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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寓言书-中 ...

  •   第二日清晨,伊洛娜简单用过早饭后便乘上了去往镇上的马车。沿途颠簸中她偶然能透过庄园外的杨树林窥见河景。交错树干之后,有数条载了四五名工人的小船飘在松绿水上,她们有的往河里填稻草有的在拿长竹竿破冰,船身刻着“河岸议会治水队”字样,人与船一起被困在水汽牢笼里转圈圈。
      “看吧,那就是多瑙河。”马夫用鞭子指向远处那条更加伟大的河流,用自豪的声音诉说斯洛伐克语,“那一带是属于伯爵大人的,所有经过的船只都要为商品向伯爵府缴税。”
      “这样吗。”伊洛娜对税务的兴致不高,抬起帘子问道,“这里的上游和下游呢?又是归谁管的?”
      “当然是河岸议会的其它贵族大人。”
      看来要想办法名正言顺地调察河道,还是得从这议会内部下手,伊洛娜看着河道上不同刻印的船只,心里有了打算。
      今日斯洛伐克的天空依旧是灰色的,风比起昨日平静些许,刮在脸上时不至于冷到生疼。伊洛娜没穿风衣,她问管家要了件斗篷披在身上,好方便她一会儿混到人群里去。
      此番进程目的有二,其一为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方式去探测河湾上游与下游的河底。庄园中的河湾环境异常不该是凭空产生的,除非那位伯爵当真如传说中那般有在悄悄饲养人鱼。
      其二为,找个帮手。
      伊洛娜确实是英国皇家海军的水纹探测员,她理应精通六分仪,罗盘,标尺等器械的使用方式,且对潮汐规律了如指掌。确实如此,但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自从她自愿从船上退到岸上又直接退回城里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她早就没了作为“专业人士”的素养,以及自信。
      她现在是一名侦探,而侦探需要助手。
      马车在伊洛纳的指示下停在了普雷斯堡港口的集市旁,若从这里的高处眺望多瑙河对岸便能顺带看见匈牙利与奥地利的边境土壤,它们离得很近。普雷斯堡是个糅杂了多国多民族血脉与多文化的小地区,现在这里匈牙利人最多,其次是德意志和奥地利。伊洛娜走在街头听了满耳朵不同语言对话,哪怕是她也没能完全听懂,但含义清晰,无非是生意。
      拥挤的港口卸货区边上,有个身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油头贵族正和船工负责人用匈牙利语叫价,称需要一个懂水纹的熟练船工帮忙干一天兼职。那负责人称因天气原因得加十倍的钱,那抠搜的贵族当然不干,当即亮出了自己的名号——河岸议会巡逻船队勋章。
      负责人看了皱起眉,表示勉强可以只翻七倍。
      就在那头发被气到竖起的贵族准备喊护卫动手时,一个与此地更加格格不入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您好,这位,贵族。”她声音很轻,这样艰难的吐字像是要她竭尽全力才能做到一样,对语言的不熟悉叫她的面色充满纠结与挣扎。
      那是一张斯洛伐克人,或者说,斯拉夫人面孔,现下她们本该聚集在西北山区,不知道是什么风把这一位吹到了这里。
      “你谁?迷路了问别人去!”贵族不耐烦地挥手,那声音的主人像个采风时误入此地的画手。
      “不是的…”少年面色更纠结了,她深呼吸后再次打断发怒的贵族,开口道,“我听见,您说,需要水纹测绘师,没错吧?”
      “…你?”贵族疑惑地上下扫视了一番少年。
      “是的,是我,我在维也纳学过制图!”少年略微抬高了声音说,“我不需要很多报酬的,所以——”
      “就你?”一旁的船工负责人嗤笑道,“小不点,你上过船吗?”
