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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亮船-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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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11月28日,失去信号两周有余的科考用破冰船“月光三号”重返挪威特罗姆瑟港口。从西北航道到港口,它没有向沿途中任何一个信号站发送任何信息,仿佛一个幽灵,悄无声息而突兀地,于清晨的雾中出现在了望海者的视野里。
没有谁把它认出来,也没有谁一边惊呼“它回来了!”一边迎接它,更没有人为它的回归展露笑容。
“月光三号”没有完成12周科考计划,也没有带回任何发现或成果,甚至没有带回一份完整的航海日志。
“月光三号”面目全非地回到了岸边,带着五十六具尸体,宁静地,稳定地,精准地靠在了停船口。
船上没有第五十七个人了。
同年同月同日,同一时分,同一处港口边,有个人走进了海里。
趁着风大,她什么都没带上,除了生长至今的血肉营养,就只有一袭麻布,她悄无声息地往潮湿中走去,想要回到原初的那片黑暗里。
她成功了。
海警赶到,在海滩上找到了一串脚印,虽然被浪潮掩饰些许,但显然死者和凶手都没能完美地处理好现场再离开,顺痕迹,执法者们打捞起了那天出现在岸边的第五十七具尸体。可能是为了证明空气的清白,她的肺里有好多海水。
尸检结束后,她睁开了眼。
【港口临时指挥部-露天阳台】
【对话者:研究员A,研究员B】
港口临时指挥部是一个充满指挥人员的地方,原本是码头边上一栋没人用的破白墙办公楼,多年间被各位沿岸居民涂涂改改,现已不符合任何人审美。
因“月光三号”事件发生的地理位置,此临岸建筑被临时征用,并被紧急填充了些许内涵,总办公室是被直升机带来空降到建筑顶层的百余平米立方体,总指挥部长听说是某位大人物。
景色还不错,你看,窗外能看到摩天轮。
不准备指手画脚些什么的人都被排除在了总办公室之外,待在像是实验室警务室机房这样的工作车间,她们脚踏实地,低头为头顶办公室内办公人员的发言所需热量充能。
她们之中如果有谁想看摩天轮就得自己跑出来,就像以下两位。
“有的时候,我会突然产生一种冲动。”研究员A如是说。
靠在栏杆上吹风的研究员B没能预料到这样的对话,“…什么?冲动?”她这样小心地重复后,转头看向对方,又更加小心地问道,“你这个季度的精神评估做了吗?”
研究员A对这样的眼神早有准备,她思索片刻后,缓声开口道,“…不是那方面的。我的意思是,有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会突然冒出来一些想法。像是‘如果换一个方向会怎么样’,或者‘这个地方总感觉不太对’这样的想法,然后,我会想去做些什么。是这样的感觉。”
研究员B将此解释咀嚼一番回复道,“这种,不是应该被称作‘直觉’或者‘灵感’之类的吗?你这语气,不会是在抱怨吧?”
“…我以前也偶尔会有灵感和直觉,但我从没有这种,迫切的感觉,你明白吗?”研究员A强调说,“我把它称为‘冲动’,是因为那是额外的…该说是欲望吗?它超出了以往我能拥有的那种主动性,甚至,让我偶尔会产生一些‘规章制度又怎么样’的想法,几乎影响到了我的研究计划。这种感觉是最近才出现的,怎么说呢,我觉得有点奇怪。”
“…好吧?”研究员B迟疑了一会,“考虑到我们的项目,如果是最近才出现的那确实算得上异常现象。那你说说看,那个‘冲动’的目标是什么?”
