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寓言书-上 ...

  •   十九世纪中叶,晚春寒冷的上午,匈牙利王国斯洛伐克地区,多瑙河中上游右岸的一座山丘边,一名侦探敲开了塞切尼伯爵领地的大门。等待多时的管家摆着张傲慢的脸上前迎接,刚用匈牙利语清完嗓子,就被扑面而来的酒气挡在侦探的一步之外,还没动嘴,话就被侦探本人接走了。
      “伦敦到慕尼黑再到维也纳,三天行程实在是难熬,我可是一直撑到最后这一段才在火车上喝了点酒的。”侦探用懒散的匈牙利语抱怨道,“这里也太冷了,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们快进屋吧,我想收拾收拾再去见伯爵大人。”
      她的语言不带口音,身上像每个伦敦街头的人一样裹着风衣头戴礼帽,手里的行李箱是皮质的,酒精没让她失去仪态,她的背很直,步履稳定。
      但她的语气过于随意,管家一时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喝醉了还是风格就是如此,只能先皱着眉头压下心中的不满,招来使者接过侦探的行李,理了理被风刮乱的领巾,大步走在前方先行带路。
      “瓦伊达侦探,没错吧。”管家确认道。
      “没错,瓦伊达,侦探,伊洛娜,伊洛娜·瓦伊达,敬请随意吧。”伊洛娜回答。她侧过头,从帽檐下打量这贵族庄园的气派风景,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次能获得的报酬。
      “那么瓦伊达侦探,很高兴您能按时赴约,但恕我不得不提醒您现在所处的是伯爵领地,同时我相信您已经从我们内务长的信中了解过,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寻求您的帮助。”管家加重了声音说,“我能理解舟车劳顿,但也请您——”
      “请放下没用的顾虑吧,贵族的管家。”伊洛娜直白地打断道,“虽然现在还未到我的工作时间,但您说的这些话唯一的作用便是推迟我的工作时间,即使是为了伯爵大人也请您停下这些没用的抱怨,谢谢。”
      于是扰人清净的废话消失了,伊洛娜很满意,她从来不说没用的话,也不乐意听没用的话。
      五天前她收到一封加急密信,科马尔诺的大贵族塞切尼伯爵府上出现了一起离奇案件,事关重大信中不便透露,需要她本人立刻前往现场,现在她到了,却发现这府中上下并无多少匆忙惶恐之人。
      这处典型贵族乡间庄园相当辽阔,是放到伦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面积,可惜,或许是天色昏黄,又或者是草长得太高,伊洛娜听着风吹过草场的声音总觉得有几份萧索。她眯起眼睛往远处看,这里甚至有私人河湾和一个小码头,现在花园里见不到园丁,可码头边上守着三个护卫,想来出事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这庄园里居然还有码头。”伊洛娜感叹道,“不过怎么看不见船呢?”
      闻言,本就面色不善的管家直接沉下了脸,低声说道,“有些…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伊洛娜问道,“你们在河湾里养人鱼了?”
      “不,您之后会知道的。”管家完全没理会侦探的幽默。
      这份缄默也传染给了伊洛娜,她不再问东问西,一直到跟随管家来到客房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请您尽快做好准备,我的主人塞切尼伯爵会亲自与您见面。”管家用“这是你的荣幸”的语气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厚重木门一关,伊洛娜拎着行李转身回客房简单收拾洗漱又换了衣服,不过几分钟就有侍者再次敲门。
      看来确实是特殊情况,伊洛娜迅速整理好自己就跟着侍者出门,穿过满是油画人像视线的回廊,二人的目的地是伯爵的书房,对话的也只有二人,门一关,空气就混着油墨气味沉闷了起来。
      费伦茨·齐奇·塞切尼是个几乎只剩皮和骨头的老人,他病态白的脸颊上有褐色的斑,眉眼很深,鼻子像鸟类的喙,那双几乎透出骨节的双手扶在身前拐杖上,除此之外的衣着体态都是贵族该有的那一套。
      “久闻大名了,瓦伊达侦探。”费伦茨用带着些口音的英语开说道,他当然没有站起来迎接。
      “竟然让您等这么久,这可真是…”伊洛娜相当不好意思地上前行了个礼,也同样用英语开口,“那么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伊洛娜·瓦伊达,请随意称呼。”
      说着,她直起身看向老人,微笑着说,“您当然是不需要介绍自己的,塞切尼伯爵大人,没有人会错认一位贵族。”
      更别提是来自匈牙利王国的旧贵族,塞切尼家族于十五年前买下这块土地并从多瑙河彼岸搬迁于此,具体原因不明,但传承百余年多家族手里资产足够多,多到能买下多瑙河其中一段的“使用权”。
      “…哼。”费伦茨的嗤笑几乎是迟钝的,他缓慢地敲了敲拐杖,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先坐吧,远道而来的侦探。情况特殊我需要你尽快动身,现在没有茶能给你喝了。”
      “能见到您就是我的荣幸。”伊洛娜熟练地坐下,开口问道,“不如让我们开始吧?”