      这句话引得周围些许围观者笑了起来,少年在哄笑中压低了自己的帽檐,贵族也收回了视线,一拢披肩,换了个方向找下一个负责人议价去了。
      “三倍。”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叫住了她,“要是您出船,仪器和划船手,三倍我就干。”
      贵族本就没打算让船工用自己的船,那些渔船或者运输船都会脏到珍贵的报告,那可是价值不菲的石棉纸,要直接送到上级领导那里去的。贵族与护卫队循声转头,看见头戴兜帽懒散靠在墙壁上的伊洛娜,打心眼里不觉得这人能起多少作用。
      伊洛娜对这种视线再熟悉不过,她的眼神落在那贵族和护卫队的衣袍边角,从材质与缝线中得知了这些人在议会中的地位。这同样来自匈牙利的贵族没费伦茨那么有本事,只分包了河岸巡逻的一小部分份额,如今八成是手下出了意外才不得不来外头找临时工顶上。
      所以,只要能用就行。
      “可别嫌贵,贵族大人。”伊洛娜故意模糊了重点,“我保证您没法在这集市里找到更便宜的人选,要知道,同行在这种时候可是很团结的。瞧瞧您的护卫队多么威风,大伙可都知道您有多富裕。”
      “…哼。”贵族冷哼,抬手让护卫退下主动走近伊洛娜,居高临下地问道,“但我也不会蠢到把钱白白扔进水里。”
      “现在的多瑙河不太平,没错吧?”伊洛娜抬起眼笑著说,“每年都如此,可今年格外严重。现下天气回暖冰面融化,您想确认积雪和湍流是否会影响到主干道,这一点上,没人比我更专业了。”
      她上前一步,亮出自己手心皇家海军的勋章。
      贵族立马瞪大眼睛,看伊洛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但很快又警惕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这是不是伪造的?如果你当真是这种角色,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谁都有需要钱的时候,贵族大人。”伊洛娜轻笑,收起勋章说,“至于是不是真的,相信您自己的眼光吧。”
      沉思片刻后,贵族从内袍掏出一枚令牌抛给伊洛娜,“正午时分带着它去集市西南驳船口,仪器和记录用具船上都有,工钱事后结清。”
      “得令。”伊洛娜收起令牌,又开口道,“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
      “我要带个助手上船。”
      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后,伊洛娜一转头,与蹲在拐角处看她的少年对上了视线,那少年一吓直接向后跌坐在了地上,但也不跑,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伊洛娜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你在维也纳学过制图?”伊洛娜用斯洛伐克语问道,她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的茧子与微微驼背的脖子,以及同样挨了地面的布制斜挎包,里面传出的声响属于绘图工具。
      “哦,我…是的。”少年低声说道,有些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平视伊洛娜。她的斯伐洛克语带着塞尔维亚特色,说得很快,声音被刻意放低。
      “你的名字是?”
      “…米哈尔,米哈尔·科瓦奇。”
      “好的,米哈尔。”伊洛娜露出充满亲和力的微笑,“我现在正在招助手,需要立马上岗,工资为总酬劳的三分之一,如何?”
      “什么助手?”
      “精通水纹测绘的助手,需要陪我上船。”
      “…你…”米哈尔意识到了什么,她一副“你怎么这样”的表情问,“你怎么这样?”
      “干不干?”伊洛娜维持着笑容问。
      “我…”米哈尔捏住包带像是要生气,很快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垂头丧气地说,“我干…”
      “很好。”伊洛娜伸出手说,“我的名字是伊洛娜,伊洛娜·瓦伊达,是一名来自伦敦的侦探。很高兴认识你,米哈尔。”
      “…”米哈尔看着伊洛娜伸出的手愣了愣,看了眼伊洛娜的笑容,又看向自己的手,最后才缓慢地深处手与伊洛娜相握,脸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红晕。
      “很高兴认识你。”她小声说,“我是…我什么都不是,不好意思。”
      “哦,我猜你还在上学?”伊洛娜问道。
      “是的,在维也纳…”米哈尔答道,又问,“那个,我能把手收回来了吗?”
      “…当然。”伊洛娜轻巧地收回了手,转过身说,“跟我来吧,我需要为你讲解一些注意事项。”
      “关于多瑙河的?”
      “关于助手的。”
      挑了个喝咖啡的地方,伊洛娜准备挖一挖米哈尔的背景,随后她发现自己甚至不需要特地找个私密点的地方,半路上这年轻人就把自己的底子给透了个干净,到咖啡馆时她们险些没话聊。
      米哈尔·科瓦奇的家族祖祖辈辈生活在北部山区一处靠近河道的城镇,靠造船维生。她自识字后便定期去往维也纳的造船厂学习制图,无论是水纹,地图还是图纸她都学。现下还没到她结课的时候,她趁假期回老家探望家人的空隙来到普雷斯堡,为的是寻找自己失踪的朋友。
      “她说,她叫安娜。”米哈尔说起这个忍不住笑了,“她直接告诉我说,这是个假名字,她不想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告诉我…她讨厌那个名字。”
      “可以了可以了。”伊洛娜不耐烦地打断道,“请重点讲讲‘失踪’的部分吧。”
      虽然不满,但米哈尔还是放弃了分享自己的友谊,转而皱起眉分享自己的忧虑。
      米哈尔与安娜的相处时间是短暂且随机的,她第一次遇到安娜是在非常年幼的时候,她们在一条溪流边上相遇。米哈尔说斯洛伐克语,安娜也说,于是两个人终于有了能说话的人,继而成为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安娜只偶尔出现,她称自己在维也纳上学但需要“走读”,也就是说隔三差五就得回家一趟,这让她在学校里压根没人聊。
      但在一个月前,春假结束的开学日之后,米哈尔再也没见过安娜。
      “…走读?”伊洛娜为这距离感到疑惑,“她有说过自己住哪吗?”
