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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亮船-上-二 ...

  •   【特殊病房内】
      带着像模像样的记事本,研究员C再次光临这间整洁的病房,无论多少次她都不知该如何为这“观察实验”开头,好在实验对象总会体贴地揽过这个活。
      “您好,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希望今天我们也能度过一段有意义的时间。”“特劳尔”一如既往地亲切问候道。
      “…今天,你感觉怎么样?”研究员A也一如既往地没话说。
      “感谢您的关心!”“特劳尔”却很是受用,笑容更充盈了些,“我感觉十分健康,感谢上帝的保佑,愿上帝也保佑你的健康。”
      研究员A不信仰上帝。于是她跳过这句话,开始记事本上的下一个话题,“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您可真是慷慨!”“特劳尔”用被感动到的语气说,“ 不过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你说那把梳子?”研究员A问,并看向病房床头柜。
      “是的。”“特劳尔”点头。
      第一次对话时,“特劳尔-斯贝里”向研究员A索要了一把木梳,用以整理自己的头发。观察期间,它清醒时每小时都会梳头,但它拒绝修剪,也不索要其余的护发产品。
      经检测,它的头发没有异常之处。
      “我认为头发代表着一个人灵魂的面貌。”它主动解释,又看向研究员A那不太被主人关照的头颅,皱起眉说,“您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头发呢,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研究员A毫不犹豫地拒绝,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做。这样下去的话,这次观察实验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她内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对话者不该是我。她忍不住在内心抱怨自己的工作,只是因为第一次进行对话的人是我,所以就由我来负责,如此不负责的决定。…那些人,或许也并不指望观察能得到有用的结果吧。
      除观察实验外,该实验室曾对“特劳尔-斯贝里”进行过多次其它类型的实验,因对象为“它”且它怀有重大凶杀嫌疑,那些实验都不符合人道主义。遗憾的是,结果表示除恢复能力外其生理机能与寻常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神经反应也同样如此。它像是被固定在了生前某一时刻的状态,无论如何去破坏或篡改它的内在,都是无用的。
      研究员A知道这些实验,她对实验过程不知情,但作为生物研究者她知道“人类想搞明白一种生物”时会做的事,于是每当她面对“特劳尔-斯贝利”时,她都感到无所适从,毕竟小白鼠不会开口喊疼,“特劳尔”虽然也不会,但她可是会背诵圣经的。
      “您似乎有烦心事。”“特劳尔”担忧道,“若是不介意的话,就向我倾诉一番吧,虽然我并没有牧师资格证,但我会在祷告时向上帝解释您的烦恼的。”
      研究员A观察着对方的行为,这番说辞与行为,都与特劳尔-斯贝里生前的一举一动完全相符。虽然没人说过她生前有对梳头的狂热,但这种私人行为旁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根据观察,若说“特劳尔-斯贝里”在模仿特劳尔-斯贝里,那么它的成功无可指摘。
      毕竟可参考的指认者,也就是其亲人,都被其本人杀死了。
      也不是第一次听它说这样的话了,但这次研究员A没有无视,而是继而开口道,“那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将这具身体修复,又是如何将自己的意识附加在这具身体上的。”
      “…抱歉,我不理解你所说的。”“特劳尔”苦恼地回答,“我很健康,身体没有残缺,也没有离过魂。”
      也不是第一次听它说这样的话了。
      “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研究员A问。
      “…活过来?”“特劳尔”顿了顿,歉疚地回答道,“若您的意思是,我曾从‘不健康’恢复到‘健康’,那我其实也不清楚。我并没有学习过多少医学或生物学,很抱歉。”
      “你的意思是人的死亡只是一种亚健康?”研究员A质疑。
      这句话不知戳中被质疑者的那根神经,“扑哧——抱,抱歉,哈哈哈————”
      它笑个不停,研究员A只是看着,没有解释这其实不是笑话。
      这样的对话上演过许多次,关于死亡的话题,每次都以“特劳尔-斯贝里”无法停止的笑作为终结。
      研究员A暂且不知对方的笑点位于哪一部分。但这笑毫无疑问冲着人类的某个部分,它在嘲笑人类的某个部分,毋庸置疑。
      “咳咳,抱歉。”“特劳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如何解释这部分,不如我们换个话题谈谈吧。”
      顿了顿,它严肃起五官问道,“我方才听见,您与您的同事在讨论关于‘自杀’的事情,没错吧?那实在是令我无法坐视不管。自杀是需要严肃对待的话题,不该用来开玩笑——”
      研究员A抬起一只手打断,并问道,“你知道,你其实不该看见,也不该听见我们谈话的吗?”
