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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金香-上-一 ...

  •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拉三年,年就好,日月没那么重要。
      每一个吃过人口红利的地区都会出现这样一个现象:GDP贡献最多,建筑最高,咖啡店最密集的城市中心附近总会粘着一块与其各方面都截然相反的区域:这里有最窄的人车行道,最没人在乎的路面塌陷,最茂盛的有害生物群,最多的外来人口,以及最高也是最难以理解的租房价格。
      当然,我们不会在这里讨论社会问题,我们要讨论的是,在中国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所属此奇怪区域的角落:一处无灯十字路口边朝南的那间铺子,卷帘门上挂着黑底白字的名牌“行舟交易行”,卷帘门边钉着绿铁门牌号“善昌路12号”,卷帘门下没挂锁,因为如果把卷帘拉起往里看,那儿还有玻璃门——这扇倒是挂了锁,还是防弹的。
      放心,这里没遭小偷,至少这次不是小偷擅自把卷帘门拉起来的——这儿附近的小偷都知道那玻璃门的锁相当难撬,而且店里监控不少。
      傅行舟刚下车,她不久前下的飞机,因出差工作的劳累她本想直接回家休息,但看见店内监控录像出了情况,这才不得不拉着行李箱磕磕绊绊地往店里走。虽说她没蠢到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托付给卷帘门保管,但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让门漏着风可是非常不吉利的。
      拐过被电线杆和随机停放车辆占去一半可行走范围的路口,从裤子口袋掏出钥匙,抬头,她看见自家所属的卷帘门果然耷拉地开着,跟店主人急着去厕所似的只盖住了上半部分。
      首先铺子里有卫生间,其次傅行舟从没如此“不小心”过,最后,那小偷倒也没跑,就站在门口,左手拄着拐杖,五官朝向左手心,躺在那里的翻盖式智能手机放在如今也算不上有多智能了。
      店长脚步一顿,倒不是因瞧见自家店门被开而被吓到,而是因为那小偷她认得,而且一眼就能认出来。纷乱遮眼的头发,不健康的体态,总低垂着的脑袋,那是她久未联系的妹妹傅行车,最后一个字与“驹”同音。在乎这个的人不多,傅行车几乎不会主动强调,傅行舟的输入法也不乐意记得。
      从名字上也能看出,为人父母的二位起名出发点在于“希望她们走得远”,傅行舟也确实成功离家数百里,不过从“行舟”到“行车”之间跨度有整整十年,要问为什么,或许是觉得船不够快吧。
      【行舟交易行-正门外】
      【对话者:傅行舟,傅行车】
      行李箱的滚轮声没那么难忽视,傅行车警觉地转头朝向路口,看见来人后先是面色一喜,喜完没了,她没接上下一个情绪,就那样傻笑着看着傅行舟走近,直到一人一箱停在自己身前了,才轻轻地唤了声,“…姐。”
      傅行舟端着笑,心里却是和见鬼了似的,她还记得自己妹妹今年刚高中毕业,但现时间并非暑假或任何休息日,傅行车该待在大学教室或宿舍或老家的任何一个角落,但绝不该出现在她店门口,更不该这样出现在她店门口。
      走近了看,对方拄拐的原因在于被捆着石膏的右手,顺带往下看,她腿边还放着个熟悉的背包——还是人上高中时自己送的入学礼物,书包鼓胀到了极限,里面的填充物怎么想都不会是学习用品。
      纵使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傅行舟还是带着笑开口问道,“这不是行车嘛,你怎么在这?就你一个人吗?爸妈——”
      她的话被接连落下的眼泪打断了,傅行车从“怎么”开始就抿住了嘴唇,在“一个人”时低下头,最后在“爸妈”时,眼泪与情绪一同失控了,她也不说话,就低着头哭,实在憋不住了才抽一口气。
      “…爸妈在哪…”傅行舟说完就叹了口气,想也知道那两个人不在这。她看了眼周围,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变化,出差前被路人踩碎的路沿没有被在乎的意思,她抬手将卷帘门送上顶端,开锁,转头对还在哭着的人说道,“先进来。”
      傅行车拿袖子用力擦了擦脸,拎起包背上,拄着拐杖沉默地跟进那扇她守了不知多久的门。
      【行舟交易行-会客厅】
      店内和出差前没差,挂画和地毯都摆在刚好的位置,灯一开,供着香的佛像台自动成了这空间里最显眼的存在,其上方就是监控探头,现在两者都落了灰,原先店长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更新香火和打扫卫生,但眼下她没了照顾任何人情绪的心情。
      包与箱被停在角落,傅行舟把身上的东西往沙发上一甩,随后把自己也甩了上去,她也没打算待客,就那样坐着回头看不知所措的不请自来者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傅行车又抽了口气,她还站着,头也低着,情绪也还乱窜着。
      她不说话,傅行舟就也不说话,笑也没再端着了,只是就那样怀抱着双臂漠然地看自己妹妹抹眼泪,连桌上y伸手距离外的抽纸都没打算递过去。
      让我们直接一点吧:傅行舟并不喜欢她这个妹妹,她不打算对受了伤且独自一人来这里找她的妹妹付出关怀,她只觉得麻烦。
      麻烦,太麻烦了,过于内敛又偶尔倔强到烦人的性格麻烦,年幼十岁所以不得不照顾她的责任麻烦,双亲那理所应当的态度麻烦。她之所以选择跑这么远有一大原因就是为了摆脱这麻烦,眼下倒好,麻烦又自己追上来喽!