      二人都坐下后处于一个平等的对视线中,伊洛娜注意到地毯上座椅拖动留下的痕迹,看来最近伯爵府上客人不算少。
      “首先我需要确认,既然你来到这里,就该默认遵守信上的内容。”费伦茨开口道。
      “当然,拿我的信誉担保,我会保证隐私。”伊洛娜立刻回答。
      “很好。”费伦茨点头,缓缓说道,“我希望委托你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为我找到一个人。不久之前,我的小女儿在划船的过程中从船上跌落,自此就彻底失踪了,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她。”
      这确实是相当简短的委托,但就经验所得,越短的委托背后牵扯的东西就越多。信是五天前送到的,伊洛娜谨慎地问道,“请问具体是指多久以前呢?”
      “大概一周之前。”
      伊洛娜沉默了,一般一个人失踪一周那就是死了,或者再也不打算回来。她相信伯爵不会不明白或者不愿意相信这个道理,可码头边至今有守卫在,她看着伯爵,等待对方把话说完。
      “但是,我们一直没能找到她,河里,岸边,我们没能找到她。”费伦茨说,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悲痛,愤怒,嫌恶,总之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假装的。
      “我猜,就是您的庄园里的那一处河湾?”
      “没错。”
      庄园内的河湾用来观赏看着辽阔,可放在自然界就不够看了,尤其这里临近多瑙河,那处小小的河湾不过是瓦赫这条支流的支流而已,面积不过千余平。
      “通常而言,我不会放任孩子独自划船,那时也绝不是适合划船的时候,可她…”费伦茨说到这里轻微摇了摇头,“她向来不服管教,让下人留在码头边就独自划船去了中心。这几天我一直让人去搜寻河床,但一直没有结果。”
      “那您找我,是希望我下水去摸?”
      “是,我需要你摸清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导致了她的失踪。我不会限制你用任何手段,任何要求你都可以提。当然,你想下水去摸也可以,我更信任你在这一方面的能力。”费伦茨用那双被隐藏在阴影中的苍老双眼盯着伊洛娜的眼睛,缓缓说道,“侦探,或者说,少尉。”
      伊洛娜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她作为一个私人侦探,在伦敦立足又被引荐到贵族领地,甚至能坐着和伯爵对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曾在英国皇家海军就职,军衔是少尉,担任水纹测绘员。战后军衔溢出,但只要军队名号足够响亮,即使只是个最低军衔也足够伊洛娜在同行里脱颖而出。
      但头衔是一回事,真正实用其技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当费伦茨当面提起这个头衔时,伊洛娜就明白对方想让自己调察的并非是一起失踪案,伯爵好奇的是“失踪”出现的原因,比起自己子女的下落,他更想要搞清楚河床底部发生了什么。
      调察原因不难猜,塞切尼伯爵掌控多瑙河其中一段流域的通行权,也有许多自己的运输船。这几年沿岸气候又古怪,现在都四月了气温依旧时不时接近冰点,来时伊洛娜就看见几处河面结了冰,也就庄园周围还算温暖。这几年来所有人都想摸清楚多瑙河的脾气,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贵族。
      问题在于:为何要拿子女的死当幌子,以及,为何是她?前者先按下不表,关于后者,愿意为贵族出力的人可大把都是。
      “我当然很乐意为您效劳。”伊洛娜抚胸微笑道,“但我以为在这件事上您或许可以试试联系科马尔诺官方?”
