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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根木-下 ...

  •   案件调察黄金期将尽,天一亮,公安局局长特地拉了办案组组全员开动员会,结束又留下几个领头的谈话,强调这起案子尤其受到多方重视,必须破案。岳关山草草回了个收到就去找她部下开会了,韩凌风没走,她觉得这次上头的态度有点奇怪。
      在已经确定此案与旧案有关的基础上,上头如此重视破案效率,却没有调出曾经的办案成员或经验参与其中,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被害人数不断叠加,防范安全警报迟迟没能公布,连安检强度都没上涨多少。这些问题没能得到解答,支队长让韩凌风专心破案就好,有些事情现在不方便说。
      韩凌风没追究,只要不涉及案件本身,她其实也不太在乎。
      自古以来,针对开放式环境的侦察工作一直是各类相关从业者的噩梦,大自然从没在乎过谁来这里想要找到些什么,它总把所有东西都扔在这里或那里,能从表层挖出来的东西往往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比如脚印,车辙痕迹,以及其它现代执法者喜欢的微量物证,这些都因时间问题与泥土混为一潭。
      警局组织约三十人两条狗抵达货运车停靠点进行调查,计划是从北往东南方向逐渐深入,目的是找出嫌疑人痕迹。
      这是一处接近公路出口的隐蔽废弃空砂石地,和树林就隔着一层简陋铁丝网,同样被困在里面的是些废弃轮胎和破洞集装箱,没有锁,箱子里面没有东西。除轮胎印记外,调查人员在现场找到了大量雨水没法冲掉的脚印,防滑靴底占大多数,这让部分调查人员感到疑惑,就这附近还没有需要防滑功能的地面环境。
      而更为奇怪的是,她们在部分防滑靴鞋印的上看到了别的东西留下的脚印,巴掌大,像是动物,但检索后发现这不符合任何动物特征,行为模式也对不上。根据形状,韩凌风推测这是人踮脚时留下的印子,或者说留下印子的人身体前倾,后脚印很浅,于是被自然因素掩盖了。
      但这结果带来的结果更奇怪,她们暂且将这部分搁置,分出人手找附近居民讨点线索。
      这是个爽朗晴天,但天亮了也不见蓝,这座城市不知何时起再也见不到能被定义为蓝色的天空了,总是脏兮兮地腌着一层灰,即使在海边的也一样。
      但是这里也有摩天轮,就在离几人调查位置尚远的游乐泥滩边,那座小轮静止在风里。
      “以前,我们还会一起来这里抓螃蟹。”一位警员用怀念的语气说,“现在就没法去了,游客好多啊。”
      闻言,不太能感同身受的韩凌风点了点头,并问道,“有找出新的失踪人口吗?”
      答案是并没有,不知是凶手的选择还是其它原因,奉贤区记录在案的居民中并没有出现失踪的病号,没人表示自己听说过有“安乐死体验馆”之类的推销,没人遇到过身穿胶鞋的可疑人士,没人闻到过奇异香气,没人目击过可疑的木头搬运过程。
      好像那些嫌疑人从未出现在人该出现的地方一样。
      而关于“一米七个头看上去有学问的种树女人”目击情况倒是有。
      “大概这么高,带着眼镜,穿着打扮像白领,种树的。”码头边夜巡者说得头头是道,“就她嘛,我见过,她——”
      “你见过?!”录制口供的警员万分激动,“她有和您说什么——”
      “诶,诶。”夜巡者摆了摆手,“这么急干什么,我慢慢说,别着急啊。”
      于是几位警员纷纷闭嘴,见气氛到位,夜巡者满意地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她没给我说过名字,也不说是哪来的。就知道之前她每个月晴天晚上会来个一两次,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赶海钓鱼的要赶人,问了后她说,自己是在观察潮汐什么什么的。我问她观察这个干什么,她说自己是种树的,很特殊的品种,和昙花似的要晒月亮。我想着对环境没啥影响就不管了,只是见到了会打打招呼。”
      她一边说一边往巡逻亭走,最后停在半开的窗户前面,伸长手从抽屉里摸出来一个束口纺织布小袋子,递给视线黏在上面的执法者,说道,“她说要是哪天有警察问我关于她的事情就把这个给你们。”
      最后她才如梦初醒般疑问道,“说起来,你们是为什么会找来这里?”
      纺织袋里有一枚巴掌大的公安金属胸牌和一台旧时代智能手机,胸牌和在场各位执法者胸口的那枚没什么区别,但这枚上花纹的那部分被反复刻划,只剩下“上海市”的部分混着泥土勉强清晰;手机没电,送至技术科检测后,专业人士辨认出这至少是五年前的型号,密码是令人窒息的十一位数自由组合,没有人脸识别,却能用指纹破解。
      韩凌风先是仔细观察那块仿佛被恨意攻击过的身份牌,泥土已然干涸,但即使不看受损部分它与自己胸口的那枚也有着细微区别,应该是生产批次问题,她将其与岳关山胸口那枚比较,两者是相似的。
      将两份证物送上警车后,她依旧对其出现的原因耿耿于怀。
      “你觉得,凶手可能对警察有仇恨情节吗?”韩凌风疑问,“虽然被害人里尚且没出现过警察,但这种…近乎是挑衅的行为,与其之前的低调完全相悖,我认为是故意的。”
      但岳关山却反常地沉默着,她盯着那枚胸牌,韩凌风疑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问道,“你认得它?”
      “….不,不认得。”岳关山收回了眼神,看向韩凌风问道,“泥土成分检测结果如何?”