      想到这,她的视线移向自己的行李箱,什么时候都好偏偏挑现在,她忍不住啧了声。
      傅行舟不讨厌弱势群体,她讨厌傅行车,无论她可怜与否。
      傅行车当然听见了,她的哭泣瞬间暂停,双肩耸起,随时都可以逃跑。
      “…坐。”傅行舟说。
      傅行车没动。
      “给我坐。”傅行舟沉着脸重复,“坐下,然后把话给我说清楚。”
      傅行车这才坐下,她一坐下就又把背弯了起来,倒是开口了,但声音不比风扇的噪音大。
      “…我,我的胳膊被车别了。”她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我,老家那里医院不太行,就一个劲给我开药,好得太慢了,上学不方便。我就想着来这里看看能不能好快一点,然后——”
      “停。”傅行舟忍不住打断了这蹩脚的前情提要,她深吸一口气咽下烦躁情绪,以前她可不会这样,是因为有重大事件在前吗?还是因为…
      她又看向了自己的行李箱。
      “…抱歉。”傅行车说。
      这句道歉反而让傅行舟更生气了,她盯着傅行车的发旋问道,“爸妈知道你来我这了吗?”
      傅行车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不说话。
      所以就是不知道,傅行舟继续问,“所以你是打算让我打电话问?”
      闻言,傅行车的脑袋一下子就抬起来了,她急忙喊道,“别——”但又被傅行舟的眼神吓停了。
      “给我说实话。”傅行舟问,“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来找我?”
      但傅行车却又不说话了,她还想哭,傅行舟只觉得烦闷,她猜都能猜到这人不愿意开口的原因:八成又是因为在某个问题上无法与家里人达成一致,于是在某个冲动的决定下凭着一口气就来了这里,这种情况当然不好意思让她找家里人问了。
      现在的傅行舟没有耐心去从对话中摸索线索,她拿出手机——真正的现代化智能手机,打给了自己在老家的熟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知道了前因后果。
      车祸是真,且远远不止“胳膊被别了”的程度,据围观路人说当时好端端等在路边的傅行车被失控肇事车撞飞近五米远,人体翻过失修栏杆又直接顺坡滚进了河里。老家急救设施不完善导致救护车迟迟不到,傅行车的父母也是,热心群众把人捞起来后急匆匆送进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奇迹般地发现只有胳膊骨折算大问题。
      “哎呦,行车身体素质是真的好啊,不愧是年轻人。”电话那头的人操着熟悉的乡音感慨,“你是不知道现场有多吓人,据说那个车头直接栽进了泥坑了,护栏都被撞碎了。”
      “是吗?”傅行舟狐疑地看了眼傅行车,心里觉得奇怪。她妹妹身体素质如何先不提,老家那一块的人多少都沾点迷信思想,大难不死这种事放在谁嘴里都会落得个“运气好”或“老天保佑”的下场,而不是其它有迹可循的东西。
      “可不是嘛!”老乡语气笃定,“她被捞上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惨哦,浑身上下都是血,但我听你爸妈讲她进医院后没多久就醒了,多的她们俩不愿意说,要不你问问去?”