      “你说那群吃我税金的废物警察?”费伦茨嗤之以鼻,“今天我敢把这群人放进门,明天就要头疼怎么把这群人赶走。”
      “我的意思是河岸议会。”伊洛娜用一副外地人的夸张口味说,“我相信您只需要开口…不,甚至不用去问,只要透露点风声就嫩吸引足够多愿意为您解决麻烦的人吧?”
      河岸议会是大概二十年前成立,围绕多瑙河治水等相关问题建设的议会,其中成员包括且不限于贵族,地主和政客,议长也是一位来自匈牙利的旧贵族。议会厅就设立在多瑙河右岸,这条横跨欧洲的水道是名副其实的黄金之路,航海家,磨坊主,商人,每个人都企图往其面积上标注自己的名字。
      而塞切尼伯爵当然是河岸议会的议员之一,费伦茨有权调动议会的特殊警察为自己服务,更别提他名正言顺:子女失踪可是大事。
      但他没有,不仅没有还小心翼翼地瞒着,甚至大老远找个伦敦的侦探来帮忙,这实在是蹊跷到伊洛娜不得不怀疑其中暗藏玄机。
      “恰恰相反,记住,侦探,调察原因你不需要知道,也绝不可将任何信息透露给议会的任何人。”费伦茨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案,“我要求你保密。”
      “当然。”伊洛娜毫不犹豫地说,“容我为我的鲁莽发言抱歉,这是我第一次造访多瑙河流域,对这里的环境并不了解。”
      “…如果顺利的话,你不会接触她们。”费伦茨说,“这次,我需要你确保不透露任何风声出去,绝不可让任何外人知道你在替谁做什么,你是侦探,你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明白。”伊洛娜点头,“我会确保,只有您知晓我在思考什么。”
      “…很好。”费伦茨缓慢挤出一个微笑,他转头,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小布袋放在茶几上,“这是行动费。”
      “多谢。”伊洛娜接过,一摸袋子就知道里面有五枚金币,这相当于一个熟练河工半年的工资,她感慨道,“您可真是位慷慨的贵族。”
      “我当然知道你们这种探子想要什么。”费伦茨嗤笑,傲慢地说道,“若你完成委托我会再给你十倍报酬,以及,一个阅读这间书房任何藏书的机会,你会知道任何你想知道的秘密。”
      “…您可真是位慷慨的贵族。”伊洛娜维持着笑脸说道。
      “哼,去调察吧,任何需要的都去问管家,若是她不回答你,那就是你不需要知道的东西。”费伦茨警告道,“不需要的,就不要太过好奇了。”
      告别伯爵,伊洛娜一边将自己的工作流水写在记事本上一边思考下一步。那位贵族老爷明显只那她当个放大镜看,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见到贵族都少不了被看不起。这些人看侦探像是看小偷,生怕她查出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过,报酬也足够丰盛就是了,伊洛娜掂了掂钱袋,对自己的报酬感到满意。
      既然人在庄园,那么就从庄园开始调察。伊洛娜先是找到管家询问事发细节,以及那位本该跟随死者上船的人在哪,这管家只说匈牙利语,带捷克口音的匈牙利语。
      “犯下大错的仆人当然该受重责。”管家理所当然地说,“那人已死,你想问什么?”
      “…好吧。”伊洛娜叹了口气,她也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那么,既然事情发生在一周前,这一周来你们有任何发现吗?我说‘任何’。”
      “…没有。”管家说。
      “没有‘任何’发现?”伊洛娜狐疑问道,“我明白你们对贵族的尊重,但现在不是时候,即使找不到人也得找到船吧?”
      “没有找到船,护卫没有在河面或周围发现任何船只残骸。”管家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担心吵到谁。
      “怎么可能呢?”伊洛娜皱眉道,“你们这河湾里养了水怪?”
      这只是句玩笑话,管家却面容一僵,沉默许久后在伊洛娜的注视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其实那个仆人留下过线索,她说…”
      管家四处张望一般,小心翼翼地说道,“她看见,小姐是连船一起被湖面吸下去的。”
      这话伊洛娜当然没信,她问道,“那你们搜了一个礼拜,这期间有人遇到相似的事情吗?”