      韩凌风对其表现感到怀疑,但没有提出,只是说,“检测还没出结果,沈博士帮忙看了,说与附近森林的土壤中矿物分布相似,但像是土地退化产物,酸性高,而且本身就干化严重。和彭的车胎上检测出的泥土检测结果一样。”
      听了这消息岳关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不愿意说,这也是韩凌风所疑惑的重点,在破案面前还有什么秘密是值得保守的呢?好在纺织布袋上查出了一枚特殊的指纹已经投入对比,这边总没道理瞒着她了。
      另一边,关于“水鬼传说”的调查也有了收获。
      “这个地区的居民夜间基本不出门,但有口供,有环卫工人和安保人员曾表示自己晚上目击过水鬼。”警员用有些疑虑的声音汇报,“具体描述与我们之前得到的证词相符,但那些工作人员夜间工作点位于景区内,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森林里晚上会出现徘徊的水鬼。
      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那片树林,那是真正的调查噩梦。正式分组行动前,岳关山突然找来韩凌风,明显是有话要说。
      “你还记得乔姐说的那个案子吗?”她问道。
      “记得,外来组织拐卖外来务工人员并贩卖其器官,涉案人员都伏法了。”韩凌风回答,又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
      “那次执法行动是我盯着的。”岳关山说,“今早你问的东西老大肯定没回答你,因为她也没办法下定论,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看着自己的部下,声音暗藏顾虑,“那个组织里的一部分人,做事,不择手段。”
      “哦。”韩凌风应声。
      “…我就没提醒你的必要。”岳关山移开视线快速说完,摆了摆手,“先开工,叫你的人至少三个一组行动,准备好武器,打起精神来,绝对不要落单。”
      遵循建议,韩凌风在编队时发现多出来两人,比起自己带她选择直接让她们加入另外两个小队,她不习惯在这种环境中调查时后边跟着个人。但其中那位先前找到黄涛家地址的警员对此安排并不满意,她认为韩凌风应该至少带上一个人,有个照应。
      韩凌风自认不需要,她当机立断下令按照当前安排开始行动,警员们没了异议,当队长就这点好。
      从货运车停靠点的脚印出发,韩凌风沿着逐渐消失的印记一点点朝密林中摸去,这里不属于“公园”向游客开放的那部分,原始而自然的自然环境不太适合人类涉足,气味与声音都杂乱无章,视线前方是躲不完的枝叶和疑似飞虫的黑点。
      这不是个适合弄出动静的地方,她让自己的脚步尽量落在树根而不是那些过于薄脆的旧叶子上,速度很慢,因为每走一步就要停下来算下一步要落向哪个方向。悄无声息的影子跟随赤脚印前进,曾经的穿行者似乎不挑路也没有危机感,即使撞开树杈也要前进,也不担心踩碎干叶会引来或吓走什么。
      但韩凌风得在乎这些,她在这排外的森林里充当一位局外人,自然是得隐蔽自己的存在。但她也逐渐意识到,这些赤脚印和撞击痕迹的主人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水鬼”,而胶鞋印则属于“装卸工”或其它更加理智的角色。
      那“种树者”呢?韩凌风思索着,她一直搞不清这个人在这条犯罪生态链中处于什么地方,这个人或许只是一个中介或搬运工,但也有另一个可能:这个人才是供应链的掌控者,她掌控了让树种“起死回生”的技术,继而养活了这条链子上拴着的所有人。
      那么这个人又收获了什么?韩凌风想不清这一点,故而无法将这个猜测宣之于口。
      思考之中她逐渐深入树林,一路上物证收获不少,但重量都不太够,这让她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了起来。像是要回应她的努力,前方树杈间忽然冒出灯光一样的光点,扒开后一处突兀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心下一跳,韩凌风停下并摆正执法记录仪,从树干缝隙间凝视那片和小学操场一样大的无木之地。这里像是树干真空区,干枯落叶与细碎木枝埋葬了土地,焦糖会喜欢在这种树叶堆里扑腾,但是在其中没有怪味道的前提下。
      韩凌风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附身,投石,没有回应,白日下那片地方纯洁无比,她备好手枪谨慎地踏出一步。日光之下的空地像被打了灯的舞台中央,树桩作证,这里似乎是一处伐木林。但是视线范围内找不到常规砍伐器械,留在树桩上的痕迹告诉她砍树的人效率并不高,大概率用的是传统拉锯。心中有猜测后她向调度通报了自己的大概位置和发现,并开始扒拉脚下的落叶层。
      落叶层近半米厚,叶面尺寸很小且发黄拔干,营养不良的土壤质地与先前发现的一致,也就是说那枚金属徽章有概率出土于此。同时她在落叶层中发现了几把生了锈的拉锯,按照痕迹,这些工具有的在这里停留不过几月,有的长达一年甚至更长,都是五金店就能买到的简单型号,甚至部分是人自己拼的。
      这里就是嫌疑人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有收获就有下一步,痕迹总能指认线索的,这样想着的韩凌风知道自己该返回并与大部队汇合了,但或许是空气中的气味刺激了她,或许是树木交错的声音很吵,或许是长时间调查得到的收获无法让她满意,她只觉得失望,以及烦闷。她想抓住些什么,而不是仅仅像个游客一样,捡到些什么带回家去。
      森林几乎像一条死路,会将每个独行者落难。
      电磁与身后枯枝碎裂的脆响同步发声,她骤然回头,那密林间的缝隙多出一个影子。
      被发现的偷窥者转头就跑,韩凌风当然是拔腿就追。
      “站住!”她呵斥道,“我是警察!”
      被追逐的人不可能没听见,但还在逃,韩凌风断定即使对方不是嫌疑人也一定知道些什么。这样的线索才是她想要的,呼吸与兴奋让心跳得很快,她什么都顾不上,眼中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猎物。
      就在她几乎要抓到对方衣角时,那人的身影忽然就像掉进坑洞里一般凭空消失了。
      是“掉下去了”才对。
      几乎是惊醒的韩凌风拽住一旁的树干以阻止惯性把自己推下悬崖,枝叶与喘息声之中多出一道声轨,那是被追逐者的落水。
      密林破风口,视线下方,宽数十米的浑浊绿水河在吞没被追逐者的身影后咕咚了几下就没了动静,那人也没了动静,呼吸,浮动,水流,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在一瞬间就变成了沉底的尸体。
      韩凌风停在岸边惊疑不定,她忽略了水流的声音,也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追逐导致对方落水,她深呼吸几口拌着泥腥臭的空气,冷静下心观察四周。
      这是条算不上清澈的河,水流速度中等,河床的水草让这一条林中缎带的绿额外茂盛,周围的蚊虫也一样。噪音代替耳鸣回归耳畔,韩凌风在逐渐恢复知觉的危机意识中拽住树干,探出脑袋观察悬崖下方。
      待水面重返常规可见度,水体中已彻底不见人影了,只有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徐徐飘动着。但一个人总不可能就这样消失不见,对方有可能依旧藏在水下,联想起那莫名在调查过程中无法省略的水鬼传说,韩凌风推测嫌疑人或许水性极好。
      盯着水草,韩凌风摸起对讲机开始通报队员,“一号出发点向西北方向三公里左右,发现一处伐木林…”
      水面晃着波纹,没有人,也没有鱼。
      “于边缘处遭遇嫌疑人,无显露面部或体型特征,根据脚印与行动方式推测,嫌疑人为身高一米七五的成年男性,身体能力正常,未持有武器。嫌疑人朝南边逃跑,拒绝沟通,追捕过程中掉入河道。”
      虫子很吵。
      “我还在原地,时间距离嫌疑人落水已过去五分钟,据观察,水中依旧没有移动或挣扎痕迹。”
      那水面上呢?
