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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千金香-下 ...

  •   逃亡者于夜间向东南方向奔袭近十公里,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集装箱堆场,这里只剩下些没人要的长方形破铁皮和不容于世的人。五个打扮可疑的人会面后什么也不说,只是迅速而隐秘地深入堆场,并停在一个半掩着门的绿色集装箱前。
      发信点与傅行舟相距不过一公里,是隔着一片树林的距离。没留出路的林中黑暗无比,但傅行舟的愤怒与焦急叫她无法说服自己退缩,她必须要去黑暗之中夺回她的宝藏。
      在追查逃亡者的同时,帮手找到了死者的身份,好消息是她在好几年前就失踪了。而更好的消息是其余几位同样如此,袭击傅行舟的全都是失踪到失去合法身份的人,一群早就该不存在的社会幽灵。这样的人消失之后不会留下空洞吸引注意力,只要处理好尸体,就连苍蝇也不需要担心。
      但是,当帮手问及“是否要剩下的人全都处理掉”时,她却犹豫了。她只要回答一声“是”,随后就可以继续坐在车里等待一切结束,非常简单,简单到她对自己过往经历过的某些危情感到好笑,简单到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确实有另一条路可以走,那条路更加正确但也更加难走。傅行舟衡量着利弊,一个普通人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追踪到一群危险份子的,处理掉一些“失踪人口”当然不会造成多大影响,且帮手本就属于专业组织,专业从事清理人体到清理人体痕迹的一条龙服务,她早就付过定金,而那些不道德的处理流程甚至不会被她看见,不会弄脏她的手。
      她只需要坐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结果降临,那些过程都与她无关。
      这些都不过是借口,傅行舟意识到这些都不是她犹豫的真实原因,但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她没再犹豫下去,告知帮手按对方的计划处理便可。
      随后她看向车窗之外,树林之上,今夜的月色晴朗。
      只要拿回那个东西就好,只要拿回它,什么都是值得的,傅行舟发自真心地这样想着,内心的某一块角落却无缘由地恐慌了起来,但那丁点负面情绪甚至不比傅行车带来的烦心事困扰,很快就被压下,不见踪影。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傅行舟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她以为是帮手来电,低下头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傅行车的名字,她烦躁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
      信号接通,拨打电话的人却不开口,傅行舟思及对方位处警局,主动开口问道,“杨警官和你聊过了吗?”
      “…嗯。”
      “那么你明白了吗?”
      “…什么?”
      “…明白你‘应该’明白什么,以及应该怎么做,你清楚的吧,不然你打这通电话来干嘛?”傅行舟问道,以疑问而不是反问的语气。
      “可是,她们说,我或许是无辜的。”
      “你确实是啊?”
      “不是那样的…姐,你说我‘应该’明白什么?我又该怎么做?我本应该做一个正直的人的。”
      “…你打这通电话是为了怪我吗?”傅行舟又烦躁了起来,“你坐在警局里又知道什么?杨警官说的那些你没听见没理解吗?结果就是那样,是——”
      “…姐,我打这通电话是为了问你,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月光之下,傅行舟那被压在角落里的恐慌忽然就毫无节制地放大了起来,她握着手机的五指忽然僵硬,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是如此反应。
      “姐,你在哪?”傅行车问,“你在店里吗?”