      “没。”米哈尔有些闷闷不乐,“她说在多瑙河右岸附近,我问多了她就生气,所以…”
      “但她总抱怨过什么吧?”伊洛娜引导着问,“路过哪里看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坐车坐船很颠簸,之类的?”
      “不,她不怎么抱怨路途,不过…”米哈尔细细思索着说,“她说,很讨厌自己家旁边的河湾,明明是河,但坐船却没法直接进出。很奇怪吧…有这种河湾吗?明明是河而不是湖,却没法坐船进出。”
      有,而且伊洛娜昨天才见过。塞切尼伯爵府的河湾为防止无关人士进出直接用栅栏门封住了下游口,大点的垃圾都出不去。
      “…有别的吗?”伊洛娜追问道,“关于安娜的,有什么说什么。”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米哈尔有些警惕地问。
      “说不定我也认识呢?”伊洛娜信手拈来地胡扯道,“说这种语言的人在外地可不常见。”
      “哦…”米哈尔犹豫了一小会,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道,“安娜…可能是贵族,我认识她的校服,是维也纳贵族学府的校服。”
      于是伊洛娜又在心里打了个勾,现在就剩下最后一点:如果安娜当真是塞切尼伯爵的小女儿,那她为什么会说斯洛伐克语?
      这一点无人知晓,米哈尔对安娜的了解非常有限,她们平时聚一起聊的都是关于江河湖海以及星空的事情。安娜年长一岁,但贵族学府不教她怎么制图,她用过天文望远镜,米哈尔说船上的望远镜其实也能看见差不多的东西,这让安娜总想着直接去天上看看实物。
      上一次分别之前,她们在溪流边坐着聊到多瑙河的起源,米哈尔说自己家边上的山就是,安娜不信,她说自己见过那种不中用的小河,那怎么可能会是多瑙河的起源?于是她们最终不欢而散,都说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回到家后,米哈尔再三与母亲确认,又自己沿着山间河道泛船到下游,最后在假期结束时拿着自己亲手画的河道图回到维也纳的小溪边,却再没等到过安娜。
      这边米哈尔絮絮叨叨地说着,伊洛娜一边听一边思索自己的事,二人到了咖啡馆后她随手点了两杯黑咖啡就在角落里坐下了,并忙于自己的笔记。直到咖啡上桌,她才意识到自己对面的米哈尔已经好一会儿没开口了。
      “哦,瞧我,都忘了。”伊洛娜抬手招来侍者,“麻烦给我对面这位的咖啡里加点糖和牛奶,谢谢。”
      “不用,我喝黑咖啡就好,不用了!”米哈尔连连招手。
      于是侍者离开,伊洛娜看向米哈尔问道,“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所以,你认识安娜吗?”米哈尔暗暗期待着问。
      虽然伊洛娜直觉这位安娜与她的调察目标有着分不开的联系,但此时她无法直接确定,也不想就这样确定。这太凑巧了,如果安娜当真就是掉进河里的人,那米哈尔的出现就像是她的鬼魂主动推到伊洛娜眼前的一样。
      伊洛娜不信鬼魂,她更信这其中另有蹊跷。
      “就你说的这些来看,我也不能确定。”伊洛娜遗憾地摇头,又问,“所以你之前上赶着推销自己,是想让那些贵族帮忙找人?”