“…我,”研究员A顿了顿,重新给出了主语,“我非常想和那个观察对象聊一聊,就是面对面,不做任何保护措施,不带任何装备,进行,单独沟通。”
“…要是让组长知道你的这个冲动,那你八成没法在实验室待下去了。”研究员B说。
“只是冲动,我当然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研究员A强调,“…我只是在想,这会不会是某种精神上的影响,来自它的。以及,有没有别的类似症状,如果有的话或许实验能迎来一些突破不是吗?从那天起我们的实验进展微乎其微,再这样下去这个月的报告可没对象能写啊。”
相当现实的问题,二人都因此在内心叹气。
“诶…也是,我留意一下吧。”研究员B说罢摆了摆手,“先说好,既然你私下来找我,那我就不会说出去,但你得有自知之明,有异常情况一定记得上报组长。”说完,她的声音轻了些许,看向研究员A担忧道,“不过按照先前的观察记录,它并没有能对精神造成影响的能力才对…有空你记得去找咨询师聊聊,别是压力太大了。”
研究员A也对这样的眼神早有准备,“…我记着了。”
“那就行。”研究员B笑了,说道,“你多透透气,我得走了。”随后她便离开了。
海湾被港口箍在一片浪潮里,呼吸之间,天与地与海都在催促着,涌动着,叫喊着,要证明存在的意义,和意义的存在。
这里一直都这样吵。
“这可没什么能看的,走吧。”研究员A这样说着,走下楼梯离开了。
回头看。
海滩边死者名为特劳尔-斯贝里,性别女,年龄二十七,身高约170cm,体重约60kg。体检报告表示其生前无特殊疾病,无残缺,未服用过任何特殊药物,也没有特殊爱好。
检验时,死者穿着一件被泥沙海水污染过的麻布披风,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任何随身物品,经由一位匿名码头操作人士指认,结合指纹认证,警方得以迅速确认其身份,并确认死者没有任何剩余直系亲属或紧急联系人可进行通知,冷藏十四天过后依然无人认领尸体,遂对其进行解剖。
死因为溺水,身上多处轻浅挫伤,无脑外或软组织伤,除肺部有一定损伤外脏器无异常,血红蛋白细胞水平低下,无出血或骨折表现,但死者身上可见多处疤痕,法医鉴定为为生前伤。
特劳尔-斯贝里固定居住地点为距离港口约五英里的一处低人口农业小镇,与家人(父母,祖父母)一同居住,无伴侣,靠纺织(制作衣物与玩偶,编织布料)维生,信仰上帝。
经民警查询,特劳尔-斯贝里被认为是一位友善而沉默寡言的邻居,自小在镇上长大,离家最远不过是去港口的岸边集市帮父母摆摊。
“温顺的羔羊”,镇上教堂牧师这样形容她,并为她垂泪祷告。
斯贝里家风严谨,在日常行为,起居,言谈间尤其注重对上帝的尊敬,以及对圣经内容物的遵循,而特劳尔也是一位出色的修士,经常在镇上的教堂做义工,为人亲切,对待孩童与老人也是宽和有礼的。
经调查,特劳尔-斯贝里杀死了自己的家人(父母,祖父母),烧掉了自己的所有作品(衣物,玩偶,布料),穿着仅剩的被单,没穿鞋,孤身一人,在半夜,从自己家步行至港口,投海自尽。
以上证言出自“特劳尔-斯贝里”。
“您好。”
【港口临时指挥部-特殊病房】
【对话者:研究员A,“特劳尔-斯贝里”,研究员C】
就是它了。
“特劳尔-斯贝里”在法医判定死亡,停尸十四天,以及尸检结束后的约一小时之后恢复了生命体征,以及意识,那些被低温暂缓的浮肿和尸斑像是短暂存在的表演装饰,在它睁眼后就不见了踪影。
经后续检测,其脑细胞恢复健康,肌肉血管及神经恢复正常运作,就像个奇迹一样。曾致死的肺部损伤已完全自然修复,身上多处伤痕大都痊愈,但那些过于陈旧的疤痕却被莫名留下了。
港口临时指挥部委员会将这一情况(恢复意识)判断为异常现象,否认其社会政治身份以及人权,安排研究员进行研究及各项实验,目标为找出这一现象出现的原因,并判断其与“月光3号”异常现象的关联。
简单来说,那位总指挥大人物认为是“它”杀死了特劳尔-斯贝利,以及月光三号上五十六名船员。
“特劳尔-斯贝里”的后续多次体检报告均没有异常,意识清醒,精神状态正常,没有出现记忆混乱现象,可正常交流,接受问话与实验,尤其是最后一项,它从未对自己的遭遇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或态度。
其对特劳尔-斯贝里溺水前的所有行为进行了多次复述,细节描述合理,测谎仪未提示异常,调查报告总结如下:
其拥有特劳尔-斯贝里生前所有的生活习惯,技术及记忆内容,
其日常表现与言行符合对特劳尔-斯贝里的侧写,监控内容中表现无任何异常。
“特劳尔-斯贝里”坚持自己就是特劳尔-斯贝里。
不否认自己的罪行(谋杀或自杀),
不否认自己曾经失去生命体征(模糊处理),
拒绝谈论与“月光三号”相关的话题,自称不清楚,
拒绝谈论自身如何恢复生命体征与意识,自称不清楚。
以上,有关“特劳尔-斯贝里”的一切都不明不白。
“我回来了。”研究院A回到熟悉的纯白实验室,朝自己同事不报期待地询问,“有什么情况吗?”
“没。”研究院C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毫无激情,“老样子,问什么答什么,用语礼貌得很。要我说重点就不在这。”
重点。研究院A看了眼实验室侧方巨大的玻璃,安慰道,“…别泄气,指挥部找上我们就意味着她们认为我们可以发现些什么。”
在来到这处港口之前,两位研究员原属一处生物研究中心的不同实验室,有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研究方向,自己的名字。
“发现是一回事,发现的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了。”研究员C叹口气,理了理自己的口罩,“…说实话,我真不认为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而且,它显然不是用寻常手段能搞清楚的存在,这一点我觉得指挥部的人也知道吧。”
“她们的态度不是我们该考虑的,我们只需要考虑这里的工作。”研究院A不知第几次重复这句话,随后才补上自己的态度,“…而且,我不知道她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异常现象喽。”研究员C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我看她们就是希望我们从它身上揪出个幽灵来,装进罐子里,好拿出去炫耀说‘看,科学新突破!’这样。”
“…幽灵也不错,比现在强。”研究员A叹了口气,又问,“不过幽灵算生物?”