      “…我,我在——”傅行舟本想回答是,但很快,她换了个回答,“我在外面散心。”但她又为傅行车的责问与自己的心虚恼火,质问道,“你问我这个——”
      “快回来!”傅行车大声道,“不要,不要去——姐,外面很危险,你…不应该去外面的。”
      她后面一段话的语气近乎是恳求,就像是她恳求留在店里帮忙一样,听着可怜到惹人生气,但傅行舟却只想冷笑,若她贪生怕死待在店里那她这辈子都没可能拿回自己的保险箱,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恐慌又被压了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语气,回答道,“你这是在担心什么?我这么大人了在外面散散心而已能有什么事?反倒是你,别再给几位警官添麻烦了。”
      “我是——”
      “傅行车。”傅行舟几乎是冷漠地说道,“也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对面忽然就不再说话了,傅行舟满意地准备挂断电话时,那声音却又再次响起,她说,“我害怕…”
      “害怕什么?”傅行舟不耐烦地问,“怕黑?那你晚上为什么要出门。”
      “我害怕你出事,所以,你能不能回来?”傅行车恳求道,“姐,我求你了,那不是好的,那是——”
      她的后半段话被一段来电提醒掩盖了过去,帮手提醒说现场已经处理完毕,一切都结束了。
      被突然加速的心跳提醒到的傅行舟回过神来,开门下车,空气有点冷,她不再能顾及手机扬声器中那莫名其妙的劝说,随口应付了几句之后就挂断电话朝目标走去。
      这是一条横跨很多东西的路,被遗弃在城市角落的车道,人为践踏得来的林间小路,莫名徒留几个泥坑的鹅卵石道,密布人为与自然遗迹的泥地,绊脚树根,镶近鞋底的砂石,摆脱一切挽留之后,最后才是几乎被月光映得雪亮的水泥地。
      地面亮得像海,傅行舟记不起这座城市几时有过这样的月夜,她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在她也脑子偶尔拐不过弯的时候,似乎与傅行车一同见过这样的月光,那个时候——
      这些过时过气过于陈旧的没用东西都无所谓了,傅行舟感受到了熟悉的吸引力,她只觉若自己此时原地入睡,那这具身体一定会继续梦游着朝那集装箱门走去。
      集装箱之前,无辜的地面没留下任何痕迹,这里就和那处街角一样,一些本就不该存在的痕迹被抹消,留下的尽是些不知在证明什么的证据。傅行舟无视那些东西,带上手套拉开门放任月光杀死黑暗,坦荡的空间中,她的保险箱就在那里。
      但心中还未真正安定下来,她紧接着输入密码,用钥匙打开保险箱门,馥郁拥抱她说好久不见,那一瞬间,她的内心被名为“找回来了”的想法充斥,满足感首次如此满足她的脑,她将木盒抱在怀里,满心欢喜,这注定是一次无法被忘怀的失而复得。
      恭喜你!恭喜你!她几乎听见有谁在这样欢呼。
      带上失而复得的货物,傅行舟心满意足地踏上回家的路,她再次完美解决一次危机,虽然过程凶险且耗费巨大,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满心都是未来规划的傅行舟回到交易行附近,经过熟悉的拐角,视线角落瞥见一抹熟悉的人影:傅行车蹲守在卷帘门前,在先前争斗中被波及的伤势固定器此时看着手法相当不专业,她也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来时无助又局促的人。
      突然,傅行车转过头,视线与傅行舟对了个正着,她迅速站起,大步走向僵硬在原地的傅行舟,很快她跑了起来,直到彻底将归家的人堵在了这狭窄人行道的正中间。
      明明不认为自己有任何亏欠对方之处的傅行舟莫名说不出话来,她有很多想做的,嘲讽,数落,责备,但这些情绪到了嘴边又被另一种莫名的东西堵住了,她说不出话。
      “…姐。”傅行车倒是开口了,但也仅此而已,她的表情透析了她的内心,她在担忧。
      在担忧什么?是担忧那消失的尸体,干脆那通电话之后的后续,自己手上货物的来源,担忧这些不合法吗?傅行舟这样想着,心里却止不住地猜想道:还是说,在担心这些事被警察发现后牵扯到自己身上呢?
