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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根木-上 ...

  •   时间再往回倒五年。
      韩凌风,年32,出身中国江苏苏州,现居中国上海,为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重案支队警探长,毕业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痕迹检验科,加上实地考察,现已有十四年办案经验。双亲于2008年一起抢劫案中身故,经查验,凶手为韩母的学生。庭审结束得顺利,犯人入狱服刑,韩凌风由其姑姑抚养长大。
      江苏相城分局,南京鼓楼分局,上海市局;碎尸案,□□案,跨省盗窃案;带着链子的耳钉,地道的地方语言,残缺脚印。2018年,她从上海浦东珠宝展柜失窃案现场找到一枚芝麻大小的芯片,以成功锁定篡改监控的犯罪团伙,结案后韩凌风破格升职警督,担任刑事重案支队的探长。
      令人愤慨的身世背景,体魄强健身手了得,时刻保持冷静细致的锐利思维,无人可打动的不懈精神,这就是韩凌风——仿佛被上天选中的刑警。
      好了言归正传,差几度就要迈入秋冬的十月末,一卷新文书被送到韩凌风大警探眼前,这是开年来最大案件:肺爆炸连环杀人案。
      案卷表明,第一起事件为一则来自暗网的视频,拍摄时间地点及任何相关信息都不明。
      “呵——哈——”低画质视频中,躺在似乎是单人床上的被拍摄者大梦初醒,视频中唯一的主角浑身赤裸,拍摄者没有避讳任何东西,距离目标大概不到一米远,但过于低下的像素依然将被拍摄者身上大部份特征都模糊得彻底。
      但那不是视频的重点。
      正如每个从噩梦中惊醒的人一般,被拍摄者开始大喘气,呼吸,呼,吸,很快,被拍摄者意识到了这过程中有什么出问题了,那可真是要命的,其表情扭曲,挣扎,痛苦,呼吸加剧,双手颤抖扶上胸口,想要蜷缩,失败。隆高的胸腹里有什么呼之欲出,那才是视频的主题,那才是被拍摄的主角。
      拍摄者没有帮忙或远离,只在被拍摄者挥舞手臂时轻巧地避开,没有言语,只有被拍摄者支离破碎的尖锐狞叫充斥音轨,画面在晃动中扩充,露出角落里床单地面脏污和似乎是手术用品的色块。
      最后一次吸气声之后,爆炸取代任何嘈杂占据视频主基调,某个极限在那个瞬间被冲破,被拍摄者整个腹腔从内部破裂开绽,肉如破裂开的囊肿一样翻涌出新鲜的赤红,血色满屏,拍摄者没有避开,伸出同被脏了大半的白手套摸了把摄像头,于是才发现镜头中那道黑色不是脏污而是裂缝,画面消失前被拍摄者的惨相一闪而过,糜烂凄惨的腹肠内脏混着血汤被盛放在人体中,四肢倾斜,头颅被自己呛出来的东西糊住,什么特征都找不到。
      【上海市公安局-办案组办公室】
      【对话者:韩凌风,林鹿,苏海棠,岳关山,乔梁】
      “这就是能找到的最早的案例了吗…”韩凌风皱着眉,倒不是因为视频内容有多残忍,而是视频中问题太多,脑子里吵个没完。
      “有问题待会再问。”同样双眉紧皱的技术员林鹿将视频切出,她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衫,额头被降温贴覆盖,小心翼翼地从证物带里摸出个录像带塞进机器,又随意一巴掌合拢磁带盖,最后才抬头补充道,“虽然说是从暗网里捞出来的,但这视频实际上并没有在服务器内公开,是我找了有权限的朋友从个人频道拿的,用户信息都是默认的,IP是共享地址。”
      在场的几位都知道暗网上猎奇小视频不计其数,那画面中的被拍摄者就连种族特征都是模糊的,这事放在这星球上某些地方甚至不算违法——那里可能并没有法律这种好用的借口。而隐蔽行为更是证明其与部分连环杀人犯拥有的明星瘾无缘,对方或许只是在记录日常生活也说不定呢?
      “那其实…”韩凌风对此视频的效用心存怀疑,转过头问正在吞云吐雾的法医苏海棠,“苏医生,在你看来,这视频中内容与前天找到的受害人相比如何?”
      公安局内禁烟但这间办公室不禁,正相反,这里被烟雾笼罩才是常态,天花板与墙壁的涂层刷了又刷,这空间里每个不想碰二手烟的都得自己带个罩子,比如合影奖状电子钟。
      显示屏画面中,视频还定格在翻烂开的人皮上,是办公室电脑那常规告急的内存导致了这数据残余,苏海棠盯着屏幕,撂下香烟不耐烦地说,“瞧你这问题问的,没机会解剖,就这视频质量你是指望我用猜的来回答你?”