      “…水面?”
      水面上,那个固执的人头影子缓缓转向,她终于意识到那自己身后有人了。
      身穿脏白背心与腥绿胶鞋的徐家昌伸出手,将韩凌风推了下去。
      坠落只是一瞬间的事,这里本就算不上悬崖这种极端的地理,是主观判断夸张了视距,林地边缘下滑坡到水面顶多三米,若是放平,这是韩凌风轻而易举就可以跳过去的距离。
      可是人类恐惧坠落。
      失去平衡的那一个被拉长的瞬间,没有选择权的韩凌风松开了手里的无线电让其掉在草地上,这样至少调度能意识到这里发生了意外,她向后跌去,但那些嫌疑人并没有像刚才的她一样探出头来看。
      这很奇怪,这是异常的,这样的想法混在坠落带来的恐慌之中被无限放大,无法将视线从自己目标上挪开的韩凌风终于在此刻意识到,这起案件或许并不存在于她的“目标”序列中,她踏足了一个未知领域,如此冒昧。
      “我们去把之前的那些结算了。”她听见岸上的声音这样说。
      下一刻,落水,再次以为自己做好准备的韩凌风再次被陌生的体验打了个措手不及,看不见鱼类的水体腥臭难耐,她成了那个打搅浮游生物生态的脊椎动物。下坠约两三米后浮力缓和重量,这条河水深不过五米,但在岸上看来不算湍急的水流此时迫不及待地席卷着她的四肢与躯干,从模拟泳池或浅水海滩理解来的游泳知识不再起效,好在她水性不错,即使无法迅速游回岸边,浮到水面上换气也不是难事。她眯着眼,在接近于零的可见度中尝试恢复自己的平衡,只要朝有光的地方去就好了,顺着水流摆正身体,然后——
      然后,密集的水草中,有一只手抓住了韩凌风的右脚踝。
      对啊,早该想到的,刚才那个跳下去的家伙不是也一直没浮起来吗?韩凌风低下头,看见了那根死缠烂打的肢体,连带着一颗脑袋,与一副无从遮掩的真面目。
      那是张中庸而平静的面孔,她不认识那张脸。
      屈起上肢,韩凌风尽量忽视鼻腔进水带来的不适,附身去捉那禁锢着她的手,那人就像下半生扎根在河床里了一样纹丝不动,手腕被韩凌风狠力捏住脸上也不见痛色。韩凌风用力捏紧对方的手腕将其关节脱臼,她看见松开手的人在浑浊的空间里张了张嘴,没有任何气泡被吐出。此时肺部已经隐隐发痛,她不认为该在此时继续追究水下发生的问题,于是抬起头想向上游,却又被拽住了右手腕,不足半米的距离再次被拉大。
      低头,那是另一张她不认识的面孔,与另一对死缠烂打的双手,不仅如此,下方涌动的水草躁动了起来,好像有谁被她的落水惊醒了。这次她看见了,那水滴石穿有数只手正以相同的方式拽着那个抓她脚踝的人,那水草中密密麻麻的缝隙藏着很多很多陌生人。
      完蛋了,韩凌风终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根本没来得及搞清楚前因后果也没来得及抓住自己的目标,现在连命都要丢了。这三者之中或许有某种转折或因果关系存在,但没关系,她也没时间搞清楚这部分了,右手被拽住的瞬间喉咙松了口,绝对不适合饮用的河水涌入喉中,气管也尖锐地痛了起来。她想到自己被尸检时肺部和胃里一定会充满这腥臭的绿水,苏海棠会说这证明她死前遭受过名为“溺水”的折磨。
      自觉就快要变成一具溺尸的韩凌风摸出枪来,用颤抖的牙齿上膛,瞄准拖拽者的额头,她知道这不会管用,但如果她的同事能找到浮起来的弹壳,那或许能在她的尸体开始烂掉前把她,不,把它捞起来。葬礼上姑姑会哭吗?或许不会吧,毕竟上一次就没,而且她在知道自己要当刑警时脸色难看得要命,看见刑警的尸体时顶多骂一句“活该”。
      对,活该啊,韩凌风心想。
      忽然,另一道坠入水中的声音炸响在韩凌风的耳边,比一个人尖锐得多,她转头,看见了一枚鱼矛就刺在她旁边不足半米的地方,鱼骨般的倒刺搅起的泡沫中包含她急需的氧气。来不及思考其目的,韩凌风死死拽住那根漆黑金属,下一瞬间提拉力将她向上拔去,另一边右手腕还没被放开,她反手捏住那根胳膊,用力翻折,不存在的“嘎拉”声之后,她的手腕恢复了自由。
      在下一只手抓向她之前,鱼矛带着她破开水面并拖拽回岸边,湿软的泥滩接住了韩凌风,她一边吐水一边爬上岸,像条还没适应岸上生活的鱼一样狼狈。
      “叉到大鱼了。”救人者这样没礼貌地打趣道。
      嗓子没法用,韩凌风一边咳嗽一边抬头看向来者,但就这一眼,她迅速地记起了这张脸上五官的排列规律,它属于一个名叫方若的,死在五年前的人。
      事实搅乱了逻辑,线索们纷纷在她的脑内发狂乱窜,又自动重组诠释新的结论。就是这个人,结论直接告诉韩凌风,这个人就是录像带主使。死而复生也好,虚假档案也好,双胞胎或整容手术也好,方若五年前没有死,而是苟活至今,并持续作恶至今。
      “咳咳,你。”韩凌风的声音嘶哑得吓人,却包含热情,“你就是凶手。”
      “…这就指控上了?”方若的情绪毫无波动,语气也是,“那我的罪名是什么?”