      “额,没有,但其实…”管家似乎在措辞,“或许只是最近没有,或许只是…时间位置不对?”
      “你们在死者落难后没有第一时间组织救援吗?”伊洛娜问道。
      管家沉默了。
      带路者缓缓在花园栅栏边停下了脚步,于是跟在她身后的伊洛娜也不得不停下,并踱步来到管家前方,于是她看见这人的脸上已经满是冷汗,凉风刮得她眉宇间平添青黑,那张嘴唇颤抖着,吐不出半点字来。
      恐惧,对事件本身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这恐惧几乎像裹挟脏污的雨水一样浇灌在塞切尼庄园里,太阳一晒,蛆虫就爬了出来。
      “…好吧,我猜这部分已经过去了,作为侦探我更想直接现场看看。”伊洛娜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能带我去她落水的位置吗?”
      管家终于松了口气,抬腿带着伊洛娜前往码头边一边说,“那个该死的下仆说过,小姐几乎是抵达了最远…大概是河中央,随后就落进水里看不见了…”
      “最远?河中央?”伊洛娜问道,“这可不精确。”
      “总之我们几乎搜了整片水面。”
      “水底呢?”
      “也尝试打捞过,但这底下长满了水草,渔网没什么用。河湾出口处,我们也在下游铺设了捕捞网,但同样的…”
      管家先是带着伊洛娜沿着河岸边简单看了一圈,岸边大多围着发黄长草,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谈话间伊洛娜抵达码头小屋边上,三名守卫看见她显得有些紧张,管家用斯洛伐克语不耐烦地叫下人牵了小船来,一个护卫也跳上船拿起船桨,管家远远地站着,显然没打算上船。
      伊洛娜回头看着管家与其它岸边的人,这些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来一种被拘束着的恐惧,嘴也紧紧抿着,就好像表现出惧怕也会被这河湾所察觉一样。
      上船之前,伊洛娜问管家,“游湖的路线一般是什么样的?”
      “一边是沿岸,但…小姐她的爱好非常不同,她喜欢去河中央那种离哪都很远的位置,说是喜欢安静的地方。”管家的语气带着沉痛的怀念。
      “那就往河中央划。”伊洛娜用斯洛伐克语朝划船护卫吩咐道,“尽可能离岸边远一点。”
      “哦,您会用的语言真多啊。”护卫表情惊讶,同样用斯洛伐克语问道,“您确定吗?河中央…”
      “要不是你们急着发脾气我也不至于这样做。”伊洛娜抬了抬下巴,“动起来,这里冷死了。”
      晚春气候加持下,这不是条适合任何贵族观光的河道,水流看似平静实则几处波折,现在的温度足够庄园厨房拿船上空间当冷藏库用,河面没有结冰或起雾,但散着寒气。
      “这里水大概多深?”伊洛娜问道。
      “哦,之前找了人来用绳子量过,这附近是二十尺左右,水深的地方有四十至五十尺,不确定。”护卫回答。
      “水深的地方,是指河中央?”伊洛娜问。
      “是的。”
      这使得伊洛娜沉思,绳子量出的数据并不精确,即使如此这条河湾也比寻常河道深上两倍左右,而她记得二十多年前这一块水最深也不过二十尺。这是异常的,可这几年多瑙河气候变化诡异,这种异常与河道上流堆积的冰块相比已经已经不值一提了。
      但是既然伯爵问了,那她就得搞明白:为什么这条河如此深?