      缭绕的异香之中,后者的存在感越发膨大了起来,逐渐反超先前出场的三位前辈侵占了傅行舟的所有心神,眩目的月光之中,那莫名其妙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来了。”傅行舟微笑着开口道,“怪我忘记给你卷帘门的钥匙了,走吧,先回去。”
      “…这是什么?”傅行车看向保存沉香的木盒问道。
      于是傅行舟这才想起对方还从未亲眼见过沉香本体,但她不认为对方是真的在好奇盒中之物,而是像捉脏的便利店店长质问偷东西的学生一样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是我的东西。”傅行舟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东西回答道,随后又补充,“之前不小心弄丢,刚才有人帮我找回来了。”
      得到了答案的傅行车依旧没动,她担忧的眼神从木盒回到傅行舟的脸,继续问道,“这就是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傅行舟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去追那些人了?那些人很危险,你——”
      “但我拿回来了!”傅行舟不耐烦地打断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拿回来了,无论那些人有多危险我都把它拿回来了。”
      “…你是怎么拿回来的?”傅行车问。
      傅行舟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反问,“这关你什么事?”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傅行车说,“无论那具尸体是否存在,我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没完了?”傅行舟都气笑了,“你就这么想坐牢?”
      “不是的,只有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理解后果到底为何会是那样。姐,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傅行车问。
      “我只知道我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傅行舟说完就不再想争辩任何东西了,她走下车道绕开傅行车往自己的店里走,车道上空得很,她早该这样做了,刚才为何要被堵在人行道上被莫名其妙地质问?她不记得原因了。
      身后,傅行车没有跟上,傅行舟也没回头,一边开门一边说,“你也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无论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你的那套道德标准,你都是受益人。你呢?你有考虑过你的所作所为会为我带来什么吗?傅行车,我不在乎你想当个好人,但你在当好人时最好别把我也算进去。”
      这样的话语和卷帘门被拉起时的突突声混在一起,不知有哪些部分是被清晰传达的,但傅行舟也不在乎了,她已计划起明日。
      “…但是,最后的结果不会看嘴里的理由,只看已经发生的事实。”傅行车说,她也没回头,声音很闷,也轻得像是不在乎谁能听见。
      “什么?”傅行舟听见了,但她不理解这句话为何出现。
      “万一那是个很坏很坏的结果该怎么办呢?”傅行车回头问道。
      “哈哈…”傅行舟这下听懂了,“你是觉得我会遭报应?”
      “我——”
      “我不过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却要遭报应?”傅行舟怒道,“傅行车,你是在诅咒我吗?我做的事不符合你的道德标准你就要这样说,你真是——”
      “不。”傅行车笃定的否认堵住了傅行舟所有谩骂词句,她坚定地说,“你不会遭报应的。”
      傅行舟只觉得这句话和对方的眼神都莫名其妙,她却不知如何面对,幸好店门开了,她转过头走进熟悉的空间,没再理会对方。过了不知多久傅行车也回来了,傅行舟在会客室发消息没理她,她就自己回了休息室。
      第二天一早,帮手的接线员发来一条奇怪的消息,说昨晚处理的那几具尸体被人偷了。
      “被偷了?”傅行舟觉得奇怪又好笑,问道,“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谁能想到有这事啊?”接线员也是大为疑惑,“我们有专门处理尸体的团队,一般情况下尸体被送到运输车,收尾的人会在第二天或第三天把尸体送去火化。这次也一样,我们把尸体放好以后就没再管了,结果今早收尾团队说没见到车里有尸体,真是见鬼了。”
      对方直白地将“尸体”说出口,毫不避讳自己所为是在杀人,但傅行舟却对此用语难以适应,扬声器里每每传出一次“尸体”她的心跳就突突一跳。那已经结束了,报酬已经付完了,她这样想,指尖却颤抖了起来,为恐慌,也为某种不好的预感。
      接线员的声音没有因为另一方的心声停下来,继续用疑惑的语气说道,“那些运输车都停在隐蔽的地方只有车内监控,但监控也拍不到后备箱。但到底是谁会去撬那种破车的后备箱?不得不说手法还挺好的,痕迹——”
      “什么车还能被撬后备箱?”傅行舟问。
      “类似老式救护车,侧门没动,被撬的是后门,里面的安全锁被撬开了。”接线员回答,“这辆车还是做过伪装的那种,从外表看和要报废的差不多,这都能被撬也是奇了怪了…”
      傅行舟一直没说话,那位接线员意识到了这位老板的沉默,遂安慰道,“八成是那些买卖器官的二道贩子,这种事情虽然少但也不是没发生过。老板你放心,那些尸体就是真的被发现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就像我们昨晚说的,那是些已经失踪很多年的人。”
      这些话本该让傅行舟放下些许担忧,但或许是一夜没睡,她此时心里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大。
      “你们有找到那些人背后是谁吗?”她问道。
      “还在找,我们在查监控。”接线员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她们要抢保险箱吗?哪怕是猜想也可以。”
      “觉得那玩意值钱?”