      她的声音与脑袋一起耷拉着,有气无力,穿得无菌但浑身上下都是消毒水和烟的味道,这是她的常规状态。
      所以就是不确定,韩凌风自动跳过了态度问题。
      “有问题待会再问!”林鹿重复强调,敲了敲屏幕把新的视频叫醒了,“注意拷贝版没原版清晰所以有问题是正常的需要原本就等一下老大她去申请程序了,来看下一个。”
      既然是连环杀人案,那死者必然不止一个。
      第二个视频向韩凌风等众看客解释了为何上个信息量极少的短视频会被算进证据链里,像在暗示什么一样,拍摄画面中一角出现了熟悉的镜头裂痕。内容也相似:躺在床上的人浑身赤裸,惊醒,呼吸,腹腔炸裂身亡。有所不同的是,这次前置等待时间额外久,镜头定格在人体上近三分钟。
      人是穿衣服的动物,人类赤裸且无表达能力时的模样像条鱼,原始得叫人反感,这赤裸而平静的三分钟令几位看客纷纷点烟,但拍摄者没有避开,大概是手拿相机觉得累,在约两分钟时换了只手。
      会议室肃穆无声,一整只队伍凑不出一句评论来,有人点起新烟,扣压打火机的声音提醒到警探岳关山,她抹了把脸,把烧到指尖的烟头摁进同类的尸堆里;后勤部警务乔梁叹了口气,把那堆有害物质收拾了;林鹿换录像带,中场休息的观众回顾起前置调查报告中视频内容简介。
      第二位死者,李涵,性别男,年45,未婚无子女,祖籍山东青岛,生前为上海虹口区租户,工作曾为保险销售员,财务报告正常,患有二型糖尿病,且延伸的腐足症状在生前就已确诊并治疗多次。
      第三个视频,内容相似且前置等待时间延长到十分钟。第三位死者赵沟渠,性别女,年39,离异无子,祖籍广州深圳,住在单位宿舍,工作曾为纺织厂管理员,财务报告有五位数债务,曾因机械碾压导致手部血管坏死。值得注意的是其母辈为外来务工人员,这一点在其面貌上也崭露了些头角。
      第四个视频,内容相似且前置时间有足足一个小时,林鹿加速了这一部份,众人沉默不语地看着几乎和张照片没区别的视频画面,这次拍摄者给裂镜相机找了个座位,浓缩的睡眠时间中,被拍摄者胸口有被纠正到正常的起伏。
      第四位死者黄涛,性别女,年52,离异有一子在前夫名下,祖籍上海,独居在上海闵行区,工作曾为社区公共医院主治医生,财务报告有六位数贷款(包含房贷),曾因乳腺癌接受过放疗,后因癌细胞骨转移患上软组织骨肉瘤,根据调查报告其病变主要体现在大腿根部。
      第五个视频,最新,最后的视频,但观众们都知道这不是最后一个死者。
      这次没有等待时间,林鹿在视频开始前解释道,“先说好我们没剪辑视频。”
      视频开始后画面短暂摇晃,镇定下来的裂角画面中,第五个死者如期而至,郭振东,性别男,年32,祖籍浙江宁波,丧偶且有一子,两位一同在三年前的一场意外车祸中过世,在十年前曾是某公司职员,家人过世后辞职卖房并开始登山,财务报告正常,曾因意外失温而腿部严重冻伤,调查报告确认其生前购买过移动辅助装备。
      所有视频都贴心地在右上角自带拍摄时间,除开第一个,第二个视频拍摄于2016年5月28日,第三个视频拍摄于2016年6月1日,第四个视频拍摄于2016年12月31日,第五个视频拍摄于2017年8月3日。后四份视频都是以实体录像带的形式被找到的,在一年多的空缺之后,从第六位死者被发现的现场。
      “然后就是昨天解剖的,死者名叫宋平安,死亡时间不明现暂定48小时内,二十九岁,性别女,无伴侣,老家在天津,大学在提篮桥读的财会,毕业后一直住在静安区,就在离这儿五公里外的小区。”苏海棠熄了烟开口介绍,作为依据被她翻动的是尸检报告,“除去被送检的肺部损伤问题,她还有肩关节脊髓空洞导致的夏科关节病,还没严重到动不了,今早小姜查到病历说是今年初才查出来的。”
      “小姜”指技术员姜苓,从江苏警校毕业没两三年就跟着韩凌风来了这边,因资质与心理原因未参与此次重案调查,但也会和其它技术员一起尽可能帮把手。
      “不明?”岳关山皱眉,“什么叫不明,尸斑呢?”
      “急什么?送到解剖台上时没有,解剖结束近36小时后的现在还是没有,她的血液有特殊情况,我们推测是药物原因但不是常规药物,检测结果前暂定结果如此。”苏海棠敲了敲桌上的文件,“你问问题前能不能把我在报告底下标注的也看完?”
