吗?与307的凶手关系如何?韩凌风又看了看那些书脊,满怀兴致地觉得这两边脱不开关系。
      将那几十本思想总结扯下柜台,大拇指抵住千页纸叠,弯起书身,翻动,苏格拉底的申辩中临近结尾的部分掉出了一张书签,半个巴掌大的面积上印着褪色蝴蝶,半透明塑料现代工艺品飘然落地,在光中闪烁着吸引走所有注意力,就这样,在场各位已没人再对那场公元前的自我辩护感兴趣。
      而那书签似乎也毫无用处,没人会就着中断的进度再次阅读那本书了。其它同事在搜寻一番之后并没有什么发现,那位提出搜寻这处住址的刑警似乎是感到自责,她看向韩凌风小心翼翼地说不好意思。
      本要将书签放回去的韩凌风动作停住,取出个证物袋将其装起,收进自己的夹克中,见对方放松些许,她又笑着说,“没有什么线索是无用的。”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抄袭自岳关山,但眼前的这位大概是没听过原版,这句话对她的效用良好良好。待收队时间,韩凌风一边给屋子锁门一边在心里想:当队长实在是件麻烦事。
      而这份书签反倒确实给她带来了惊喜:其表面检测出两幅清晰指纹,一副属于黄涛,另一副的归属者相当奇怪,她的指纹记录不难找,个人档案却空白到令人生疑。韩凌风本来并没有多关注这位指纹的主人,但这空白的档案反倒叫她不得不转移了注意力,可惜的是这人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因写得倒是清晰,是溺水死的。
      可能性只有一个:这枚书签属于这位名叫方若的死者,她在五年前将这枚书签交给黄涛,被后者珍惜地保存到了现在,这才留下了这一证据。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是个没用的线索,至少韩凌风不知道它该怎么用,也不打算告诉岳关山这一没用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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