      “…一部分吧。”米哈尔失望地说。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贵族不会因为你为其工作过就帮忙,那些家伙在这方面可是很小气的。”伊洛娜用抱怨的语气说,“那才那家伙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不,我…”米哈尔面色犹豫。
      “那又是为什么?”伊洛娜追问。
      “其实…”米哈尔看了看伊洛娜,随机下定决心开了口说,“其实,我是想借上船的机会,去看看多瑙河的河道。”
      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记事本,一边翻页一边说,“安娜她说过,比起坐车她更喜欢坐船上学,但一个月前多瑙河的天气实在不好,所以我是在想她会不会是遇到了一些…事故。我是想着,假如我能上船,那一定能看出或者听见点什么。”
      笔记本中记下了一段并不细节的地图,虽然画得粗糙随意,但伊洛娜认出那其中被截出的一段加粗黑线是属于多瑙河中上游的一小段,线段中每个曲折是果断的,画它的人很自信。
      “就是这一段。”米哈尔指着那条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线,紧张地看着伊洛娜说,“我可以不收你任何费用,但我需要…你带我去这里看看。”
      “原来是这样。”伊洛娜饶有兴致地将视线从纸面移到米哈尔的眼睛,问道,“看看之后呢?”
      “什么?”
      “看一看,问一问,或许,翻一翻。”伊洛娜耸肩,拿起咖啡说道,“假如说你是对的,但这已经一个月了,米哈尔,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推测:你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打击得米哈尔头都抬不起来,伊洛娜趁这时间喝完自己温度正好的咖啡,放下杯子又说,“所以没有然后了?”
      “什么?”米哈尔抬头,脸上是疑惑的表情。
      “我说,然后。”伊洛娜重复,“假如它给不了你结果,在那之后你就要放弃了吗?或者说你有别的计划?”
      “我…”米哈尔的表情在说自己两个都不想选。
      “那这样如何?”伊洛娜抛出了第三个选择,“关于这位安娜,其实我也有些好奇她到底是谁了。虽说我本来只打算从贵族手里挣笔路费就离开这里的,但现在,我不介意顺便帮你调察她的下落。”
      听闻此言的米哈尔第一时间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我是一名侦探。”伊洛娜自我介绍到,“我喜欢挖掘真相,以及真相带来的好名声和报酬。”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米哈尔问。
      “当然是作为一个诚实,有用,而且愚蠢得恰到好处的助手跟在我的身后啦。”伊洛娜理所当然地说。
      “额…”米哈尔似乎是想生气,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尽量。”
      于是伊洛娜伸出手,米哈尔犹豫片刻后也伸出手来与其相握,伊洛娜轻轻地上下摇晃三次后松开,顺势站起身,催促道,“快喝了你的咖啡吧。”
      “哦,不好意思…”米哈尔拿起咖啡杯与黑苦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对视,随即又放下,抬手招来侍者,在伊洛娜的嘲笑声中要来了砂糖和奶油。
      普雷斯堡集市西南驳船口很难作为一个完整的码头,它甚至比不上塞切尼伯爵庄园里的那个,这里连个放工具的小屋都没有,与船相接的地方只有石头填平的土路,伊洛娜得扒开芦苇才能踩得下脚。
      不过搜查船就比庄园里的游船好多了,伊洛娜认得这种船,它原先应该是用来给河里更大的船领航的,退休后便干起了更琐碎且不需要担心随时散架的活。
      仪器与调察人员在船中船头,操船手在船尾,待伊洛娜将牌子交给对方,那人将一叠有格式的石棉纸交出,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将船撑开了岸,帆布扬起,船只缓缓朝多瑙河靠去。
      虽说都是水,但河与海闻起来并不相似,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也不同,水溅在指尖后摩擦的手感也不一样。相同的是从船上看向水面时心里的感觉,都是“千万别掉进去”这样的,很坏的预感。
      自漫长的冬季以来,全河段的航次被减少到只剩最中间的流域淌得了运输船,贵族们在好几年前就吃过亏,从上游冲到河床的冰块远不是人用肉眼就能看清楚的。每日清晨,河岸议会中每家船队负责人都要派出一批搜查船,用以破开冰面,尽可能地清理河道,并记录河道状态。最后一项往往被放在天气较好的下午,因为大部分水文测绘师都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现在天气即将转暖,船上的人都在讨论冰化了这份工作会不会没了。
      或许是船只行进路线靠近满是水草的岸边,伊洛娜总觉得船身比预想中的要更加颠簸,她对这种水体不算熟悉,遂无法定论。待船只靠近目标河道后速度明显放缓,工作要开始了。
      “好了,开始吧。”伊洛娜让米哈尔去摆弄那些器械,“记住哦米哈尔,虽然这次只是为了让你历练一下,但可不许出错。”
      “…我知道了。”米哈尔不情不愿地说,“伊洛娜老师。”
      就在这时,那本来和器械一样不声不响的划船手忽然开口说话了,“你们是临时工所以我得提醒你们,除了基本的河道信息以外,如果行径过程中河道出现了异常情况,例如打转,晃动,颠簸,你们都需要立刻记下发生的地点,以及对应的环境状态。”
      “…当然了。”伊洛娜点头,回过头吩咐米哈尔,“听明白了吗?”