      “…下次吧。”傅行舟敷衍道。
      另一个大问题是出车祸的路口没有监控,肇事者一直拖着不愿意交全数赔偿金。人倒是没故意赖着手术钱,是二人的双亲一直叫嚣着要一笔远超标准赔偿金的巨款去弥补各种从网上查来的损失,所以才让受害者一直维持这幅可怜的样子,好让二人每次带着她去派出所时都能第一时间占据道德的上风。
      为此,傅行车短短几个月的大学生涯过得并不理想,她被迫走读,大学城市和老家不在一个地方,那老乡说她缺了大半的课,老师和同学都对她有意见但又不好意思提,只能委婉地说“我们学校可以帮你办助学贷”这样的话。在不知第几次争吵之后,傅行车在夜里带着为数不多的家当坐上了离开老家的大巴。
      此事傅行舟确实不知情,傅行车这脾气不提也罢,二位的双亲当然是故意瞒着她的,毕竟她们可没理由为了这点钱斤斤计较。这几年来托一位远房亲戚的福,她这交易行的古董买卖生意还算红火,继而没少往家里打钱寄东西,每年十分之一的收益都像是上供一样去了那个恒古不变的老账户里,别的不提,傅行车的学费与生活费全是她出的。但眼下看看此人全身上下以“节俭”为唯一核心的着装风格以及前因,供奉者现很好奇那些钱都去哪了。
      总之不在眼前这人身上,不然以两地距离,旅客无论如何都不该选择坐大巴。姐妹二人的老家在相隔一个省份的内陆城市,高铁或飞机都比汽车有效率得多。
      “她们没和我说这件事,这都多久了…”傅行舟捏了捏眉心。
      “可能是担心耽搁你的生意吧。”老乡善良地揣测道。
      对此傅行舟无话可说,她合上手机,看向不知何时其人跟死了一样沉默的傅行车。问题很多,也全都不出在这受害人身上,但受害人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个麻烦的话,那其离自己太近也确实是个问题。
      “事情我都知道了。”她开口,语气还是软不下来,“你想怎么办?”
      “…我,我能不能在姐你这里待一会…”傅行车声音几乎称得上卑微,“手好了我就走,我就回学校上学去了。”
      “首先,你有钱吗?”傅行舟问。
      “…没有。”傅行车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她似乎年轻到还不太适应把这个东西抬到明面上来说。
      下一句应该问“没钱你想怎么上医院?”了,傅行舟也确实想问,但多年来她自我刻磨出的礼仪框架压下了这句话,转而问道,“爸妈那边找上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十有八九会发生,不过就傅行舟的预想,这俩人不致于自掏腰包花那一笔路费来确认,顶多就是电话,但这也有够烦的。
      “我,我能不能留在这帮你?”傅行车却没就那样放过上一个问题,或者说在回避回答眼下的问题。
      “…你?”傅行舟看了眼傅行车的手臂,当然是受伤的那只。
      “我可以的!”傅行车焦急地站了起来,“我可以打扫卫生,招呼客人,也能做家务什么的,也可以,也可以帮你一起做生意!”
      叮咚,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傅行舟轻笑一声。
      这笑在傅行车眼里就是嘲讽,她耳根被面颊热度波及,但腿脚依然死撑一样地站着,继续说道,“我可以自己去贷款医药费的,我都想好了,只是,只是想暂时借住在这里…”
      “哦那你是打算让我的同行把我看成是个会压榨亲戚的人?”傅行舟冷笑着问道,额角跳了起来,真神奇,她这妹妹总有办法惹她生气。
      商人重人品,要被同行知道她让自己亲妹妹去贷款治病,那她也别在这混了。
      “…不是的。”傅行车低下头喃喃道。
      “行了。”傅行车摆了摆手,也对自己说了声“行了”,既然麻烦找上门来了那就解决,而不是抱怨,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次也不该意外。
      听了这句话,傅行车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她这样傅行舟心里又有股无名火起,但她叹了口气,把这股火也叹了出去。
      罢了,她心想,反正以前也不是没住一起过,忍一段时间而已。
      “你可以住我家,平时就在店里待着别乱跑。”傅行舟掏出手机找医院,“过几天我带你去医院,手好了就赶紧给我回学校上学,知道了吗?”