      研究员所处的实验室与观察病房区域有隔音完善的单面玻璃阻挡。
      但,与那大笑相同,这样的对话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实验室条例第一条:每个与目标接触的人需要时刻牢记并且思考:这个存在,不是特劳尔-斯贝里,它不是人类。
      “上帝教导我诚实。”它只是这样微笑着回答。
      “…随便你吧。”研究员A放弃了追究,继续问道,“那么,关于自杀,你有什么想和我聊的?除去上帝的教导。”她补充道。
      “哦…那让我想想。”“特劳尔”像模像样地思考了起来,并在一如既往的六秒之后抬头,皱眉开口道,“实际上,我常常为此感到苦恼,虽然上帝教导我自杀有罪,但我确实是个自杀者,这是事实。大多罪孽都有偿还的方式,但与生命相关的做起来尤其困难呢…或许这方面您能给我些意见?生命研究者。”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研究员A有些惊讶,“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想要这样做的想法?”
      “是道德。”“特劳尔”迅速而坚定地回答。
      它在嘲讽我们吗?研究员A按下这样的疑问,继续问道,“你想要成为一个道德的人?”
      “是的。”“特劳尔”迅速而坚定地回答。
      毫无疑问,“特劳尔-斯贝里”口里讲述的道德来源自圣经,它最爱的读物,它想要的是圣经中的道德,圣经倡导自杀的人有罪。
      想要洗清自己自杀的嫌疑,或者说为自己脱罪,事到如今?研究员A为此感到疑惑:说真的,完全不理解。
      但这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若它被道德约束,或许我们能从它口里问出更多东西。
      “你知道斯贝里女士自杀的原因吗?”她问道,这部分确实是未解之谜。
      “愿主宽恕。”“特劳尔”先是像模像样地双手合拢,随后低声开口道,“我曾长期因各种原因遭到父母的殴打与责罚,包括禁食与整夜跪罚在内。其中有多次遭遇超出了我的精神临界点,那或许是我的精神走向崩溃的理由。”
      检测器没有任何波动。
      “那也是斯贝里女士杀死自己家人的理由吗?”研究员A问道。
      “愿主宽恕。”“特劳尔”皱眉垂头,抬头微笑,“我猜是的。”
      主会不会宽恕它,这一点在它复死无法得到定论,但警察不会。
      除去自身,特劳尔-斯贝里共杀五人(四位亲属与一位无辜路人),用一把刀,口供与现场探查都指向这一答案,没什么好辩解的。不过“特劳尔-斯贝里”似乎不太在乎警察的看法,也从未对杀人行为表达过愧疚。
      “你这不是已经找到答案了?”研究员A问。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其实对这个猜测并没有什么自信。”“特劳尔”也确实是摆出了一副缺少信心的模样,“或许是因为我的内心已适应忍耐,现在我回忆起那些经历,已然没有自杀的冲动。我希望您为我证实,这一推测是真实的可能性有多高?”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研究员A问。
      “能拜托您同情我,尝试对我的经历感同身受,并尝试感受,判断自己内心是否有自杀的想法吗?”“特劳尔”微笑着提议。
      它,会不会是在报复我?研究员A却是如此想道,我理解得没错的话,这段话的意思是,你联想一下我的遭遇,然后问问自己想不想去死。没错…怎么想都是这样。
      “特劳尔-斯贝利”一言不发地微笑着,若无回答便不会有下一句对话,一如既往。
      不过只是思考一下的话,杀人行为暂且不谈,其实这样的经历很难促成这样的一个人走向自杀。研究员A想了想,开口道,“我无法评价或理解斯贝里女士的想法。但从客观角度看,斯贝里女士因此自杀的可能性很小。”
      “…这样啊。”“特劳尔”顿了顿,追问道,“我信任您对思考的执着,但能为我解释一下吗?”