      “可以啊。”米哈尔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照办了。
      伊洛娜有话想说,这话中所含内容明显与塞切尼伯爵庄园中的情况相似,也就是说若是她的推测是正确的,那河底涡流不仅存在于河湾中。
      现在的问题更多了,这漩涡是如何产生的?这种现象发生多久了?以及,为何河岸议会的秘书长明知这一现象的存在,却依旧放任那首巴尔巴赫号蒸汽船如期进入多瑙河道?这位贵族对蒸汽机的性能就如此信任吗?
      她的视线落在米哈尔书写的石棉纸上,开口问道,“不过我之前可没听说过还有这些工作,这也包含在之前说好的工钱内吗?”
      “别太贪心了!”划船手不耐地说,“这可是为河岸议会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这种话别对临时工说,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们针对临时工添加的工作?”伊洛娜不依不饶地追问。
      “哪有?半年前我们就一直要求手下这么干了。”划船手辩解道。
      “别想糊弄我,多瑙河这鬼样子可不是半年前才开始的,我可是了解市场的,半年前可没这活要干。”
      “那是萨帕里大人吩咐后才加上的,你这外来的懂什么?”
      萨帕里,德内西安·萨帕里,河岸议会秘书长,这是伊洛娜第一次亲耳听见这个姓氏,那石棉纸的上供方大概就是这位秘书长了。
      “哦,我懂了。”伊洛娜冷笑,“你们就为了讨这长官开心,就白白加重我们的工作,还不愿意掏钱是吧?”
      “…总之,你人都在船上了,钱已经定好了,我可给不了你多的。”划船手回避了话题。
      “那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要我们干这个吧?”伊洛娜问。
      “那我怎么知道?”划船手说着顿了顿,又说,“不过前几个月,议会来了个水文工程师,姓韦伯,说是在帮忙研究破冰方法之类的东西,估计是她要求的吧。”
      破冰是水面上的事,而秘书长要求记录的信息明显与水下有关,伊洛娜不认为这些信息是为了研究破冰。而且秘书长与韦伯的关系可不浅,那些书信中专业用语的来源在此刻有了标注,它们来自一位工程师,而秘书长招这位工程师又是为了什么呢?
      “诶。”伊洛娜无奈地摆了摆手,“那就当作是为了多瑙河做贡献吧。”
      听见这句话,米哈尔疑惑地从罗盘后方看向伊洛娜,又在视线接触前缩了回去。
      “对,就当是这样。”划船手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颠簸了一下,伴随稍微旋转,既然迅速理解这就是需要记录的“异常现象”,不用提醒,米哈尔迅速操作六分仪记下了事发地的经纬度。
      “你这助手很不错嘛。”划船手点头。
      “也不看看是谁的助手。”伊洛娜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这个现象有造成过什么大问题吗?”
      “什么问题?”划船手疑问,“这种颠簸,把人颠下船都难吧。”
      “就只是这样?你们没遇到过更大一点的动静吗?”伊洛娜追问。
      “至少我们的船队没遇到过。”划船手摇头。
      “确实,水里虽然有奇怪的流动,但力度不重。”米哈尔直接用手在河水里搅了搅,“就和有大鱼游过差不多,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鱼,这应该是是水深处的什么东西…”
      说着她才意识到船上另外两个人都看着自己,连忙甩了甩手说,“我随便说说的,别当真。”
      “你怎么知道是深水处的问题?”伊洛娜问。
      “感觉,而已。”米哈尔挠了挠头,“我从小就…和水的关系不错,能从水流里知道很多东西,附近有没有鱼,最近会不会下雨,之类的。”
      “…难不成是,魔法?”划船手怀疑道。
      “太夸张了!”米哈尔连连摆手,“很多从小生活在河边的人都会这样,我很小的时候就下河了,水性也很好,所以…”
      但划船手已经沉浸在幻想中难以自拔了,“这样一说,听你的口音似乎是斯洛伐克的…难不成是什么巫术?天赋技能?传承灵力?”