      主刀法医苏海棠带法医组紧急解剖宋平安时并不知晓其前辈的死因,现在她知道了,面色却也疲惫到了没继续往下走的余力。她从尸身上获得的重要信息有三:死者至少三日没有进食;肺部有异常,肺管接着支气管的地方有异常增生与非常轻微的损伤痕迹,有轻微肺水肿;以及刚刚说过的关节病。
      还有一件只能被标在脚注的不确定信息:因不明原因,死者身上未出现常规尸腐,推测与其血液颜色异常浅淡有关,(标注:非高脂),现已将血液样本送检。
      除去这些与死亡本身,宋平安健康得像被她的名字祝福了一样,她身上本来甚至没多少疤痕,死后反倒被添了一道大的。
      既然能被解剖,宋平安的尸体当然是相当完整。与能直接算进极端恐怖的视频内容不同,她的尸体被完整地找到了,这个发现甚至早于所有视频内容被确认,占着先来优势为该案件定下了主基调。
      那么让我们回到主基调被定下之前,前天,杨浦区某派出所接到民众报案,语气惊恐激动地称其与同伴在某处科技园区楼房的307单元看见了疑似尸体的东西,民警赶到现场会面蹲守在楼外的二人,并前往探查。
      “我们看里面好像有办公室就敲门,也喊人了,好几次呢,没人应就尝试推了一下…不是,我们不是小偷啊我们只是——”这位报案者看上去非常慌张。
      “喂你这样超可疑的。”这位报案者看上去因为不用去上班还挺开心的。
      报案者自称是来拜访同行的业务员,虽目的地可疑,但监控现实其确实无辜,做完口供后就被放走等消息了。
      案发科技园就在七号线一处地铁站旁边,出口左转一百米,三年前建起的办公楼也算不得老建筑,但依旧荒废得可以,建筑物业设施内无保安无门禁当然也无公共监控,电梯都是木板凑的,五层加起来近30单元,大厅处水牌上只填了不足五块空白,报案群众称实际有人的就三家,其中一家还只有些玩着手机等单位彻底倒闭的员工。
      反倒是不该有人在的307开着灯,没挂牌,毛玻璃门后却隐约透出医院里才该有的影子。民警敲门无人应,门没锁,遂宣告入室。那是间一览无余的纯白手术室,一切物品都堆在墙边,满溢消毒水与不明药草气息的室内,只有宋平安的尸体躺在正中的手术台上,白布蒙着她的头,白炽灯下真相揭晓时,死者的面色平静地像只是睡着了。
      室内东南角一台摄像头平静地看待这一切发生,不做只言片语,后该冷酷无情的旁观者被上交技术科以追踪信号。
      经简略的现场调查,民警从靠墙储存柜中翻出大量手术用品与麻醉药物,以及那五张录像带,几个民警围在派出所的电脑边看了郭的那张后紧急把事丢给了负责刑事的在座各位。
      详细调查后发现了更多手术用品与麻醉药物,韩凌风闻到了奇怪药草气味却找不到源头,唯一能确认的是该草药被用在了宋平安身上,但苏海棠说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此公安局真正接手案件是在前日半夜,办案组成立在昨日凌晨,自那时起,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就再没睡过觉了。
      都说刑警是被人类尸体引来的秃鹫,但前者面临的用餐卫生风险往往大得多。
      几乎没完没了的筛查之后又是没完没了的查案和问询,调查命令她们在城市里团团转,直到现在几人才有空聚在一个办公室里安静地看会儿这罪魁祸首。或许这也算是种休息时间?至少韩凌风是这样觉得的,若是没有抽烟的人在,这儿也能称得上电影放映室吧。
      前置信息补充完毕,现在是思考时间。
      “没了?凶手一年多没拍视频?”岳关山首当其冲把问题抛了出来,她一向如此。
      “至少网管那边查到现在网上确实就一个但我可以保证她们有在尽职。”林鹿一口气说完,看向韩凌风问道,“现场如何?有没有找到新的?”
      “现场和楼里都找不到新的,我预计嫌疑人范围被确认之前,我们不会再有这方面的收获了。”韩凌风回答,她昨日第一时间带人去搜查现场,无论是第六卷录像带还是录像机都不在那手术室里,不过其它证物也没被这群秃鹫嫌弃,现在科技园307干净得随时可以再次出租。
      “你昨天带人查了科技园,我记得那儿还有其它单位,如何?”岳关山问。
      “一家美容机构一家外贸公司,一家原先是法律咨询但老板跑路了。”韩凌风为那段算不上愉快的问话皱眉,“所有人在知晓情况前的配合意愿都非常消极,我不认为她们知情,或者说她们不太在乎那栋楼里发生的事。”
      “知晓情况后配合意愿也不强啦…”乔梁叹了口气,“是因为反感警察吗?要不是我们强制要求,那些人就连室内监控都不愿意交吧…”
      “哦那倒是因为其它问题。”韩凌风举起一根手指微笑着说,“我闻出来那家美容机构用的材料——”
      “行了。”岳关山不耐烦地打断道,“别扯题外话,凶手拍视频的动机很可疑,这个才是重点。”
      “而且没有公开过,尤其是网上那个,几乎没关键词的情况下我们真的是费老大劲才捞到的。”林鹿强调说,“那些录像带的使用次数不会超过三次,我们翻出来时其中几盘都有霉菌了,清洗都要很久。”
      她的语速非常快,语句中除了必要信息外多用模糊的连音一带而过,偶尔一次逗号带来的停顿反而比她说得话更吸引注意力了。
      除不幸民警外的第一视频接触者就是技术科,几位阅后迅速开始畅游互联网以寻找类似视频,但可惜收获仅有一。
      这样的异常现象引起了聚众思考。
      “但为什么只有第一个被放上网了呢?还那么模糊…难道说第一位死者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这位语气古怪。
      “对啊…咱们清点药材的时候不是说了,那麻醉药都够小诊所用半年了,而且为什么只有麻醉没有止痛?”说完,这位莫名笑了起来。
      “而且拍一年不拍了也很…你们不觉得这个行为很诡异吗?而且拍摄日期也是,间隔时间太无规律了。”这人说完拍了拍桌子。
      “拍摄地点也无规律,至少录像带里那些不可能是在那间手术室拍的。该死的…这案子可不能被传出去。”这位狠狠抹了把脸。
      嘈杂之中,韩凌风将自我被隔离在外用以独立思考。现场有摄像头,暗网中的视频虽然在私人频道但还是有被接触及分享的可能,但后几卷录像带就完全是个人收藏了,至少技术科的人证明其没有多少使用痕迹,所以排除猎奇心理和分享欲;视频数量仅个位数,但从手术室材料使用情况来看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二位数的宋平安,所以排除手术复盘记录;一年的视频空窗期证明其并非为某任务所需,再加上突然剪短的前置等待时间。排除,对照,反思,那么最后可以得出的结论是——
      “研究。”韩凌风说,“类似手术复盘,我认为拍摄者或许有研究目标,或许爆炸是因为研究失败,不再拍摄是因为研究成功,而宋就是成功例之一。”
      但为什么要研究这个?韩凌风不理解。
      “哼。”岳关山鼻子出气,正常而言这是因为她的想法和韩凌风的撞一块去了。
      “…研究什么?”林鹿揉了揉眼睛问,她也负责记录调查进展,无论进展有多离奇,她都得想办法用书面语言写下去。
      “暂且不知。”韩凌风看向苏海棠,“我们得从死者身上找,但现在能找到的尸体就只有宋一个人的。”
      这是重大疑点,几人尚且不知宋平安的死因,就解剖结果来看她的死因是脑死亡,但原因成谜。以及相对的,是什么引起了视频中那样离奇的死亡?