      “确实值钱,但我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她们那样做。”
      “那我就真不清楚了,现在的人想法都奇奇怪怪的。”接线员叹了口气。
      “好吧,有消息记得及时说。”傅行舟意识到不该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些事情可以交给这些人继续调查,她必须尽快完成交易。
      “当然。”接线员回答道,傅行舟刚想挂断电话就又听见对方的声音,“其实那些人里有一个的身份尤其奇怪,她算是失踪时间段最短的那个,根据之前的信息,我实在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是也说了——”
      “不,奇怪的点不在这里。”
      异常的错位感逐渐在傅行舟的前额膨胀,异香之中,她恍惚自己被拎了起来,被迫直面某些东西。
      “…那是什么?”她控制不住地问道。
      “她叫宋平安,五年前曾出现在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被害人档案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的状态被改为了失踪。”
      直到店外车道因新的一天开始而再次忙碌起来,自行车铃叫回了怔愣已久的傅行舟,她回头看向室外,天色已大亮。
      该出发了,她心想,回过头来,身前却坐着一个人。
      “…姐。”傅行车说,当然是她,还能有谁?
      但唯独这个人,傅行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傅行车的声音犹犹豫豫,随即,她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问道,“姐,那个是什么?”
      这句话问的当然是那沉香,傅行舟回答,“我的货物,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我只是…”傅行车深吸一口气,又说,“我觉得那个东西,很危险。那些人都是很危险的人,那些人想要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安全的东西,所以——”
      “所以我要把它卖出去。”傅行舟说,“我是做生意的,你以为我要这玩意还能为了什么?”
      “…什么时候?”傅行车问。
      “今天。”傅行舟说,“你走了我就去。”
      “不能现在就去吗?”傅行车急迫地问,“我们一起去吧!我和你一起去,我——”
      “你能派上什么用场?”傅行舟问。
      “…我…”
      傅行舟已经不再想说任何话了,缺觉,香气,异常情况,交叠的压力都令她难以像以前那样同时处理多个问题,她现在能且只能做好一件事,那就是作为一个商人,完成一笔交易。
      “所以,能拜托你离开这里吗?”她微笑着问道。
      傅行车坐在她对面久久地沉默着,但她的那张脸上的表情此时都成了额外需要额外处理的信息,傅行舟低下头去,不去看。
      “那个东西,要多少钱?”那个声音却问道。
      “…啊?”傅行舟抬头。
      “那个东西。”傅行车用手指了指木盒,问道,“你打算多少钱卖掉?”
      这样的问题明显代表着购买意愿,那么接下来就该出价了,商人,但傅行舟却无法将那串打磨许久的数字扔出来让对方砍价,为什么?
      她付不起的!她付不起的!对!“你问这个做什么?”傅行舟质问。
      “我要买下它。”傅行车说。
      “你哪来的钱?”傅行舟质问,“你的衣服鞋子手机医疗账单学费都是我掏的钱!你哪来的胆子说这句话?”
      “…我会还给你的,我一定会,连同它的那份一起。”傅行车紧张得肉眼可见,又补充道,“我,我的大学奖学金已经批下来了!等我回去就能领,我回去就转给你,还有之前竞赛的奖金也是,还有再之前那个比赛的奖励,那个金牌我其实藏起来了!我回去就把它给你,还有——”
      “够了!”