      搜查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上岸后划船手将报酬交给伊洛娜。二人来到一处酒馆吃晚饭,点了菜后,伊洛娜取了一枚金币交给米哈尔。
      “不是说…”米哈尔一愣,连忙问道,“你不会是不打算帮我——”
      “我像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伊洛娜不满地打断道,“该拿的报酬要拿好,免得事后才想起来要后悔并且埋冤自己。这一点你也要记住哦。”
      “为什么我会后悔?”米哈尔疑惑地收起了金币,继续说道,“总之刚才在船上的我也听着呢,虽然说这种情况可能会造成小事故,但不至于翻船,所以…”
      “你自己不也说了,异常现象发生源头在水深处。”伊洛娜敲了敲木桌,“你看清了吗?就这样把事情揭过去了。”
      “难道你有办法调察水底?”米哈尔问。
      “问题不在这儿。”伊洛娜说,“因为天气和潮汐,多瑙河区域夜间的状态远差于白日,我猜那种颠簸到了晚上会严重得多。”
      “你是说…”
      “我是说,事故都发生在夜晚。”伊洛娜点头,“而且河岸议会的人,尤其是那位秘书长一定知道这件事,也在尝试想办法解决。”
      “哦…”米哈尔露出了一副“这贵族还挺善良”的感慨表情,让伊洛娜忍不住笑了出来,被嘲笑的助手恼怒地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的想法。”伊洛娜直言,“你觉得贵族会为了平民费心费力?”
      “或许,或许有那么一部分呢?”米哈尔争辩道。
      “好吧,那若是这秘书长是为了减少事故才进行调察的,那她为什么不宣扬?即使没有结果只有态度也足够了,还记得先前那些报纸是怎么夸赞匈牙利内务府那个光头的吗?‘因为忧心民众而掉光头发’什么的。”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利益。”
      “调察河道有利可图吗?”
      “谁知道,但在我看来我们发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或许事故早已发生了。”
      二人沉默一阵,侍者带着面包上桌,伊洛娜顺势打听道,“最近几个月的晚上,多瑙河边上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那可多得很。”侍者用俏皮的语气说,“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多瑙河做不到的。”
      “嚯。”伊洛娜挑眉,“那河面上呢?”
      “那可就是贵族大人们的领地了。”侍者耸肩。
      伊洛娜抛起一枚银币,笑道,“这可不见得,来喝酒的渔夫和水手里可没多少人是贵族吧?”
      “哈哈,确实有那么一些流言蜚语,来自一些喝醉的家伙。”侍者压低声音说,“有好多个喝醉的渔夫抱怨过收入降低,原因是,这半年多来没人敢在夜间捕鱼,要知道那些鱼白天可不出来透气。大伙都不敢去,好多人听见夜间多瑙河畔传来‘巨人的脚步声’,而且之前一段时间,好些夜间划船的人都消失在了河面上,连船都没剩下。”
      “哇哦,有水怪吗?”伊洛娜撑着脑袋问。
      “没人见过!但还能是什么呢?”侍者也有些兴奋,“您看河面上多出了多少议会的搜查船,贵族也在为此头疼,不就在说这事可能是真的?”
      “那可真是不得了。”伊洛娜将银币抛给侍者,“如果我想了解更多这种事情,该去找谁?”
      “您可真是慷慨!”侍者喜笑颜开,“这些事情没上报纸,我猜您可以去警署问问?”
      “人家会乐意和我八卦?”伊洛娜问。
      “看您的诚意了。”侍者转了转手里的钱币,金属反射过门外夕阳,伟人头像被一瞬间的辉光盖了过去。
      侍者离开后,米哈尔皱起眉说,“巨人的脚步声?那是什么?”