      “…至少这具是完整的。”苏海棠说,“反正尸体躺得好好的跑不了,等化验报告吧,不过现在我们拥有的证据也足够证明一些东西了。”
      法医的眼睛能看出来的东西都已经写在了报告里,剩下的交给显微镜,此次办案法医科出力三人,两个助手被苏海棠打包扔去盯尸体变化和送检样本,现在就剩她一个待在这盯着一群活人看。
      说到这点,几人又看回手里的报告。
      “这五卷录像带中的被害人和宋差距太大,若说拍摄者与从307跑掉的那个的不是同一人也合理,这点暂且不提。来盘盘交叉点,年龄跨度大,仅有成年人这一个共同点。不分职业,性别,工种,身份背景,几乎像是随机杀人。”岳关山摸索着下巴说,“但相似点有,除去暗网视频外,所有被害人都有病,而且是需要截肢的。”
      这收获没让她满意,原因在于几位病人生前就诊记录没有交叉点,不同医院不同科室不同药方,相似的只有病痛。
      “而且都没截肢。”苏海棠补充,她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开口,“我问了朋友,宋的这种病截肢手术确实很难做,但这视频中的其它人还算有得选,尤其是李,病历里给开了止痛的药,显然腐足症状已经严重到不截肢就会影响睡眠的程度了。”
      好吧,相似的还有选择。
      “其它几个呢?”岳关山问。
      “说白了,其实我觉得这些人都该去截肢。”苏海棠直白言道,又移开视线低声说,“但个人选择是自己的事,别人可没资格评论。”
      “个人选择…”韩凌风听到这皱起眉来。
      “有屁就放。”岳关山说。
      多年现场合作经验让岳关山的每句话都被拆得短短,听名字也能猜出这位执法者出生在近山的北方,她个子矮但吐字硬重快,像个立地式机关枪,几乎与韩凌风呈现两个极端,这语言差异或许也是二人总没法一同出警的原因。
      “…虽然被害人的背景调查还没做完,但现在有个事很奇怪。”韩凌风说,“我们从与被害人家属的对话中得知,所有被害人与其亲属的关系都非常淡薄,尤其是宋,此前已有近四五年没回过老家,反倒是她的朋友表达过对她的担心。同时她们生前都表达过‘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之类的话,并提前处理好了自己的后事,例如财产分割。她们的死亡很平淡,在我看来这几乎和自杀者的行为模式一致,再加上绝食行为,我认为,这些人可能是‘自愿’躺在那手术台上的。”
      于是这也是重大疑点,被害人为何参与手术?
      办公室内一整议论声起,有人忍不住问了,“自愿被做成那样的炸弹?!疯了吗?”
      “也可能被骗了。”有人用遗憾的语气说,“那个手术室和黑诊所似的,说不定是打着低价手术的名号骗人当试验品。”
      “但不是又说‘提前处理后事’什么的?这种不是应该说‘如果我三天没消息就帮我报警’吗?”这位扯着荒唐的嗓音。
      “安静,安静点!”岳关山挥着手把嘈杂议论声压下,“自由讨论时间还没到啊。”
      “不过倒是有一点提醒到我了。”苏海棠略微抬起头说。
      “啥?”岳关山转过头问。
      “低价手术,或者说药物。”苏海棠说,“截肢手术本身不提,其术后护理才是花钱大头,因为这大部份不包在医保里,而这几个人…尤其是赵,应该都很难在短期内凑足这笔费用。而长期忍耐会产生耐性,以及安眠或止痛药依赖,韩队在现场不是闻到了什么草药的味道?”