      “杀人。”韩凌风说,“别的都是小事。”
      说着,她悄然将手枪握紧,并盯紧对方皱眉的一瞬间举枪瞄准对方的额头,她不确定落水后枪械是否能正常运转,但一般来说,事情都不会持续到不得不开枪的那一步。
      “感谢你的帮助。”韩凌风说,“现在,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其它警员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你也不想——”
      耀武扬威的话没能说完,被提醒到的方若回过神来,不仅没照做,还举起手里的鱼叉对准了韩凌风的脑门,寒光迫使她住嘴。
      “那你去死吧。”这句话和鱼叉一同冷漠地刺向韩凌风的头。
      要开枪吗?出于什么?自卫?阻止罪犯行凶?这些能解释一颗故意射向头颅的子弹吗?就在韩凌风犹豫的一瞬间,另一声枪响从方若的身后爆炸开来,穿过其肩颈并把人直接带进了河里,韩凌风没看见任何流血表现。
      “队长!?”惊慌失措的声音来自之前那个警员,她赶到韩凌风身边时握着枪的手还在颤抖着,声音也是,“那个人…队长你咋成这样了?你跳河了?诶等下,等下别——”
      不久后韩凌风因肺部感染而发烧昏迷,被赶到现场的其它警员送进医院吊水,闭眼再睁眼是六小时后,好心陪床人士岳关山给她做了调察简报。
      首先,警方在森林中查到了大量人类活动痕迹,至少两位数,警犬以伐木林为中心展开了地毯式搜查,结果却不理想:无论怎么下令,犬类最终都会绕一圈后回到伐木林空地,并对着地面吠叫,训练师认为是林中弥漫的沉香气味干扰了嗅觉。另一边,大量的新脚印从树林出现在了树林北侧,目前警方推测对方是察觉到了调查从而选择逃跑,但联想起自己落水前听见的话,韩凌风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同样在落水前,别在她肩头的执法记录仪在挣扎中受损,只有落水前的影像被传回了云端,也就是说很遗憾警方未能捕捉到那位手持鱼叉的凶手真面目,仅根据韩凌风的描述完善了简单面部肖像。后来经由庄子皓确认,此人曾多次出入凶杀案所在地的,极大可能就是凶手。
      以及另一位凶手,徐家昌。
      “徐家昌的个人信息不多,我觉得有可能被人为删减过。”邮件中附带了完整的信息档案,性别年龄背景生前履历,比起先前的几份文件信息量低不少。但这份履历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老实人形象,比彭林翰老实得更加彻底,没人能想象到,这个人竟然会袭警。
      重点在于,这份档案同样属于一个死人。
      “我问了当时在场的交管所的人,徐家昌被车碾了上半身,当场就死了。”岳关山说,“我也问了彭,这个人没有兄弟姐妹,亲戚都在老家。”
      “所以是,复活了?”韩凌风问。
      岳关山没有说话,她的脸色看上去也需要吊水。
      这实在是个颠覆认知的消息,但也佐证了先前推测的真实性,只要她能相信这是可行的,那么方若就是凶手,这个想法催促着韩凌风尽快完成消息确认流程,好让她能顺利来到最喜欢的下一步:逮捕归案。
      但还差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不过是最后的,只需要说服自己不要害怕的那一点点距离,她偏偏就不敢跳过去。
      “那台手机破解了没?”韩凌风问道。
      “没,说是有自毁装置,技术科的人都不敢动。”岳关山说。
      “哦…”韩凌风说着,忽然就想起了那枚同样出现在五年前的指纹,开口道,“你们有没有试过那枚指纹?”
      “什么?”岳关山皱眉。
      韩凌风这才想起自己没把这线索同步给隔壁队的人,她顶着岳关山的注目尽可能自然地笑了笑,说道,“就是…之前…我们在黄涛的屋子里找到了一枚书签,上面两幅指纹,一副黄的,一副是…”
      “你,没,有,说!”岳关山一字一顿地质疑,“你有线索为什么不和我们同步?!”
      “…因为系统找出来那个人在五年前就死了。”韩凌风自觉理亏,声音轻得很,“如果不是有徐出现,这就是个无效线索。”
      “五年前?”岳关山压着火气思考,“五年前?那不就是12年,上海13年才开始全面采集居民指纹,谁的指纹能在系统里找到?那人是谁?”
      “不知道,你等下…”韩凌风拿起手机把之前的结果转发给眼前人,“是这个人,名字叫方若,背景信息太空白了很可疑,但之前被判断为无效线索我就没再继续查下去。现在看来这个人的嫌疑非常大,也不是说我就这样相信了死人会复活,但既然事情都发生了,那这个人…”
      不知何时起,岳关山不再向报告者给出任何反馈,她僵硬在了床边,像是冻在了那里。
      “…而且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录像带主使。”韩凌风疑问,“你认识她?”
      “我…”岳关山哑了嗓子,她看着手机屏幕的脸属于一个震惊且悲哀的人,像是看到了亲近者的讣告。
      “你认识她。”韩凌风笃定地重复,“她是谁?”
      被疑问,岳关山张了张口,她面上的旧神情还未褪尽就添加了新的成分,叫她的脸五味杂陈,反而堵住了她想说的话。
      她不仅认识,而且很熟,曾经可能接触过,意识到这一点的韩凌风心跳加快了些许,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心急,压下声音严肃地开口,“这起案子确实很奇怪,很多东西我们到现在都没办法确定,除了一件事:307室的手术者是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她甚至想杀了我,假如说这个方若就是她,那她——”
      “她不是!”岳关山急切而笃定地否认,“她不可能——”
      “你认识她。”韩凌风重复,“告诉我,她是谁?”
      岳关山又不说话了,韩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耐下心,像是对难缠的口供者一样劝道,“你该清楚的吧,不如说越是我们这样的人越清楚,改变一个人是非常简单的事,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人的改变不过是一瞬间。五年前与你相熟的方若和如今的嫌疑人方若真的是一个人吗?”
      “…不,她…”岳关山抬起手捂住脸,声音像是痛苦的,“她…五年前确实是死了。”
      “徐也是,或许这群人有诈死的手段,这之后再说。”韩凌风说,“你觉得徐和方若在五年前有联系?”
      “我不确定。”岳关山回答的声音发闷,“但在我看来,徐生前是做不出把人推下水的。”
      “…那么,那个人真的还是他吗?”韩凌风问。
      说到底,让一个人复活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上人已经够多了,死掉的人再爬起来?这种事对人类而言除了吸引视线似乎也没别的用处了。
      岳关山没有回答,病房安静许久又被一通来电打乱,她像是得救了一般匆忙接起电话,神情又在几句应答间变得硬朗起来。
      “守在仓库附近的人说看到了可疑的人,行径很危险。”岳关山撂下电话就准备动身。
      “仓库?”韩凌风心里一跳,又想起落水前听见的那句话,连忙问道,“所以那群人是聚集到了仓库那里,是…想拿回仓库里的东西?”
      “可能是,监控看见有可疑动向,且怀疑身上携带了危险物品。老大嘱咐过要守好那批东西等上头派专业的人过来看,我过去看着。”岳关山说着,急匆匆地就要走了。
      “有看到我说的那个嫌疑人吗?”韩凌风提高声音问道。
      “暂时没…”岳关山的声音来自门外,“小林那边我留了话,这个人的事我回来再和你说,你等着啊。”
      病房再次变得安静,韩凌风焦急而无奈地靠回床头,开始思考起别的出路。想起不久前几乎要成为她葬身之地的水草床,如果那些人在她获救后转移藏身地那必然会出水,如果出水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偏偏只有那些本就留在岸上的还在岸上,水下的不见踪影。
      忽地,她又想起了那片伐木林,以及那片泥土。
      “喂?”韩凌风拨通了沈月的电话,“是我,对,我还好谢谢关心。我正想问些案情相关的问题,对是关于那个公园,我们找到了那块铁皮携带泥土的出现地点,是一片伐木林,推测曾经种植过仓库里的那批沉香木。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是失踪人口,也就是袭击我的那些嫌疑人的下落,我有一个想法希望能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那些人,有可能藏在泥土下面吗?”