      “水流快速撞击河床异物,或者冰块的声音。”伊洛娜回答,“大多来自多瑙河上游,那里比这里冷得多。我推测颠簸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但议会要查的可不仅仅是这个。”
      而伊洛娜在意的点是:水流速度如果快到能撞出“巨人的脚步声”,那就说明多瑙河水面与水底的流速是不同的,这其中的原因或许就是河底异常的关键所在。
      “哦…”米哈尔了然,并用一副“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的表情看向伊洛娜。
      “我是侦探,不是骗子。”伊洛娜笑道。
      “那…你又是为什么想调察水底呢?”米哈尔问道,“刚才你那么问,应该是想去找找之前的事故吧。”
      “感兴趣而已。”伊洛娜说。
      “真的吗?”米哈尔盯着伊洛娜的脸问道。
      “你就当是这样不就好了?”伊洛娜挥开视线,“好好工作吧,助手。”
      “…我觉得,安娜和这件事有很深的关系。”米哈尔没有移开视线,执着地说,“所以我想,要是能搞清楚河底发生了什么,那就能找到安娜。”
      “那你想怎么做?”伊洛娜问。
      米哈尔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后,将方才伊洛娜给她的那枚金币取出放在桌上,抬起头问道,“我可以委托你吗?去搞清楚河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去找到安娜,不要因为兴趣消失了就撒手不管。”
      那枚金币吸引了伊洛娜的视线,那是一枚杜卡特金币,大概3克重,印花清晰,贵族在这种能给自己挣脸面的地方总不会偷工减料。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所有生活开支,且有足够的象征意义,证明自己曾受贵族的恩惠。它与费伦茨承诺的报酬相比而言过于轻,但对米哈尔这样一个还在上学的平民而言又过于重了。
      但它此时被轻率地交出,用以交换侦探的一个承诺。
      米哈尔看都没看那枚金币,她直直地看着伊洛娜等待回答。于是伊洛娜也抬起头看向对面,她本就接下费伦茨的委托说好要查清真相,那么收下这枚金币也不过是顺便的事,对吧?
      “我答应你。”伊洛娜笑着说,她拿起那枚金币在油灯边上对光,嘴里喃喃自语,“不过你一个学生给的金币…之后找个典当铺确认一下纯度好了,我的身价可是很贵的。”
      “…随便你吧。”米哈尔叹了口气。
      晚餐结束后,伊洛娜找了个地方把今天挣到的金币换成了银币,并寻了一家旅馆住下,米哈尔原先在镇上亲戚家里借宿,伊洛娜让她睡在旅馆套房的客厅,好顺势讨论今天在河道上遇到的情况。
      洗漱后,伊洛娜问旅店老板要了额外的灯油,势必要在今晚研究出点名堂来。
      “那你为什么要喝酒啊?”米哈尔局促地看着桌上被酒杯围拢的笔记本,“刚才吃饭也就算了,现在干正事呢,你能不能等我们说完了再喝?”
      “每个侦探有她自己的工作风格。”伊洛娜摇了摇手指,“别担心,酒精对我的大脑而言是益虫。”
      “…随便你吧。”米哈尔叹了口气,并拿起了笔,将自己白日的工作原封不动地誊抄了一份下来,她甚至画了简单的地形图来区分河道段。
      喝着酒,伊洛娜悠闲地看着对方作画,米哈尔专注得好像变成了一台机器,她下笔如有神,几个呼吸间就在纸上定下大致的结构,又用几条果断的线勾勒出了画面的大概。每一个转折与重点都是精确的,就好像纸上原先就有那么一副地图,米哈尔不过是在用笔给那副只有她看得见的地图上色一样。
      这样的技术需要的不仅仅是长时间的学习练习,也需要天赋,有些人天生就掌握了一些知识,只要稍加提点就可一飞冲天,贵族中常常出现这样的人,因而自称“高贵血脉”。但近年来这样的说法不再流行了,尤其是在维也纳这样的地方,学徒中往往也能蹦出来不少天才。
      现在伊洛娜知道米哈尔一定是其中翘楚,她母亲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无论是自立门户还是加入某个贵族麾下,她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
      若是在十多年前,刚刚入伍的的伊洛娜一定会对这样的人心生嫉妒与攀比,但现在她只觉得有这样一个助手真不错。
      “好了!”米哈尔直起身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将自己的画作翻了个方向,一份新鲜的河道图就这样诞生了。
      “精彩。”伊洛娜放下酒杯夸赞道。
      “哈哈哈…”米哈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没有很细致,我给你解释一下吧。”
      地图基底为不久前二人搜查过的河道,图中分别标注了堤坝,主干道,运输道,浅滩,搜查路径,以及水流方向和风向,米哈尔用三角形标注出了异常颠簸现象出现过的地方,转动朝向,以及大概面积。
      异常点分布并不均匀,多出现在中下游靠近河道两边的地段,且越往下游越集中,这样的走向让伊洛娜心中的猜想逐渐成型。
      “是不是因为下游河底有什么呢?”米哈尔猜测。
      “有可能,也可能是下游的河床清洁队不上心。”伊洛娜思索着说,酒精缓缓托举起了她的大脑,思考变得轻松许多。
      若说下游河道中可能会有什么东西比上游多,那就只可能是渔船的残骸和捕鱼废弃物了,若说是这些垃圾引起水流颠簸也说得通,但白日里伊洛娜注意到上游的搜查船数量远多于下游,这又是为什么呢?