      “嗯嗯!”傅行车连连点头,但依旧看着傅行舟。
      过了回傅行舟才意识到对方还说了“帮忙做生意”什么的,她不难理解傅行车想尽快独立的原因,毕竟她当年也这样过。但傅行车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没准备好走入社会,别说做生意,她能不和那些客人吵起来都算谢天谢地了。
      所以,“生意上的事情你别想了,最近我有个重要的事顾不上你。”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就待在店里,白天开门晚上锁门,扫地搞卫生,有人来了就说店长不在让留个联系方式,然后给我打电话,店里有监控。”
      “噢…”傅行车顿了顿,却又继续追问道,“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句话成功让傅行舟捏紧了拳头,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生气,只能深吸一口气道,“对,然后你记得作业——等等,你来之前和学校请过假吗?”
      “没,没有。”傅行车紧张地说,“之前我就…我没住在宿舍就没留辅导员的电话,所以…”
      “…行了。”傅行舟站起身,“跟我来,先把你自己收拾好了。”
      行舟交易行附近房价高昂不说,环境设施几乎是要与其对照一般低得一塌糊涂,作为半个自由从业者,傅行舟当然不会选择在附近找地方住。
      车开十里地,她将自己妹妹带回了她本来打算一直瞒着家里人的居所,客房本被屋主考虑拆除墙面与客厅联通以安装展架,考虑过程刚刚进行到一半,现在倒是便宜了傅行车这不请自来的访客。
      【傅行舟的家】
      这里是该区域在五年前就正式投入使用的一处高楼居住建筑,楼下绿化带边上的多处标牌与诱虫饵是这五年来小区物业打的补丁,有没有用不好说,态度到位的情况下小区业主也是愿意买账的。
      小区业主比如傅行舟,她嫌弃这些绿化带招来蚊虫,又喜欢从高楼俯瞰时看见的绿色,所以虽然她如今已不再如六年前一样对这里感到满意,折中之下她也没考虑过搬家。
      更别提她家楼层高,搬起来麻烦得要命。
      “…哦…”傅行车相当好奇这间屋子,一边打量陈设着一边问道,“姐,你住这啊?”
      “不然呢?”傅行舟已经彻底放弃给对方好脸色看了,不耐烦地说,“这几天你就住客房,手好了就走,不许弄坏东西知道吗?”
      这些话却没得到傅行车的答复,她思索般停顿,傅行舟皱眉回头,她就开口试探问道,“那…姐你以后还会去吗?”
      “…关你什么事?”傅行舟拒绝回答该问题,又警告,“这里的地址你不能告诉其它人,包括爸妈,知道了吗?”
      “…嗯。”傅行车点头。
      “卧室,洗手间,客厅,厨房。”傅行舟伸手示意了一下炉灶使用方式,并警告道,“这些电器和酒柜里的东西你不准碰。”
      “嗯嗯!”傅行车连连点头。
      “洗衣机,烘干机…”说到这,傅行舟打量了一眼傅行车,突觉这外套看着总有些熟悉,去掉补丁的话…她惊呼,“这不是我的旧衣服吗?!”
      “嗯…”傅行车却是愧疚了起来,“抱歉,我,我还给你吧。”
      “谁要啊!?”傅行舟倒吸一口气,又叹息,“总之,你这件外套拿去扔了,一会我带着你去买新的。”
      “不,不用了姐!”傅行车哪好意思啊,连连摆手道,“我待几天就走了,到时候回去可带不走多少东西。”
      “…难道我会让一个穿破衣服的人帮我看店?”傅行舟压抑着怒气问道。
      “噢…”傅行车这才低下了头,自尊心看着是受挫得彻底。
      傅行舟根本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继续说,“你现在赶紧给我去洗澡,衣服…先穿我的。你能自己洗澡吗?”