      绿水河的下游通往海湾,若是要逆向溯源,能找到的不过是一片给小孩游泳都难的净水潭。在位临出水海口约一公里的位置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河道拓宽到几十米长,一座不知多久前修建的石板桥横跨两地,经历风吹雨打现已不适合任何人或车通行。两边的草皮枝桠久未接受人类审美骚扰,现已回归自然。
      这里已经沾上了海的腥味但远不及汹涌二字,潮汐对它的影响有限,河床底部,森林里的水草并没有蔓延到这一块来。从河底泥土中探出的膝状根须死尸般浮在水面下不足半米的位置,它们被那些埋在更深处的同类拽着无法浮出水面,也无法再到泥土之中,因为生长注定是无法逆转的。
      沈月说:速生品种会让根系周围土壤品质劣化,像在追求“大就是好”的部分海洋生物一样,它们的根部横向延伸能力极强,目的是为了高效获得水和养分,而为此牺牲精细化汲取能力则是自然选择被忍让的一部分。
      而韩凌风的想法是,如果那些人拥有极强的水下生存能力那就有可能藏身在这样的水底甚至是树根之中。她现在的目标并不是方若,或者说不止方若,她想揪出那些曾经差点把她溺死在河道里的人。虽然这部分不知为何与其同类的行为模式并不相同,但她已经打过草了,里面的蛇总不会等她太久。
      验证猜想需要现场勘查,但此时大部份警力都被调去了仓库位置进行看守工作,长久未施行指挥的韩凌风警长在此时难以说服自己的同事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除了一个人:先前开枪击中嫌犯致其落水的警员,她因为拔枪前未申报被短暂调离前线,现在正在办公室写报告。接到韩凌风的来电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就放下了笔,并立刻出发前往医院。
      说来惭愧,韩凌风甚至一时没能记起这个警员的名字,只记得她姓谢,以及她的警号很新。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便出发前往森林,理由有很多:放凶犯跑了会惹出大麻烦,大部分更危险的嫌犯已经冲着仓库去了,她觉得自己状态还在及格线上,仅仅是探查工作并不危险。
      归根结底原因其实只有一个:没办法,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车在距离目的地三公里左右的位置不再能前进,即使有人在前面开路,这三公里韩凌风依旧走得艰难,不适合郊游的自然环境配上不适合郊游的身体状态,她唯一的驱动力是吊在前方的目标,篡使她不顾一切地扒开树林缝隙,朝有光和水流声的方向前进。
      “当时,我开枪击中的那个人,她掉下去了对吧。”谢警员的声音有些担忧,“我们后来没有在森林里找到她,她会不会…”
      “她应该还在河里。”韩凌风说,又纠正道,“我的意思是,这次案件中的犯人,或许有很强的水下生存能力。”
      “哇…”谢警员完全不理解,“就是那个吗?水鬼?”
      “不,不是。”韩凌风摇头,又反驳自己说,“不,或许也是,她们或许只是看上去有区别,本质上或许是一样的。”
      “那,我们要抓的是哪一种?”谢警员问道,她显然没听懂。
      “全部,吧。”韩凌风说。
      “咦?”谢警员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就我们两个人吗队长?!”
      “尽力就好。”韩凌风敷衍道。
      但谢警员依旧放不下心,她紧张且束手束脚,行动间缕缕撞到树干造出不小的动静,这些动静让韩凌风不得不时刻注意四周是否有其它存在。
      果然还是独自行动好啊,她这样想着,不免后悔自己寻找支援的决定。
      最后,她们终于站在了石板桥边。
      这里和韩凌风预想中的一样死气沉沉,草叶焦黄,那些根须上夹着些塑料或烟头或别的些什么垃圾,和灰白木质线条网一样地交缠在浑浊绿水里。若说下面藏着尸体会有人信,但如果说“这下面有人在潜泳”,那可能会被怀疑有病,至少沈月表达过这样的观点。
      “那么接下来,我需要你拍摄下行动过程,站在这里不要动,警戒周围,如果有人靠近马上反馈。”韩凌风说着往河滩走去。
      “可是——”谢警员想跟上来。
      “不要动。”韩凌风回头说,“这是命令。”
      “…收到。”谢警员没再说什么,架起了摄像机。
      韩凌风跳下河滩,小心翼翼地撑着着医用拐杖靠近水面,这里的下坡比起先前的悬崖温柔多了,她觉得自己甚至能在这里露营。
      在她的预想中,自己可能一无所获,或者找到些许人类活动过的痕迹,这就足够了,但如果能真的看见一两个人影那就是大收获,她不仅可以无视上头因她私人行动而表达的口头批评,下次她再这样做时受到的限制也会减少。
      带着这样功利性的想法,长杆探入水中,插入网状根须缝隙,划开,反复多次,她看见了一根手臂。
      被视线捕捉的下一瞬间,那根手臂像条鱼一样游走了。
      你是对的,不存在于此处的掌声炸响在韩凌风的脑海里,伴随眼前忽然躁动起来的网状水下结构一起,佐证她贪婪的猜想。
      充满水份的根须像是无脊椎生物一样柔软,它们扭动,抽搐,蜿蜒着供出越来越多的漆黑孔洞让藏身于其下的生物通行。有越来越多的手臂探出缝隙与水面,一两个,二十个,更多,越来越多对手臂像是要破茧一样抓挠着水下根须,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在韩凌风后退至林地边缘时已将上半身探出水面,它们的身体结构看上去像人。
      那令人作呕的人形在爬出水面时未着寸缕,它们像尸体,像野生动物,像脱胎却没来得及换骨的原始生命,它们盲目地遵从某种被刻进本能里的规则,渴望被点化,又害怕自己会因知晓空气的成分而恐惧呼吸。
      它们将头颅露出水面,口中发出的声音像是呱呱落地的婴儿,对生存的恐惧与焦虑驱动着它们。
      水鬼,这笃定的字眼刺入韩凌风的脑中,让她意识到那是水鬼,于是也明白了水鬼传说的由来。
      传说的由来并非是对该生物本身对见证,而是见证该生物时,脑内几乎是强制性产生的想法。试图固定思维的那个人是谁?韩凌风无从知晓。
      “那是?!”谢警员惊呼,并靠近,“队长,那是什——”
      “不要过来!”韩凌风厉声呵道,“现在,马上收好相机,撤退!”