      这也牵扯到了下一个重大疑点。
      “可别说药了,目前得到的结论是:无论是那些机构还是附近其它医院诊所,它们都没有器材失窃或倒卖什么的。那些三无瓶装麻醉剂到底是哪来的?”林鹿仗着链接线距离优势把自己的调查结果直接投在屏幕上,“你们看,能查到生产批次的就只有随随便便能买到的东西,剪刀啊抹布啊什么的。至于自己合成…效果如何不提,化学品交易记录也没这么大庄的。”
      307里的东西都是哪来的?
      “你们查过那附近的宠物医院和城中村驿站了吗?”韩凌风问。
      “…还没。”林鹿揉了揉额头,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工作,她摸起手机说,“我现在给那边派出所的人说,一会我带人去跟进账本和监控。”
      “还有附近的短时工中介。”韩凌风说,“那个手术台进不去电梯,必须得人力抬上楼,也问问那附近的搬家公司。”
      “还有中医馆。”苏海棠抬手补充。
      “那就再加上按摩店吧。”韩凌风点了点头。
      林鹿比了个OK,带着无线电短暂离开了办公室。回来后还带回来个好消息,技术组刚刚取得交通局的人发来的监控硬盘,这对手头还有两个硬盘要扫的她们而言或许不算多好。
      “这种案子总是很费警力啊…那边的派出所恐怕又要接一阵子投诉了。”乔梁叹了口气。后勤部的人总是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几句谈话间,她已多次穿梭办公室各个角落分发瓶装水和各类报告。
      “也有我们这得查的的。”韩凌风说,“焚化炉,垃圾场,回收站…”
      她嘴里蹦出的每个地点都会引起一阵哀叹,抱怨声此起彼伏,但这也是这间办公室内的常见现象了,都是从肺里吐出点二氧化碳以外的东西,二手烟和抱怨的区别也没那么大。
      但韩凌风却觉得这样打击士气不好,于是便准备用一个小玩笑放松一下气氛,笑着开口道,“不如这样,这次如果有谁在调查时晕厥的话,就让人原地躺着歇一会吧!”
      没人笑。现在韩凌风就有点想自己的学生了,至少姜苓会把“这不好笑”说出来缓解一下气氛。
      “行了,比起细节,我们还是得先看人。”岳关山用批判的语气说,“嫌疑人画像和被害人交叉点都没做完,你这么急着摸细节干什么?”
      “摸着摸着就清楚了。”韩凌风摆了摆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来盘一下307凶手的个人画像吧。”
      “啧。”岳关山烦躁地点起一根烟,加重了声音说道,“性格特征为极端冷漠,谨慎,大概率是反社会人格,现场的大量一次性用品说明其可能有洁癖及强迫症,有计划地长期犯案也说明这人善于伪装。生物特征暂且不清楚,身高约一米七左右的成年女性,鞋码大概39,平底鞋,右撇子,力气不小。307现场只找到了这一人的痕迹,但按照惯例,不能排除组织作案。”
      她一边说着一边扯来白板记下,她的字很丑,但办公室里的人都习惯了。
      “而且白天八成还得上班或者别的什么。”林鹿把脸拉远屏幕补充,“地铁口的监控拍到307单元开灯时间大多在夜间8点到12点之后,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们组现在把筛查人脸排在任务单前面,想得到点完整的结论至少得等到今天下午我的意思是别催了看消息也是很麻烦的哪怕只是回一个1。”
      说完,她迅速给自己上了眼药,除去长期与屏幕对视外也有室内二手烟原因。
      “你觉得呢?”韩凌风看向又点起烟的苏海棠,友善地询问,“她有可能是法医或者什么吗?”
      “你是不是对我的职业有偏见?”苏海棠质疑道,“首先我是无辜的,其次你不能因为这人听上去像电视剧里的高智商罪犯就把人往我身上靠,知道吗?”
      “什么电视剧?”林鹿眯着眼回头问。
      苏海棠避而不谈。
      “…不好意思。”韩凌风说。
      “好吧其实我在放松气氛,不过我可不觉得你在不好意思。”苏海棠笑了声,说道,“不过就目前所得我不认为对方是医学专业人士,至少不是法医,307设备太简陋了完全没有做到无菌。”
      “那你的推测是?”韩凌风问。
      “…暂时不好说。”苏海棠这样说,但表情明显是有些想法的。
      拌着乔梁推进室内的餐车冒出的盒饭香气,自由讨论时间正式开始,没人想动筷子,几番思想争辩及软弱无力的肢体冲突后,支队长终于光临办公室,带着一大堆搜查令和其它有的没的表格,为办案组定下了两个主要调查方向:A组调查以视频内容中被害人为核心,目标暂定为找出其作案方式和手段,B组调查以宋平安及任何其它被害人为核心,目标暂定为揪出307单元嫌犯。
      至于动机,这点暂时没人能想得通。
      反倒是乔梁在为几人分发各类文件时谈了一嘴,“哦呦,这倒霉案子…说起来,这个和几年前的那起连环失踪事件是不是有点像?”