      “可以的!”傅行车连忙点头。
      “那还不赶紧去?”傅行舟问。
      “好的,好的。”傅行车连忙跑进了客房,临关门又探头,“那个…有多的内衣吗…”
      傅行舟丢了一次性的过去。
      见那扇真的装了客人的客房门被关上,傅行舟总算是松了口气,烦恼之余,她这才有空看向角落里的两份行李,先是自己的行李箱,她心中刚刚宽慰些许,眼神就落在了行李箱上面压着的破书包,她一口气没顺完,只想把这玩意扔了。
      毫不犹豫地剖开书包腹肠,眼熟的老衣裳们,不知为何不在垃圾桶而在这里面的奇怪纪念品,破烂记事本与破烂拉链小包,傅行舟嫌弃地把那些衣服全丢进了垃圾桶,让居家用品成功过载,随即她看向那记事本与小包,毫无兴趣地将那秘密集合体随意丢在了桌子上。
      接下来是自己的行李箱,她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箱体平放在地,套上手套,喷洒消毒水,随即轻手轻脚地拉开拉链摊平箱体。
      作为行舟交易行唯一的员工,老板,兼商人,傅行舟的工作便是为她亲爱的客户老板们找来需要的东西,为此,她绝大多数时间都不会待在那个仅为注册商标和接发邮件用的小办公室里混吃等死,而是出现在货物出现的地方,打探风声,挖掘好东西,估价,维护客户关系,促成交易,或者充当另一笔交易的介绍或担保人。
      作为商人,她经手的货物大多是文玩古董这种针对懂行人士的高价值物品,无论是其本身还是线索都称得上金贵,得了消息还得自己跑去拍卖会或当地市场谈,那些个人卖家更是一个两个难谈得要命。
      不久前她亲赴越南岘港,从市区开车百里进入比她老家还落后的甘露地区,忍着无从下脚的路线找到旧河道边上一处没名字的古朴寺庙,就是为了从那位主持手里得到一件稀世罕见的好货——天然形成,又在土里沉了近七十余年的沉香,油润透亮的黑木头拿到手有近半斤重,真正价值意义上的价值千金。
      因原货主的反复强调,沉香现被封存在银制容器中,外面又被傅行舟套了层木壳子来保护贵金属,整体重得不行。谈判过程不提也罢,那位主持连越南语都说得磕磕碰碰,不过现在傅行车的出现让那段回忆在傅行舟心里都平淡了不少。
      若仅是“老板下单,商人买货,老板签收”这等寻常,简单的流程才不值得傅行舟如此紧张。这次可没有老板找她下单,是她自己赶在这沉香出土的消息流出之前截住了货物,为的是获得一位新的老板——从她的同行手里。往常她不做沉香生意,但前几年一场针对沉香的拍卖会后,所有她同行都全自动将这生意并入了自己的业务名单里。
      商人何其多,好老板千金难求,她确信那位在拍卖会上掷出万金的生意人能看清箱中封存之物的价值,这次不会有玻璃罩了,她会亲手开箱,想起自己曾一瞬沉醉其中的美妙香气,傅行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客卧卫生间水声停顿,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请自来也就算了,还偏偏挑这个时候,想到这,傅行舟又忍不住烦躁了起来,这烦闷心情令她不住地回忆起曾一度嗅过的阴甜乳香,那是能令人白日便做起美梦的上等体验…
      打住,傅行舟一拍自己的脑袋,起身将木盒锁进提前准备好的保险箱。这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自从获得那块沉香后,她发觉自己每日醒来都面朝其所在位置,不仅是这样梦中无意识的渴求,白日里,就比如说刚才,她偶尔会脑子坏了一样产生这样的冲动,且越来越频繁了。
      打开,看一看,闻一闻,它是属于你的,才不是什么“商品”。
      没可能的,傅行舟对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可笑,自己花大力气和几乎全身家当得来的东西当然要换来与其相称的结果。估价环节在三个月前就完成了,货物到手,接下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完成交易,她必须尽快。
      尽快,在那幽灵般的冲动无法被现实理智抑制之前。
      “…姐?”傅行车小心翼翼的生意打断了傅行舟的思考,她不耐烦地回头,发现自己的衣服给这人穿得正好。
      这怎么行?“准备下,我带你去买衣服。”傅行舟说。
      “我不能穿你的衣服吗…”傅行车说着就看见自己那无法挽回的行李,她一惊,随即注意到那被甩在桌子一角的记事本与小包,继而大惊失色道,“你,你看了那个?!”
      傅行舟根本对小她十岁的人心中有啥秘密毫无兴趣,但能让对方安分点总是好的,所以她只是说,“你猜猜看?”
      傅行车小心翼翼地捧起自己仅剩的个人物品,那动作比起傅行舟摊开行李箱的细致有过之而无不及,验货一般,她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却只让犯人傅行舟觉得十足好笑。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傅行车的面色越发纠结,她似乎是想生气,傅行舟也准备好了一大堆反驳语句来堵住对方的嘴,但那张脸纠结到最后却是自顾自平静了下来,叹了口气后,最后抬起时甚至还带着笑。
      “没事啦。”傅行车笑着说,“看就看嘛。”
      “…我根本不感兴趣!”傅行舟恼怒地强调,并在对方回复前转过身走向门外,说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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