      二人逃离河滩的同时,身后上岸的爬行声接踵而至,拍打让水面下起暴雨,几近羊群般密集的它们爬向岸边,像要捕猎一样目标明确。过去所有安眠于此的鬼魂在此刻惊醒,何止二位数,它几乎像是种族的迁移。
      “那是,什么?”谢警员惊异道,“那是人吗?”
      “凶手和同伙。”韩凌风解释。
      “那是我们要抓的?!”谢警员欲哭无泪道,“队长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来了?”
      “早说我就把枪偷出来了。”
      “这次我当没听见…”
      逃亡之际,谢警员一直守在韩凌风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时常回头确认,但逃亡者不该回头的,她被树根绊倒,人和怀里的相机都摔在了地上。
      身后是逼近的追杀者,身前是一个人和一台器械,韩凌风该毫不犹豫地拎起那个人跑走,可在纷乱的气息中,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追逐着那台相机远去。
      我根本就不适合当这个队长,这是她在这一瞬间产生的想法。
      下一个瞬间,她俯身拎起自己的部下扛在肩上,又快步冲向相机所在的位置将其捡起,这样贪心的做法让身后追逐者找到了拉近距离的机会。在韩凌风额头再一次撞上树干而顿住的那一刻,一人从她身后飞扑,紧紧扒住她的腿将人拖拽倒地,韩凌风猝不及防地直直向前摔倒,只来得及护住怀里的相机。
      “额——”谢警员翻滚几圈爬了起来,连忙回过头去扶韩凌风,“队长,快起来!”
      韩凌风撇开了对方搀扶的手,将相机塞到人怀里,决绝地命令道,“你带着它先走。”
      “托,托孤?!”谢警员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要啊队长!”
      “…赶紧走!”韩凌风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道,她翻身将拖拽者踹开,又扯住另一个扑倒身前人的胳膊将其摁倒在地,确认对方肩部骨折,她才回过头说,“你在旁边我还得考虑你,所以赶紧跑,我们在树林外集合,这是命令!”
      “…是!”谢警员一个激灵站直了,她最后看了眼韩凌风,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后方跑去,她会一直跑,跑出树林,或至少抵达任何信号能传到的地方。这样就好,韩凌风回过头看向充满敌意的树丛,这样一来,她找到的“真相”便是无可否认的。
      但是,身后的脚步声却没有逐渐远去,而是停顿,并且折返,直到再次回到耳边。韩凌风回过头,看见谢警员一边将相机塞进警用背心内袋一边念念有词,似乎是些自我激励的话语。
      “这里不需要你。”韩凌风头疼地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自己想回来的!”谢警员说着,紧张地将警棍握在手里,“就这样跑了我都没脸回去见我同事!”
      眼见劝不动人,韩凌风只得带着人回身往树林外的方向撤退,“要脸的前提是要有命。”她加重语气说。
      “…队长,你这个时候倒是说起这个了。”谢警员语气揶揄,“对你来说,把这个相机送出去就这么重要?”
      韩凌风没有回答她。
      “对我来说,作为警察的荣誉,以及队长你的命,都远比它更重要。”谢警员郑重地说,“所以我不能跑。”
      接下来韩凌风没再说话,她将警棍和自己的右手绷带紧紧缠住,原本她只需要拖延时间,现在她得考虑结果了。
      首先追上的大概有六七个,这群人明显没有过硬的身体素质或身手,只是蛮横地试图将二人拖倒在地。它们的危险程度还比不上持刀抢劫犯,韩凌风也没有人质的生命安全需要顾虑,一时间二人撤退得顺利。
      但很快,它们开始了“交流”。那并非语言交流,至少韩凌风没听见任何说话声,只是躁动的树林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好像除她以外所有存在都被暂停,就连她也不敢呼吸,身上原先被忽略的刺痛与不适伴随心跳一起被放大。
      “…队长,我觉得不太妙。”谢警员压低声音说。
      韩凌风也同样如此,要不先往另一个方向跑?就在她这样思考时,树林又躁动了起来。而很快韩凌风就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追击者开始两三一组配合行动意图将她们二人分开。这种行动几乎是自杀式的,其中几人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头或脖颈接住警棍,骨头折断的声音没有恐吓其分毫,骨头折断也没有慢下它们的行动。有几次韩凌风几乎能确定自己把对方的脖子直接抽断了,但对方却仅仅是跌倒,再站起时脑袋依旧是正的。
      先前落水时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她再一次错估了风险,而这次她要赔上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命。
      这个念头上浮的那一个瞬间,恍惚的韩凌风没能察觉到从地上暴起的突袭者,这也不能怪她,之前她几乎把地上这人的胳膊横空折断了。
      “队长小心!”
      听见这句话的同时,韩凌风恍惚见听见了谁的叹息,下一刻,她被推开了,她从不知道自己部下中有力气这么大的人,谢警员代替韩凌风被那个从地上暴起的人扑倒在地,她被死死压在下方,随后第二个人扑了上来,第三个,第四个,人群如巨浪般淹没她,她很快就再也动不了了。
      下一个是韩凌风,她被围拢在漩涡之中,一块石头又从天而降正中她头顶,一瞬间思想远去,她倒在了地上,甚至无法分清从额头上留下的液体是什么温度。
      这场单方面的对抗结束,脚步声逐渐散去,刚刚找回呼吸频率,被拽着胳膊沿地面拖行的失重感便席卷她的身体,模糊的视线叫她什么都辨认不清,声音也是,气味也是,但想来想去目的地就只有那么一个——那条河。
      这次她一定会沉底,她会落进水草里,亲眼看见她一直想要找到的东西,然后她也会成为它,会理解它们,就像她曾经最想做的那样。
      “咳,咳咳。”她试图说些什么,但失败了,咳嗽声引得一个人探出头来看她,或许是想确认她是否还活着,黑影逐渐压低靠近,然而下秒一根鱼矛从其后脑勺穿刺而过,寒芒停滞在韩凌风眼前一寸的位置又被抽回,黑影顺势倒下。
      救助者代替黑影压低,五官逐渐清晰,方若注视着韩凌风。
      太奇怪了。
      “…你,杀了…”韩凌风艰难地表达着,方若与“杀”加在一起时可以表达很多东西,她必须明确。
      “对。”方若却直接承认了模糊的所有可能性,“是我杀的。”
      “…我都没说是谁。”
      “那就,都是我杀的。”方若大方地说,“你们,我们,因我种下的树而死去的存在,都是我杀的。”
      听见这句话时,韩凌风的第一反应是可惜,可惜没能把这句话录下来。
      但很快另一个疑问冒了出来:既然如此,方若为何要救韩凌风呢?甚至还是两次。
      “因为你是警察。”方若看着韩凌风的脸提前回答了,“韩警官,我认得你。”
      随即它直起身看向远方,韩凌风本不能辨认方向,但此时,她理解了那双眼睛正在看什么。
      “她…也是警察吧。”方若平淡地说道,“那么年轻,真可惜。”
      “…她,死了吗?”韩凌风问,她的额角抽痛,眼球几乎要跳出眼眶。
      闻言,方若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韩凌风,像个宣读规则的人工合成音效一样冷静地开口道,“还没到那个时候。”
      “什么?”