      她这一嘴把办公室里大部分目光都吸引来了,她连忙摆了摆手说,“细节我不清楚啊,就是那个拐骗来打工的外地人去附近写字楼里摘器官那个,是外地还是外国组织干的是伐啦?我记得最后和扫黑除恶的其它几个组织一起办了。”
      闻言韩凌风有些失望,一是那时她还不在该警局,二来当时类似的案件实在是太多太杂,光是“人口拐卖”这一栏就能揪出太多相似的,仅有“写字楼”一点值得参考。
      “我记得,五年前办结的那起案子。”岳关山说道,不知为何语气有些凝重,“当时那个组织成员都被抓完了,国内国外的都是,大部分当时就枪毙,剩下的也在大牢里。”
      她说完依旧看着乔梁,那是在等待一些回复或者追问,这让韩凌风奇怪地看了过去,她不明白岳关山在意这一链接的原因。
      “好吧好吧。”乔梁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各位加油,我不在这添乱了。”
      再度过一段讨论时间后,各位警官都有了自己的选择。
      “我们肯定走B组。”林鹿迅速定下了路线,“监控主要查的就是还没被找出的被害人和那个从307跑走的,查验的证物也全来自宋的死亡现场。”
      “我们这种不出场的哪有分组?”苏海棠笑了,想了想说,“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了,我们姑且算是A组,查验结果能告诉我们宋与视频中被害人的差异原因,以及,那种死法实在是闻所未闻,总得查清楚。”
      两位与其说是分组不如说是在分类所得信息,看来她们对案件也有了些自己的理解,回头问问好了。韩凌风这样想着,转头却发现岳关山在看自己,便条件反射地亲切微笑了下。
      “…你干什么?”岳关山一缩脖子,又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先选,快点的。”
      刑侦支队分两小队,两位队长当然分别走两条路。前几次都是岳关山一拍桌子挑走一个剩给韩凌风,总没得选的惊觉对方这次态度莫名转变,难不成是终于想着要发展发展彼此之间的友谊了?
      “当然了。”韩凌风微笑着说,“都是一个单位的,合作才是最优解。”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岳关山惊疑间把烟灰抖在了本是白色的昏黄瓷砖地板上,她盯着韩凌风的脑袋质疑道,“吸二手烟吸疯头了?”
      “…咳咳。”韩凌风总觉得自己好像误解了什么,收起笑容说,“总之,我走A线,犯人在结束视频拍摄后已经有了趋于完善的作案手法,在那之前总会留下些破绽。我们小队会去深挖视频中死者生前的一切,以复原她们故意掩盖线索,并找出拍摄者隐藏其中的影子。”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视频拍摄者与307嫌犯非同一人,那就是额外的收获了。”
      “解释那么多干什么?”岳关山抬手招呼着说,“那么我们队走B线,走了,去隔壁开会。”
      说完她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带起办公室内稀稀拉拉的一大半,端着盒饭和能量饮料步履蹒跚又匆忙地跟了上去。韩凌风队伍人数与前者比为2:3甚至更少,岳关山在此警局呆的久只是辅助解释,最大的原因是韩凌风的带队方式。
      “刚才我说的你们也听见了。”韩凌风回头对室内还剩的人说,“两人一组,行动起来吧,有事联系,我随时在。”
      没有去隔壁,没有会议室,没有自由讨论时间,韩凌风就这样直接默认队员能跟得上她的节奏,好吧她们确实能,做不到的都去隔壁了。支队长就此事与她聊过好几包烟的时间,她总是微笑着回答:能破案就好不是吗?
      “李,赵,黄,郭,四个死者。”一位队员举手发言,“老规矩,我们自己分吗?”
      “对。”韩凌风点头。
      闻言几个队员面面相觑,又自行队内讨论了一番后便开始行动了。
      “你这样可不行啊。”苏海棠皱起眉说,“虽然说程序很恶心,但你这样反而会拉低调查效率的。”
      韩凌风顿了顿,微笑道,“我们队一直以来都这样。”
      “还真是,只能说咱们韩队长有自己的办案技巧吧。”林鹿打了个哈欠,收起电脑起身,“我先走了哈你们加油有事联系但如果是催消息的就别联系了我们已经把关键词拉黑了,监控结果发邮箱。”
      “辛苦了。”韩凌风点了点头。
      门一开一关,转瞬间办公室里就没剩几人了,苏海棠叹了口气,问,“我留在这是因为要等解剖报告反馈,你在这是在等什么?”
      “等你。”韩凌风回答,又补充道,“我希望第一时间得知检验结果,以及,我想亲眼看看宋的尸体。”
      “…你是在怀疑我的职业素养?”苏海棠皱眉。
      “不,我只是…”韩凌风连忙摆手解释,“我只是习惯这样,我们合作这么久我还能不信你?”
      “你还真是喜欢解释。”苏海棠没继续追究,摆了摆手说,“那你得等会,或者你直接去库房那里等我?”
      “我就在这等吧,顺便再看几遍录像。”韩凌风说着,回自己工位上把电脑打开了,顺便带上耳机。
      被人为放慢的画面中,血肉直观地往镜头上涌,韩凌风尝试将自己带入拍摄者的视角,她看见什么,拍摄者也看见什么。
      快进,暂停,倒退,她像在摆弄玩具一样反复调动视频进度,于是生命循环反复,死而复生,而复死。
      你心中涌动着的是什么?你冷漠,稳定,无动于衷,赤裸爆炸或死亡都无法打动你,生命形式的转换在你看来是不值得动摇的,为什么?你在乎的是什么?你的目标是什么?