      研究员A回答,“因为她家离海边有五英里距离,而她是走过去的。
      若她无法承受虐待,那杀死家人就该收手了,无需再杀死自己。
      若她担心受到惩罚,那该尝试逃离,夜晚的小镇拦不住她。
      若她遭到良心的拷问,那她该就地自杀,不需要赤脚再走那么远。”
      而且,长期承受一种痛苦便会将其认作是氧气的一部分,除非斯贝里女士突发氧气过敏,否则她没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自杀。研究员A这样消极地想到,这一点包含了主观想法,不该在这里说出来。
      “…哦…”“特劳尔”这次思考用时15秒,随即微笑道,“谢谢!感谢您的解释,这样的答案是有意义的。”
      “那你想通了?”研究员A问道,“斯贝里女士若不是因为无法忍受痛苦而死,那原因到底是什么?”
      “是的!感谢上帝赐予我灵感。”“特劳尔”真诚地感谢着,“您提到那五英里,我想起自己的躯壳是何等脆弱,在夜里,不佩戴防具,赤脚行走那样远的距离?我的上帝啊,或许正是您的保佑,才让我这罪人,在倒下前有幸能看一眼那弥赛亚曾站立过的大海。”
      它已经自顾自谢恩上了,研究员A这边却还迟钝得很,她疑惑道,“…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杀的。你觉得斯贝里女士死于那五英里路程,只是恰巧在死前倒进了海里?”
      “…您是说,我因五英里的行走感到劳累,并因此昏倒吧。”“特劳尔”友善地纠正了用词,点头道,“没错,我思考后认为这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既然您否认了我自杀的猜测,我也无法找出一个想要杀死我的凶手,那就只能是意外了。意外就是如此的,我们只能接受不是吗?原上帝保佑。”
      嫌疑洗清了!浑然天成的自信,自圆其说的逻辑,它一定希望它是对的吧?
      “或许,这也是神赐的考验与磨难吧。”它又自顾自做起了总结祷告,“亲爱的主,特劳尔甘愿遭受任何责罚,原您注视着我,并保佑我成为一个拥有道德的人。”
      哇…研究员A只觉得自己在这病房里格格不入,坐立不安。怎么回事,莫名想说些什么,是被那冲动影响了,还是说这就是它的影响呢?
      “我没有否认自杀,我只是否认了‘自杀的原因是长期遭受虐待’这一可能性。”研究员A忍不住打断了几乎要完成的祷词,“斯贝里女士仍有可能是死于自杀,不如说这可能性更高。”
      “特劳尔”祷告的声音顿住了,她像是没能成功接上下一段,抬起眼时面孔上表情空白得无从遮掩。
      研究员A顿了顿,继续说,“所有溺水的生物都会挣扎,生存是本能欲望,活人逃不过,即使是劳累的活人。海警将特劳尔-斯贝里打捞起时她离岸至少十米,岸边水深不过脚踝高,晨间的浪没办法把60公斤的人卷进海里。你如果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你的道德也不过如此了。”
      “…这样啊。”“特劳尔”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垂下眼。
      “你不会是在想‘好麻烦’吧?”研究员A问。
      “…并非如此。”“特劳尔”疑惑道,“在您看来,我是会倾向于接受简单答案的人吗?”
      “不…”研究员A移开了视线,“只是我印象里,满口上帝的人大多不喜欢自己思考…”
      这是我的想法…我不该说的。她这样懊恼地想着,摆了摆手说,“…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的想法是,即使那五英里并非我自杀的直接原因,也一定是部分。”“特劳尔”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道,“于是,我回忆那五英里的路途中的内容,包括我那时的想法,以及我沿途看见过的东西。您提到‘若我真的想要自杀那不必去海边’,我认为这是合理的。因为我对于‘海’并没有什么执念,那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仅此而已。所以我那晚选择走去海边,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在。”
      确实如此,特劳尔-斯贝里被某人教唆,于是杀死亲人,并前往海边自杀,这样的逻辑放在一个“温顺的羔羊”身上,远比她突发精神疾病之类的原因可信。而且若是如此,观察实验便也算是有了新的突破口。
      但它先前的口供中从未提及过这样的一个人存在。若“上帝教导她诚实”在除它本身外的事情上都作数,那她无论如何都不该隐瞒这个人的存在。
      “这原因确实只有你能想出来了。”研究员A问,“如何?得到结论了吗?”