      “假如说有这么一个选择:她可以再次睁开眼,甚至健康地回到家人朋友的身边。作为代价,她需要时刻为自己以及自己的道德观自证,同时她会拥有全新的使命,生存方式,以及种族。”
      韩凌风完全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她只听见“选择”两个字,似乎是在让她选,可她怎么有资格决定一个人是死是活,她是队长,又不是神。
      但方若全然不顾韩凌风的茫然,依旧自顾自地介绍着,“如果失败,她将变成那些追着你们跑的东西,如果成功,她会变成意义的证明本身。”
      随后,她又用很轻的声音快速说,“或者,她也可以就这样死去。”
      “你要做什么?”韩凌风问。
      “将一颗种子喂给她。”方若回答。
      “就像你在录像带里做的那样?”
      “…我已经可以控制它了。”
      “那你还问我?”
      “她是警察,我不该这么做。但如果你选择,我可以这样做。”
      这实在是太过奇怪的对话,但韩凌风却没思考太多,她不希望自己的部下出现伤亡,尤其是因为她“私自行动”产生的伤亡。于是她点头,这个动作让她的头部一阵眩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点头是否完整。方若后退一步,将韩凌风拉了起来,并拽着她往原先发生争斗的地方走去。
      天,地,树林都在摇晃,韩凌风甚至不知自己是否在做梦,她是否从未醒过来,或者,她其实已经死去多时?
      树林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方若用鱼叉挑开那些堆叠在谢警员身上的人,倒在树根上的人呼吸微不可闻,她的胸腔下陷,警用背心和相机残骸碎一块去了,有血色溢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方若跪下,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根镊子和一个塑封袋,并轻轻地将那颗头颅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从塑封袋中夹出一枚杏仁状的干枯褐色树种,熟练地塞进了谢警员的气管中。
      韩凌风在一旁看着,假如一切都如方若所说的,那么录像带中所记录的内容到底算什么?
      等一切都结束了,她开口问道,“那些录像带里的人呢?”
      “死了。”方若回答,“我杀的,不过她们是自愿的,我留了证据。”
      “你杀她们,是为了创造…追杀我们的那种东西?”韩凌风问。
      “从很久以前起,我就无法再分清这其中的区别的。”方若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吗?”
      韩凌风没有回答,她觉得不太一样,但也没那么不同,都死了又活,都能在水里藏很久,都几乎不会受伤——之前射中它肩头的子弹已经完全不影响它行动了。
      但又是哪里不同,是哪里造成了这种不同呢?韩凌风很快就找出了答案:方若与她交流,而其它的不。
      “我的想法决定不了什么。”韩凌风说,“你得自己证明。”
      “你不是已经当上队长了?”
      “…这次我是擅自行动的。”
      她说完就听见方若笑了,“我早猜到了,你来是为了抓住我是为了破案,你想证明自己这样的人是可以存在的,你不想和岳关山她们一样,对吗?”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韩凌风警觉了起来,才。
      方若却没有回答,它用一种几乎称得上畅快的语气说道,“那我来成全你,我要自首,我是方若,在过去的五年里接连诱骗并杀害六十一人,目的是延续以及扩张族群,我——”
      “砰。”
      它的自首没被完成,韩凌风听见小口径子弹击中颅骨的声音,她回头,方若被幕布般连续击中头颅与颈部的子弹向侧方带着倒去,它的颈部裂开却没有血溅出来。子弹命中的声音变得密集,其中一颗在倾倒的的无头身做出任何反应前多次穿透其胸腔,接下来是腹部,双腿。这些子弹就像麻醉针,叫那具尸体多处首创后倒下,却依然像被切下的鱼头一样抽搐着。
      但是,很快,它好像认命了一样,再也不动弹了。
      射击的声音没有因为单一目标的死亡而停下,韩凌风没有闻到硝烟的味道,她闻到熟悉的异香。
      从树林出口靠近韩凌风的是一支组织严谨的持枪武装队伍,两个开在前面的保持射击频率绕开韩凌风深入树林,四个一边勘探环境一边紧跟其后,看到倒地的谢警员和散落在一旁的塑封袋,走在中间的人停下枪口和对讲机通话,并在韩凌风身前下。
      “情况我们都知道了,韩凌风,感谢你的线索,但你不该一个人来这里。”严肃的声音隔着头盔传来,“我们会处理这一现象,现在我们需要你立刻远离这里前往安全的区域。”
      “…什么线索?”韩凌风问。
      “就是你下河的视频啊?”对方回答,“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邮箱的,但那确实是重要线索线索,你先回去吧,这里必须马上封锁消毒。”
      那个视频还在相机里,相机已经碎了,内存卡当然不会自己发东西到别人邮箱,这里也根本没有信号。
      没关系,这不重要。
      树林很吵,领头的人有条不紊地安排行动,几个队员围拢依旧还倒在地上没有动静的谢警员,然后开枪,像杀死方若一样杀死了它。韩凌风看见那根学着她的,用绳子捆紧警棍的手臂在脱离躯干后依旧抽动不止,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害死了自己的部下。
      随后韩凌风被强行带离森林,直到她被押进车后座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了,而树林中的那些存在则会面临一场屠杀。她在座位上发呆许久,感受云绕,她什么都无法思考,直到一旁陪同她的武装人员晃动她的肩膀,提醒她有人来电,她才提起手机,上面是苏海棠的第十一通未接来电。
      这是紧急事态,有人需要我,这样想着的韩凌风终于清醒了一些,并回拨号码。
      “苏医生?”她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我现在不在仓库那边,我——”
      “不是那里的事情。”苏海棠的声音轻微颤抖着,像是在恐惧,“我…我在停尸间。”
      “…发生了什么?”韩凌风问道。
      “是宋平安,她,她…”苏海棠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的声音继续诉说,“听我说,刚才我照例去观察尸体状态,路过法医办公室,有个裹着白布的人和我打招呼说‘苏医生早上好’,我不认识她现在也不是早上。我没过问,来到停尸间发现本来被放在观察台上的尸体连同盖布一起不见了,我查监控,是她,她自己走掉的。”
      韩凌风没有开口说话,她知道一旁的人也听见了苏海棠在说什么。