      视线游弋着,忽然定格在了地图角落用虚线标注出的支流河道,位于中游平缓地段的北侧,正是塞切尼伯爵所属流域的一部分。
      “这条支流为什么是虚线?”伊洛娜指向其问道。
      “因为它非常细小,几乎只能容纳五人以下的小船出入,就流量而言我看它几乎要枯竭了。”米哈尔说,“我猜它是瓦赫河的支流之一。”
      “它的上游确实是瓦赫河,但我见过,远不至于要枯竭。”伊洛娜说,“它的上游甚至还有河湾。”
      “嗯?”米哈尔顿了顿,问道,“那个河湾是不是河底被人改造过,下流还被设置了栅栏什么的?”
      “是的。”伊洛娜点头。
      “这样的话…”米哈尔皱眉,“它原先流量不知道怎么样,可能是河湾拦截了流量,到下游出口时几乎只剩一半了。”
      “但它的下游出口异常点很多。”伊洛娜指向地图,其中异常点多到像是把周围的异常吸拢了过来一样。
      “嗯…”米哈尔眉头紧皱,“这很奇怪,如果能去现场看看就好了。”
      这是合理诉求,但伊洛娜很难向自己的委托人解释为什么自己要带个平民助手去庄园。
      “那恐怕不太行。”伊洛娜说,“那是贵族的地盘。”
      “好吧…”米哈尔想了想,又说,“那能不能直接绕过贵族领地,直接去河湾的上游看看呢?”
      “那是山间峡谷,无论是坐船还是爬山,我们都很难上去。”
      “但不亲眼见过就没法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要找到合理的推测,并为推测找到足够充分的证据就好。”
      “可是——”
      “先这样。”伊洛娜举起酒杯,“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拿出实证的那一步,我就去想办法,我向你保证。”
      “…好吧。”米哈尔不情不愿地说。
      “现在我们先试着从图中找到规律吧,我想那个秘书长也是这么想的。”伊洛娜喝了口酒说,“上游位置的异常点颠簸幅度更大,下游的异常点更多,或许这些异常点的发生源确实能在水下分裂重组,那么它就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水流,而且——”
      伊洛娜说着,将地图重新旋转朝向米哈尔,“这些标注是根据我们搜查时的行径路线来的,没错吧?”
      “对的,我能说它们的误差不会大于——”
      “问题就在此。”伊洛娜点了点其中一处异常点,“在我们返程时,它的位置移动了。”
      “…怎么可能呢?”米哈尔讶异道。
      “我在船上有自己的一套定位方法,所以我可以保证,不仅这一处,几乎所有异常点的位置都在移动。”伊洛娜看着米哈尔说,“我推测它在夜间的移动速度甚至会加快。”
      “…你说的它,是指什么?”米哈尔问。
      “漩涡。”伊洛娜说,“我怀疑水流深处或许隐藏着漩涡,涡流从上流转移至下游时因碰撞异物而分散,又自动聚集到平缓地段,浅滩区域的漩涡力量强于深水区,且对船力度有上翘趋势,这些都与浅水域的漩涡特征相符。”
      “可是,漩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米哈尔无法相信,“水一直都是从上往下游的,哪里来的反向推力让漩涡形成?更别提你说这是在水底,按理来说,水底的水流速度远比浅水区的缓慢。”
      “…这也是我无法定论的原因。”伊洛娜叹了口气,“水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这一点别说我们了,谁能想办法搞清楚呢?”
      哪怕是从水面上看,多瑙河都难说是清澈的。
      二人又就着水底异状争论许久,直到灯油几乎枯尽,她们才勉强结束了话题。伊洛娜借口归还油灯下楼离开旅馆,将一封提前准备好的信交给特快信使送往法国巴黎,她在信中向自己在巴黎报社的朋友打听河岸议会秘书长的来头,回到卧室后,她也不忘完成自己的探案笔记。
      纠结再三,伊洛娜还是在本子上写下了“助手”的存在,侦探有助手帮忙很正常,没错,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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