      “…这个世界很庞大呢。”“特劳尔”苦恼地说,“哪怕是我这个渺小之人的五英里,也包含着如此之多的事物。明明这是具如此脆弱的躯壳,却能感受到那样多的信息。我对自己的判断感到不自信,那五英里一定有某种意义,但我认为,并不是那其中的每一抹光,树杈的每一次摇晃都有意义。我希望您能帮助我。”
      不好的预感,研究员A谨慎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不必担心!托上帝给予的灵感,我已经想到对策了!”“特劳尔”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欣喜表情,举起一根食指说,“我记得,你们有研发出那种能直接链接人脑的设备对吧?使用那个吧!我的脑很健康。这样一来,您也能看到那五英里的路途,也能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了。”
      哇…研究员A再次在内心感慨。
      “…您,看上去很为难呢。”它抿嘴,疑惑地问道,“是我搞错了什么吗?”
      研究员A一时没有作答,她非常想采纳这个提案,不如说指挥部的人也一定非常想采纳这个提案。但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脑机,全名为“脑神经对外链接与修复机器”,核心链接技术在近年被某神经内科医学团队研发,目前还处于实验测试阶段,尚未对公众公开,也尚未对公众,至少是健康的公众使用过。
      作为全然违反人权的医疗器械,脑机使用被非常严格的道德规则与法律限制着。任何一次开机都需要提前四个工作周申请,通过至少七位监督员的同意后,缴纳一大笔保证金,并等待七个工作日,任何一个步骤失败都得从头开始。
      即使在这种限制之下,直接将一个人的脑链接上另一人的脑端依旧是明令禁止的行为。脑机现仅被允许用于特殊情况下植物人的意识状态恢复,作为一台机器它造价并不昂贵,材料不算稀缺,但生产技术与每台公开生产的脑机系统都归属联合国道德法庭。
      原因之一在于,人类目前暂未理解脑机为何能起效。那位团队负责人不愿透露其灵感来源,也不解释自己的行为。
      “用不了。”研究员A重新将话题掰回“谈话”,“你可以多想想,描述出来告诉我。”
      而“特劳尔”却无法就这样接受,“…用不了?”她显得额外困惑,像是第一次看到企鹅的挪威人,接连着问道,“仪器被造出来了怎么会用不了呢?这里没有吗?坏掉了吗?您不会用吗?”
      这些问题研究员A都必须回答“否”,她顿了顿,只是陈述道,“…总之用不了,有道德上的限制。”
      “…道德?”“特劳尔”却是更疑惑了些,,“道德难道不是用来促成更伟大之物的砖石吗?为何道德会限制你们走向真实呢?难道那样的真实你们无法接受吗?还是说,你们不接受的只是那条路呢?”
      当“特劳尔-斯贝里”谈论“你们“时,它在谈论人类。
      当它谈论人类时,它不将自己包括在内。
      研究员A忍不住想回答些什么,她认为这是被那冲动影响的结果。但在这里,“研究员A”不该表达自己的想法,换个话题吧。
      “你想要道德,是为了促成这所谓的‘更伟大之物’?”她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特劳尔”不说话,它的沉默像是在理解什么,思考什么,观察什么,无法判断那是它在沉默,还是她的思考需要这一段沉默。近一分钟之后,它微笑开口到,“是意义的证明。”
      随后它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道德对你们而言,是比营养或衣服更重要的东西。我理解您的难处,不必担心,上帝会保佑您。而我,会自己想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研究员A总有不好的预感。
      “不必担心。”它只是这样回答。
      问不出什么了,研究员A意识到了这次实验临近结束,但对方的态度明显准备做些什么。这里该上报组长的,但…
      但她们根本不在乎啊…
      为何会觉得它无害?为何会轻视它可能会带来的后果?“研究员A”不明白。
      不…我明白的,研究员A忽然这样告诫自己:那是因为指挥部有了别的的目标,它,作为一个医学奇迹,与那目标是不太相关的吧。这样想着,她的内心深处忽然鼓动起了熟悉的冲动,这太不合时宜了。
      先谈谈别的东西吧,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实验室有多台电脑出现芯片过热反应,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哦,这个。”回答者的脸上写着心虚,“电脑们,也很脆弱呢,真是令人遗憾。”
      “特劳尔-斯贝里”确实不说谎,或许原因之一是:它不擅长。
      …肯定和它有关系,研究员A记录下了这一点,这也算是新发现了,希望有点用吧。
      第十三次观察实验结束。
      约四十年前,崭新的“月光三号”从“月光二号”中蜕壳,靠人为工程拥有了一个新名字,很多新部件,也拥有了足够的体重和速度,以作为一艘傲然的破冰船站在了北极圈那堆叠的,厚重的,反复永恒不变的广阔苍白冰层之前。大多数情况下,它的工作是为一些科考站送东西,或者载着一些研究人员往返极地。研究什么的都有,水,冻起来的水,水下或上面活着的或没在活着的东西,或者干脆这样说吧:那里有什么,就有研究什么的人会跑过去,好奇心,多有意思!