      “韩队?”苏海棠敲了敲桌子,待韩凌风暂停视频放下耳机,她犹豫着说,“可以走了。”
      “走吧。”韩凌风起身将电脑关机,拎上夹克微笑着说,“坐警车吧,一会看完我直接去现场。”
      苏海棠没说什么,又看了眼暗下来的屏幕,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下碎角长梯,按动钥匙,开门,这里有狭窄车内空间,低矮视野,挥之不去的烟草混皮革气味,以及关上门时会摇晃的车身,这些缺点凑成的车上路后会受到许多人瞩目。
      车景拉远,车上二人一时无言,待车辆离开警局范围,苏海棠开口问,“你为什么选A组?”
      “嗯?”韩凌风疑惑,她不是解释过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行动前准备环节。”苏海棠说,“如果你以前也按这个路子来,那我会怀疑你办案经验里的水份。”
      “…我确实不太擅长带队。”韩凌风叹了口气,又说,“不过能破案就——”
      “这也是我疑惑的。”苏海棠从副驾看向主驾,“就你这带队方式,你们队凭什么能破案?”
      “哦…”韩凌风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别‘哦’了,也让我来了解一下你吧,明明B组能查的东西更多,你想破案的话为什么选A?”苏海棠继续问。
      不仅是“能查的东西更多”,虽然视频内容更恶劣,但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一年前的旧东西了,事到如今拍摄者是否还活着都不好说,走这条线的韩凌风小队所追查的或许只是一个无法受法律审判的幽灵。
      原来问题出在这,韩凌风这才意识到,苏海棠想问的是居然是态度问题,她不禁笑了笑,明明对方自己才说过“程序很恶心”之类的话。
      在对方开口质疑那唐突笑容之前,韩凌风开口道,“不必在乎那么多的,苏医生,这也是我的‘个人选择’,我认为这边更值得我去查,仅此而已。”
      “那你的队员呢?”苏海棠没有就此打住,“这可不是‘个人’行动,韩队,恕我直言,你这样下去很难得到队员的信任。”
      “…是吗。”韩凌风回答,她没有很在乎这个问题。
      而苏海棠也看出这点,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弃了继续询问,看向窗外说,“你们警局里的事情我不管,你好自为之吧。”
      “当然。”韩凌风说。
      “个人选择”当然也有原因,而对于韩凌风而言,选择与那些视频内容打交道的原因很简单,非常简单:假如两边犯案者不同那就是两起案子,而相比B组那一眼能看到头的搜查线,A组的异常点更多,更有新意——
      也更有趣!韩凌风不禁发自真心地笑了,为自己能调查这样一起有趣的案件。
      【医院-法医科工作区域】
      【对话者:韩凌风,苏海棠】
      在见到死者之前,韩凌风先见到了带着问题与报告冲向苏海棠的法医助手,为此她满意点头,果然亲赴现场就是更快一点。
      “结果是,血管外部没有任何奇怪现象,但内部的发现确实是异常的,我们之前不是看到那肺管里有奇怪的增生与伤痕?现在部分血管里也检测出了相似的痕迹。”苏海棠向所有人解释报告中的大量简写表达含义,以及自己的推论,“这种微创…类似球囊扩张导管留下的痕迹,但是宋没有血液或肺或心血管疾病,而且我们没有在宋的尸体上找到针眼或任何手术痕迹,你可能听不懂所以我这里直接说出来:这很奇怪。”
      “这会导致增生?”韩凌风问。
      “…一般情况下不会,但一般而言谁会扩张气管?楼上病房里头辅助呼吸都用的是氧气面罩。”苏海棠的语气同样疑惑,“不如说肺管扩张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儿,就跟运动神经不好就给自己多装对手一样诡异,这肯定和那诡异的手术有关,但手术时间过程原因结果都不明…”
      说着她扯来下一份报告,“别纠结了先看这个,血液检测,宋的血液中血红蛋白细胞含量太低了,肉眼就能看出来,但她的肺以外器官却没有丝毫表现,也就是说这异常就发生在不久前,甚至可能在宋脑死亡之前一小时内。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尸斑,缺少血红蛋白,氯化氢没法合成。”
      “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韩凌风追问,“可能是因为肺管和血管里的异常吗?”
      “可能,但不确定,没证据,加油吧各位警官。”苏海棠说,“据我所知从报案到民警赶到现场才不到一小时,完全不够一次微创手术把任何东西不留痕迹地从人的气管里取出带走。甚至宋的身上没有缝合疤,从喉道进出更不可能了,她的器官和肺管没有撕裂伤痕。我更倾向于这是因为某种急性病,而宋也因此而死。”
      “什么样的急性病会导致肺管出现那样的异常?”韩凌风不懂就问。
      “一般而言是感染,但检测报告说不是。”苏海棠揉了揉眉心,“而且感染肯定有发炎,宋的同事不是说她上周还好好去上班了?”
      “那什么急性病会导致血红蛋白降低?”韩凌风问。
      “你我来个月经就会,重点在于量。”苏海棠拍了拍报告,“这都三十往下了,重度贫血都有六十。她的症状比起溶血更像急性白血病,但这边同样找不到病发证据和并发症。”
      但这就奇怪了,宋平安生前多次体检报告均无贫血,解剖也没得到肠胃或妇科疾病反馈,也没有寄生虫。韩凌风兴致盎然地思索着,直觉血红蛋白的消失一定与宋平安的死亡有大联系。但她即不理解它们离家出走的原因,也不理解手术的用途。
      调查一时又陷入僵局,她苦思冥想依旧不能理解为何拍摄者要这样做。对方针对“需要截肢但未动手者”的态度十分明显,但视频中的几位不谈,宋平安死得安详,显然并非是被报复或仇恨。或许是专业问题?还是说韩凌风只是单纯地与这位操刀者不合拍呢?