研究员A在此之前的特长便是发现,记录与研究新物种,若此事属实那她也不完全算白忙活这么久。
“开玩笑的啦。”研究员C自顾自笑了起来,“幻想生物也算生物的话那魔法也算科学的一部分了。”
因为没有“异常”情况,实验进展异常缓慢,观察病房内的那位实在是“正常”到令人安心,但再过一周就要上交的阶段性报告,让实验室里真正的“正常人”没法对此感到安心。
想到这里,研究员A又把话题掰回工作上,“除了她之外,实验室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除去“特劳尔-斯贝里”这一存在之外,实验室还需要观察它与“月光三号”之间的联系。
研究员A等实验人员得到的消息如下:
“月光三号”与特劳尔-斯贝里同时抵达港口区域,并最终停靠在原定出发码头。经检测,船上科考用设备仪器全数报废,数据流失,船身严重受损,且出现了原因不明的“材料转换”现象。具体表现为:原船身及部件(包括电器与家具)材料被大部份替换成了纯银,船只吃水加深三倍,天线断裂,定位系统也因此彻底损坏。但每个被转换成银制的零件都还停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原油储备完好,发电机也是,于是纯银零件们持续着它们原本的工作,直到月光三号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在正确的坐标上停止推进,顺风而行,被巡逻艇发现,并被领航船带到岸边。
它的航线是无人踏足过的天路,它的AIS信号因银的反光变得可视化,它的船身静态信息消磨在了海水里,它的动态航速是月光三号极限的三倍有余,它的重量减轻吃水却变深,它的甲板上没挂任何国家的旗帜,它抵达前没有通报海关。
同一处码头,那天早上原预定出行的货运船原本在正常装载集装箱,吊机工人远远地看到有一块闪闪发光的东西朝岸边飘来,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而就像先前调查报告中所陈述的那样,警卫队赶到浮夸的船甲板上进行调查,确认船上本载有的五十六位船员全员死亡,因尸体状态异常(无伤口无挣扎痕迹无腐烂迹象),死亡时间不可考,死亡原因也不明,目前只能判断为重度脑震荡导致的突发脑衰竭。
研究组组长做过前瞻性发言:“‘特劳尔-斯贝里’知道‘月光三号’事件的真相。”
话题拉回实验室,研究员C回答道,“实验室也和之前一样,偶尔会有电脑出问题,是芯片被烧坏了。我们也没人是这方面专业的,第一次说了之后上面有人来看,但后面就没人来了,it的人也是。喏,这台也。”
角落里一台主机静默无声地待在那里,从外表看不出是坏的。
“…只有电脑?”研究员A问,这确实奇怪,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奇怪。
“目前。”研究员C摊手。
实验室入驻顺序为:电脑,仪器,特劳尔-斯贝里的尸体,研究人员,“特劳尔-斯贝里”。
自不知从哪部分开始,实验室内元老,也就是电脑以及仪器经常出现原因不明的损坏,尤其是电脑,基本上每周都会报损1-2台主机或笔记本。检测人员判断为主机过热导致的芯片损坏,原因问软件,硬件修不了,只能嘱咐实验人员多备份。
总之,一切都是“老样子”。研究员A看向玻璃内同样纯白的病房,以及那其中的“生物”。
它也是。
安定自若的死而复生者,在观察病房里继续当它的修士,信奉着自己不久前亲自侮辱过的上帝。
若忽视人为加上的东西,即使没有人权,它依然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活得有人样。它脖子上的生命体征监测环也有监测情绪起伏的功能,来自港口临时指挥部,正常情况下(比如现在)是蓝色,
不正常情况下的颜色可能是红色或者别的什么,这里没人见过。
“…我再和它谈谈。”研究员A说,“至少它状态正常,开始第十三次观察对话实验吧。”
“我记录。”研究员C点头,又抱怨道,“祝咱们好运,再这样下去我都想自杀了。”
这句话让研究员A皱起眉,她严肃地看向研究员C,直到对方终于忍不住局促地将自己那句话收了回来。
“开玩笑,开玩笑的啦!”收覆水者如是说。
对话观察实验,由研究员A负责,主要内容为与目标进行谈话,并由另一研究员记录下完整过程。
简单来说,就是让研究员A当“特劳尔-斯贝里”的心理咨询师。
研究员A不是心理学家,她是生物研究者,专长是判断而不是提议或测谎,所以她从未与目标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她只是抛出问题,并且观察——
观察“特劳尔-斯贝里”的生理反应。
它没给过她任何生理反应。
所以实验没有任何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