      船划出去没多久,伊洛娜就发现护卫在悄悄把船划向岸边,不免笑道,“看来有人比我还怕冷。”
      “额…我只是…”护卫紧张地说,“其实,其实这里就是中心地段了。”
      “我发现你们这里的人都挺害怕这条河的。”伊洛娜问道,“是有什么传说?我也想听听看。”
      “…不,没有。”护卫低下头不语,神色变得戒备。
      见状伊洛娜也没再追问,这里是伯爵地盘,问多了不好,她转头看向天空,伸直手臂用食指指尖盖住几乎模糊到看不清的太阳,又让大拇指尽量对准水平面,随即缓慢倾斜自己的手掌寻找合适的角度。随着脑中齿轮契合的声音传来,她放下了手。
      “往那里。”她指着西北方向说,“那里才是中央。”
      “您是怎么确定的?”护卫疑惑地看着伊洛娜的动作。
      “是侦探的秘密,禁止追问哦。”伊洛娜又靠着甲板坐下了。
      护卫不情不愿地抬起船桨,越是远离河岸水流越是湍急,而且是与寻常河流不同的急,伊洛娜隐隐觉得船头在打转,她站到船头扶住帽子,发现自己感受到的并不是错觉。一个护卫和一把船桨带来的推动力无法抗衡它,那股力道在迫使船只转向或者原地转圈。
      难不成这水底真的有什么东西?她探头看向水面,灰黄水体连倒影都不留给她。
      “请,请问!”护卫颤颤巍巍地说,“很抱歉我实在是划不动了,我们能回去了吗?”
      “…奇怪。”伊洛娜直起身回头问道,“你们的贵族丢了,处罚不比水怪可怕?”
      “不,我只是…”护卫小心翼翼地说,“算了,您,您随意吧。”
      但伊洛娜这次没有轻轻放过,她发现庄园里的人,包括伯爵,对这件事的态度都很奇怪。虽然一个人掉进河里一周值得一条讣告,但目前尸体还没找到,这庄园上下却都一副死亡已成定局的态度。
      想起伯爵说的话,看着河面前方隐隐飘来的冰渣,伊洛娜开口问道,“这片水域比外头的水温和多了,你们真是幸运,它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化冰的?”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护卫答道。
      “…我知道了。”伊洛娜微笑着说道,“可以了,让我们往回走吧。”
      狠狠松了口气的护卫赶忙划动船桨掉头,回去的速度比来时快上一倍不止,划船者的心态只是原因之一,另一原因是船体在航行中缓慢结上霜冻,而靠近码头的水体偏暖,越往回船体越轻盈。
      以及,无端的湍流,伊洛娜回望逐渐变得模糊的中心地带,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想,那位小姐或许失踪了远远不止一周。
      接下来伊洛娜致使划船手带她分别去河湾沿岸的上下游查看。
      上游临近山间河流的下切,夹在峡谷间的水流险峻湍急,船实在是上不去,那昏黄水流带来的沉积物也阻碍了船只进出,府中负责洗衣服的下人都不会选择这一块。
      下游临近河曲,出口之外河道弯折多变,临近出口的位置被设了栅栏门,看大小,伯爵府上的人也曾经靠船只出入过。这里的水域平缓且浅,几处被精心护理过的草坪上设了观景台,以及钓鱼杆。
      伊洛娜推测,除非那位小姐自己跳河游走了,那她或她的尸体就一定还在伯爵府的领地上。
      靴子踩上岸,伊洛娜一边完成笔记一边对等在码头的管家开口,“事情我大概清楚了,但细节还需要再调察调察。这件事…既然伯爵要求保密,那对外若有人谈论贵府千金的去处我该怎么回答?”
      “小姐在维也纳。”管家毫不犹豫地说,“小姐本就在维也纳的贵族学府求学,那里有学生宿舍,长时间不露面很正常。”
      “我记住了。”伊洛娜点了点头,“我需要测量附近一带河道的数据才能给你们一个准确的答案,请为我准备去附近城镇的马车,明早就要动身。”
      “我明白了,不过您准备做什么?”管家问道。
      “这可是我的独门技术,您也知道侦探是靠秘密吃饭的人。”伊洛娜笑道,“所以,不方便透露。”
      伯爵庄园今日有晚宴,但管家并没有邀请伊洛娜作为客人参加,因为客人们,好吧,也包括伯爵主人家的人都拒绝与侦探出席同一场饭桌。她在伦敦探案时都没被如此重视过,不免心生感动。