      “在你看来,宋的这个异常情况更可能出现在生前还是死后?”她问。
      “硬要说是生前。”苏海棠回答。
      “因为没有尸斑?”韩凌风问。
      “因为生前才有‘机会’。”苏海棠摇头,“人人死而平等,这道理对你对我都一样,人死的一瞬间很多东西就定格下来了,你要知道解剖要趁早是有原因的,人死得越久越相似。”
      说起这个,韩凌风想起她向宋平安家人告知刑事案件需要解剖其尸体时,本对死亡本身没太大反应的二位却离奇愤怒了,真是难以理解。
      “在想什么?”苏海棠问。
      “哦。”韩凌风回过神来,说道,“我是在想,如果有多一具尸体能解剖就好了。”
      “…虽然这话没毛病,但你绝对有。”苏海棠说。她此时的神情与宋平安双亲有些相似,某种直觉蠢蠢欲动,催着韩凌风将问题吐出口。
      “你也生气了?”她疑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这不就是在说‘我希望有下一个死者出现’吗?!”苏海棠无精打采的声音骤然抬高了,“你真当法医喜欢尸体啊?!”
      死亡是必然,但解剖尸体却是人类强行为之,人对必然之事无能为力,便迁怒于纠缠着不愿罢手的那些,死亡是这样,腐烂是这样,那么截肢——
      那一瞬间,韩凌风领悟到了什么。
      “安乐死。”她说,“宋的状态,接受手术的原因和目的,后事处理,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接受的是一场安乐死。而视频中受害人也是如此,但因为某些差错导致了失败,宋是成功例。”
      你做到了!不存在的掌声浮现耳边,思考排出后,韩凌风的脑袋轻松了许多。
      “…所以你认为,那是一场安乐死手术。”苏海棠质疑道,“怎么可能…别的不说,我可没见过安乐死手术会让人——”
      突然,她顿住了,显然某些思维也涌进她的脑,在那无休止的褶皱中徘徊翻滚,不排出就说不出下一句话,所以,来,即使那是不顾人伦的东西也——
      “啪!”苏海棠用手上那一沓文件撞向脑门,叹了口气说,“跟我来。”随即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朝医院停尸间走去。
      【医院-法医科停尸间】
      两个热源走进冷藏库,加上脚步声,制冷器让这里一直很吵,扔下文件的苏海棠毫不犹豫地拉开一扇柜门,滚轮带出一个人来,那是宋平安,她的尸体还在白布之下,经水份流失与取样,阴影勾勒她的动作刻薄了许多。戴上口罩的苏海棠叹了口气,轻轻揭下隔开生死的幕布,将那具无言体的上半身暴露在冷气蓝光之中。
      常有人用“惨白得像死人”来形容面色不好看,但死者宋平安的脸色还没坏到那个份上,她的脸像块白玉一样青白发腻,暗示一般,浮肿的皮肤下隐约透出肉类腐坏时特有的绿色。
      “那些视频中的内容非常统一。”苏海棠的声音也像在夜里一样轻,“睡眠,惊醒,呼吸,死亡,而在呼吸阶段的肋外肌剧烈运动表明,所有死者都采用的是胸呼吸,同时所有死者都肺损严重,尤其是弹性这部分,像是…溺水。”
      她指向宋平安胸腹部的疤痕,那是她的作品,“我先前在她的肋骨附着点发现极小片装伤痕,以为是肩部骨髓空洞的延伸病变就没有单独列出,但现在看来,她或许也经历过那一挣扎阶段。”
      “溺水?”韩凌风疑问,“可为什么——”
      “溺水是比喻,俗话说,进气多出气少就离死不远了,她们正是如此。”苏海棠垂着脑袋说话,像在与宋平安对视,“血液报告中没有特殊药物成份,你说安乐死,但其与常见的‘肺不张,膈肌松弛,无窒息现象’截然相反,这不是安乐死,这是谋杀。”
      她伸出手,直指宋平安的肺,“手段暂且不明,但我现在推测,凶手在死者的肺管里安装了某个…装置,这是她们的直接死亡原因。”
      “装置?”
      “类似单向阀门,只能进气不能出气,具体指氧气,但那个装置显然无法做到仅拦截氧气。就是过氧导致了肺水肿,我们医院的ICU里以前出现过类似的事故,但你要知道,需要吸氧的病人大多意识不清醒,过氧最多也就导致氧中毒和肺泡损伤,但…”苏海棠说着,语气阴沉一度。
      她没说下来,但韩凌风可以自行领悟接下来的内容,意识不清醒的病人呼吸清浅,有麻醉的情况下也不会主动醒来。那么,如果该病人在无麻醉的情况下醒来,意识到自己处于死亡边缘,胸肺肿痛,那么其反应不难猜,韩凌风也曾在视频里见过——
      呼吸。
      “所以…”韩凌风反应了过来,“视频中爆炸的东西是——”
      “是她们的肺。”苏海棠说着,轻轻把宋平安的白布盖了回去。
      至少现在,愿你能沉入长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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