      而再往前一百多年,“月光号”就只是艘普通的木船,离了港便随着风飘,浪来了它就摇晃,碰到冰了它就颤抖。作为一艘船,它的工作是为灯塔岛上的望海者一次次送去食物与木材。“月光号”一年内大概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能停在母港吧,于是当它的船头终于因撞礁而缺掉一角时,很多人看向它,或叹气,或惋惜,或者这样说:
      “我们会记住你的。”
      【港口临时指挥部-一楼会客大厅】
      【对话者:研究员A,指挥部部长】
      港口临时指挥部的部长这样说了。
      有点突然?好吧,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
      研究员A将第十三次观察实验的过程整理完毕,编写成报告并递交给研究组组长后,顺带询问了些像是“这样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样得到了答案也没有意义的问题,组长将入职合同拿出来给她读了一遍后表明“实验在得到结果前不该预支意义”,并对无结果结果不做考虑。结果,研究员A感到困惑,在当日下班时偶遇指挥部部长,提问,并得到了如上答案。
      这不一样,研究员A不认为她们所做的以及“特劳尔”所遭受的一切,最终得到的结果仅仅该是一个纪念品,“我们”的成分她无从得知,无论如何,她不同意。但面对顶头上司,她无法将这份反对说出,这些大人物总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没有资格和立场干涉。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称自己明白了。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吗?”部长问道,她如担忧研究员A那过于轻浮的表面会被戳破一般皱起眉,沉声问道。
      “…我们的观察实验进展并不顺利。”研究员A回答,“关于‘它’,我已经问不出更多问题来了,或许你们该挑个更擅长心理学的人。”
      话虽如此,她却也怀疑眼前这位是否阅读过自己的报告,还是说仅了解过组长提交的“总结版”,那玩意把她的报告精简到了十分之一。无论如何,作为非科研人员的指挥者,总指挥部长是否能理解“进展不顺利”所代表的是什么都是未知。
      “原来是这样。”部长点了点头,“这一点,你与你们组长沟通过了吗?”
      “是的。”研究员A说,“组长说继续这样下去就好。”
      “那么,继续这样下去,就好。”部长说,她轻轻微笑,如同鼓励般说道,“我并非专业人士,作为领导者,相信你们组长的判断是我该做的。而你作为她的组员也该相信她,团队中的每个人都需要,并仅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
      沉默许久后,研究员A轻声说,“我明白了。”并离开了工作单位。
      她确实明白了,眼前的这位与她们的组长已经决定好要“记住她”了,在她们眼里,实验室组员与船,或者干脆说与工具与齿轮没有什么区别。
      她们一定已经决定好了,决定好“月光四号”要加点什么新部位,那可是个大工程。而“特劳尔”这一存在,一定已然被这群人视作航程燃料,标上单位写进计划表里去了吧。
      研究员A不愿意看到这一情况发生,她不认可这样的研究结束方式,她想看到一个结果,无论是“特劳尔”的,特劳尔的,还是她自己的。
      研究员A不愿意放弃思考,于是她决定,在那不被接受的结果到来之前,给自己一个解释。
      于是,在漆黑的小道上,研究员A回头,朝实验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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