      “她活了,你明白吗?”苏海棠的声音再次颤抖了起来,“见鬼…她没死?不可能,尸体解剖都完成了她怎么可能没死,她甚至还和我打招呼…她往外走,她要去哪?你现在在哪?岳关山那些个人都去仓库那边了就剩你还能动,我知道你现在有病但能不能——”
      “可以。”韩凌风接话,“我现在过去。”
      我是韩凌风,是警察,我会破解谜题找出真相,她想,无论犯人是谁她都会找出来,给受害人——
      她忽然干呕了一声,像是溺水上岸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吐水,一旁的人给她递来一瓶水,她道谢,但握在手里没有喝。塑料瓶的倒影叫她看见一个不知在追逐什么的人,那个人双目猩红,像是着了魔。
      与街道派出所沟通并取得帮助后,警方取得了宋平安的部分下落,她,或者说它先从医院步行至最近的河流,要自杀一样跳了下去,又从下游处爬回岸边,顶着河道里的垃圾和树叶选了隐蔽的道路回到自己的居所附近,没有进门,莫名而鬼祟地徘徊一阵后便转身离开。从监控画面中来看她的情绪表现稳定,四肢协调能力正常,甚至在必要时可与周围人进行正常沟通。
      最后宋平安走进了一处树林中,再也没有出来,调查人员跟着赤脚印一路追到河边,脚印踩进了水里,联系韩凌风先前的遭遇,没人敢直接下河摸摸看人还在不在。
      另一边,木材储存仓库遭遇了突袭,一个裹着浸满柴油布料的人驾驶着一辆货车冲撞仓库,造成货车油箱爆炸与火灾,货车厢里涌出大量不明人士自杀一样地冲入火场。火势在五小时后得到控制,嫌疑人与木材均被毁灭,所幸警方没有出现重大伤亡。
      现在没有人会追责韩凌风私自行动了。
      事件告一段落之后,双人病房里,两位熟悉警官正在吊水并顺带开会。韩凌风的头发在行动中挂到太多树枝打了死结,现下被剪去大半,她觉得自己的头很轻。
      “上头说,这起案子的性质改变了,现在不归我们管。”岳关山疲惫地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协助彻底销毁那种木头,不仅仅是产自国内的那批。”
      “也不仅仅是木头。”韩凌风说。
      一棵树被种下后,它发芽,生根,舒展枝叶,它的成长是不可逆的,它的存在痕迹无可否认,有人将它砍下,大块做成雕塑,小部分细细磨成装饰,这些,那些,甚至磨损时随意散进空气里的粉末,香气与化学反应,都是它。
      她们无法杀死它。
      “你当时从医院跑出去,到底是想去确认,还是想去抓犯人?”岳关山忽然问。她用这样的语气问话时总是为了批评,韩凌风知道,所以她不回答。
      但岳关山说,“其实我也希望你能抓住她。”
      “是吗?”韩凌风有些意外。
      “嗯。”岳关山说,“这样的话,她至少能回来,我能问她‘为什么’,她可能会回答。现在我没这样做的权利了,她如果被抓了会被直接带走,是死是活我不会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
      她说着,也抬头看向天花板的位置,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之前问我认不认识她,我确实认识方若,她是我的同学啊。当年那个案子我们无头查起,她作为卧底被派到敌方组织给我们传递情报,又主动把事情闹大给我们立案契机,没有她我们破不了案。追捕过程中她意外掉进了河里,水流不急的,但是后来,我们等了很久,她没有再浮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在叹息。
      “…她是卧底。”韩凌风好一会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方若,那个人是警察?”
      “对。”
      “她在五年前就死了。”
      “对。”
      “但现在,她又活了,还…做了那些事。”
      “…对。”
      “那个人…真的还是她吗?”
      “…我不知道。”岳关山说,“我不知道。”
      韩凌风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岳关山对于方若的死一定满是后悔,这份后悔延续到了五年之后的此时此刻,从她的口里弥漫到整间病房,苦得要命。而这样后悔的人一定不止她一个,因为她说了“我们”。
      此时我该安慰一下她的,韩凌风心想,但话却说不出口,或许是被感染了情绪,她忽然也开始后悔了起来,她后悔当时要喊上那个名叫谢昭的警员一起行动,她后悔没能多准备一些东西,她后悔自己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部下,她后悔捡起那个照相机,她后悔那一瞬间的犹豫。
      她后悔那个情不自禁看向相机的瞬间,她不会有回到过去的能力,或者说,即使回到过去她也不会改的。事实已盖棺定论,她失去了悔改的机会,只能一直后悔,一直向谢昭的家人道歉,一直自证道德上的清白,去当个好警察,好队长。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东西能拿去奠基谢昭的死。
      “对了,那个指纹有用,手机里的东西能看了。”岳关山说。
      韩凌风愣了会才想起那其实是方若的手机,便问道,“那里面有什么?”
      “有些看着和医嘱差不多的东西,写了相机的存放位置,手术地点,实验数据啥的…”岳关山有些嫌弃地说,随后沉默许久又叹了口气,“还有一些…没什么用的视频。”
      确实是没什么用的视频,拍摄者将手机架在桌边拍摄坐在其对面的人,宣读接下来的手术可能致死,并等待对面点头表达知情。其中部分被害人只是走程序般点了头,部分表达了类似“这个视频有啥用”的好奇情绪,也有部分问了更细节的东西,比如赵沟渠。
      她问,“你又不是真的医生或者警察,要免责声明有什么用?”
      “为了确保符合程序,这是我的爱好。”失真的声音与方若的相似。
      “…你到底是喜欢哪一部分?”
      “对人命的重视。”
      “啥?”
      “死亡对你们…对程序,或者说对正义而言似乎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尸体会引来大量执法者的关注,无论是谁。对我来说这很难,所以模仿它对我而言是最有效的选择。”
      “对啊,人命关天。”赵沟渠嗤笑一声。
      “这让很多东西变得有意义了,就好像我所做的也能变得正确,变得有意义。而且调察死亡就像是让死者短暂地再活了一段时间,我也喜欢这一点。”
      “…那么,那些即使死了也没人会看的人呢?”
      “…抱歉。”
      “不,不用这样说的医生,我只是活得不好又喜欢抱怨而已,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请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无根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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