      好在厨房为伊洛娜准备了同规格的个人餐食,她在客房的炉火旁享用匈牙利式炖牛肉和来自多瑙河的鲜鱼,她提前和管家说了自己不喝红酒,于是佐餐的是来自奥地利的啤酒。
      伊洛娜十分满意,尤其是当她酒足饭饱式伯爵的晚宴还未结束,她借口需要早些休息便早早熄灯,抹黑再次潜行摸进书房,趁着酒意与月色提前享受起了自己报酬的一部分。
      世人如何看待如何评价她,她便当如是。更别提塞切尼府中上下态度实在是诡异,子女失踪居然还有心思开晚宴,这与老伯爵明令禁止透露任何风声出去的态度截然不同。她自认是个侦探,侦探该找出真相,而不是被当个探测器扔进水底带回数据。
      书房上了锁,伊洛娜随手撬了,贵族权威她看不上眼。
      布置好侦察陷阱后她摸进书房,借月光摸索起有用的线索。简单看过书脊后她果断放弃那些精美藏书,转而研究起伯爵书桌。
      从书桌抽屉里,她找到了几封有用的信。
      其中一封署着英国人名字,伊洛娜看这花里胡哨的信纸旧知道是封邀请函,内容大致为邀请河岸议会成员参观蒸汽船“巴尔巴赫”号在多瑙河的游行仪式。这是第一艘进入塞切尼家族领地,或者说多瑙河流域的蒸汽船,每个上船的人都会被记录进历史,历史即将在当前时间一周后呈现。
      另一封信件来自河岸议会的秘书长,这位来自奥地利的贵族用漂亮的花体字书写德语:由于近期多瑙河气候变化异常,所有航道管理者需要彻查河道以确保仪式顺利进行,仪式举行前帝国会派人检查。若是谁出了问题,秘书长会直接上报自己的高层——维也纳的内务府,处以罚款,并直接影响到其下一年的航道份额。
      而从塞切尼伯爵的回信备案来看,他决不想让自己的问题干扰到维也纳——这帝国心脏的搏动。近年来哈布斯堡帝国向各国郑重推出监控与集权两件套打包政法管理套餐,首当其冲被管的就是王国的旧贵族。
      原来如此,伊洛娜面无表情地将信件放回原处,心中因求知欲被满足而欣喜。这游行仪式是件大事,现场来的都是些大人物,费伦茨当然不希望任何关于“自家的水里闹出人命”的消息传出去,也迫切地希望真正掌控那些写着他名字的水域。
      所以才找一个“侦探”帮忙。
      同时伊洛娜也注意到信中的用词,比起议会的议长,这位秘书长反而更像个有话语权的人。她默默记下了这人的名字——德内西安·萨帕里,这姓氏她不认得,却对那一面漂亮的德语留下了印象,这是帝国的行政语言。同时其“检查列表”中的用到的术语也足够专业,这位秘书长即使不精通航海业也一定对其感兴趣,周围也一定有专家。
      收拾好自己留下的痕迹,伊洛娜回到客房完成今日探案笔记,几个疑点被下划线,她思索片刻后,将自己的推测也写了下来:水下漩涡。
      “毫无挣扎痕迹”,“落入水中”,“找不到遗骸”,这些都指向了一个结论:受害人落水原因来自水下。伊洛娜当然不信贵族在养水怪,她认为是水下涡流造成的漩涡造成了这一案件。
      而这一推测暂且无法得到确定,首先伊洛娜对水下漩涡的认知来自她的船上工作经历,曾几何时她负责过对近洋水况的记录和测算,漩涡在浅海不算罕见,这也是她能迅速想起来的原因。但事发在河湾,虽然流域接近大河但总体积太小,漩涡哪里转的起来?二来涡流不可能凭空产生,如果真的有这回事那河岸议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也不会蠢到在这种情况办开船仪式。
      从伯爵书房中的其它商业往来信件中,伊洛娜得以一窥人们对气候异常的随意态度。近几年多瑙河的气候问题几乎让沿河居民在发现问题时产生了惯性思维:多瑙河就是这样一条脾气古怪的河流,出现任何“异常”情况都是“正常”的。而伯爵本人似乎也觉得自家流域只是在闹脾气,若不是重要日子将近,他恐怕根本不会在乎。
      只是可惜了那个年轻人,伊洛娜心想,她若是知道自己的的死亡就这样变成了家族事业的燃料,会不会不甘心得想要从水里爬出来?
      河中异常,奇怪的态度,古怪的天气,难伺候的贵族,这一切都是侦探为抵达真相不得不跨越的障碍,怀抱着跃跃欲试的心情,伊洛娜闭上眼,结束了这漫长的一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