      于是加价戏码终于停了下来,傅行舟气喘吁吁地抱着木盒站了起来,她看见傅行车坚定地看着她,那眼里的决心叫她心烦意乱。
      “我不会把它给你的。”傅行舟一边摇头一边说,五指攥紧到皮肉生疼的程度依然没有停下,她深呼吸,看向买家再次强调,“我不卖给你。”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已经为它找好了买家,而且那是个远比你想得更有影响力的收藏家,也比你更理解它的价值。”
      “那她也该清楚这有多危险。”
      “收益带有风险是正常的!它值得风险与那些代价。”
      “…我愿意接受风险和你的价格,任何,你愿意把它给我吗?”
      “不。”傅行舟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不会把它给你,无论你出价多少。”
      “…为什么?”傅行车问。
      傅行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张倔强的脸闭眼又睁眼,傅行车请求道,“那,那你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什么?”傅行舟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东西,能分一点给我吗?”傅行车指了指木盒,“我想当作纪念品带回去…当然!我也会补偿你的。”
      “别给我得寸进尺!”傅行舟骂道。
      “分我一点,我就走,一点点就可以!”傅行车坚持,又低下声音说道,“求你了…”
      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傅行舟的嘴边,她盯着傅行车问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想要这个?”
      “…纪念品嘛,它…闻起来很香。”傅行车坚持道。
      傅行舟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同意了。她拿来金剪从沉香的边角绞下拇指盖大小的一块,拿了块手帕包着,又系上绳子递给傅行车。当刀刃触碰沉香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心痛的连带反应,直到那细细的红绳也落在傅行车摊开的手心中,傅行舟才勉强压下将包裹收回的念头。
      “有点像麦芽糖。”傅行车捧着小包裹评价道。
      “行了。”傅行舟不耐烦道,“我接下来有正事,你赶紧给我去机场,走之前记得给我把门锁了。”
      说完,她便带着木盒准备出门去了。
      “…姐。”傅行车呼喊道,见傅行舟回头她才又开口,“今年过年,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回去干什么?她们那些人过年都要出去旅游。”
      “噢…那我能来你这里玩吗?”
      “别来烦我。”
      “不可以吗?”
      “…你抢得到票再说吧。”
      傅行舟为这块沉香预定的买家尚且不知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依旧选择了赴约。一来傅行舟有提前和这位她朋友的客户打好关系,二则是傅行舟的猜想,这沉香的消息被透露出去后,对方或许也在考虑该如何得到它。傅行舟现在对手中货物的魅力十足自信,哪怕没有那些虚名,只要亲自见识过的人都会为其痴迷不已,就和她自己一样。
      会客约在一处茶室,清新淡雅的空间里本飘散茶香,此时被木盒内的气味之源勾兑得混沌阴凉了起来。二人先是简单问候了一番,等侍者添过一次水之后,话题这才步入正轨。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这次会面要推迟的。”买家用关心的口吻道,“听说你家里遭抢劫了,小傅啊,工作上的事可比不得自己家里的事情要紧。”
      “您说得是,我也是想着要尽快结束工作,再才能放下心来好好地处理私事。”傅行舟皱眉,无奈笑道,“没想到这件事您都知道了,不出意外我得搬家,那可是耗时间多麻烦事。”
      “谁能想到能遇到那种事的?不过搬家的话,你的店也要搬吗?”
      “那可不行,要是我那些老朋友找来看不见我,那问题可就大了。”
      “也是,上次去你店里也算让我开了眼了,街角的小店居然能看到那种品相的摆件,那些东西搬起来可不容易啊。”
      “噢,我当时可没看出来您有多惊讶呢。”
      “哈哈哈!看来我这气量练得还可以啊。”
      “那希望我这次带来的东西能让您惊讶点。”傅行舟说着,将木盒摆上了茶桌,“毕竟我可下足了功夫,要是您不满意可就糟糕了。”
      她说着,将手放上盖子,却又不急着打开,等到对方视线转移到木盒上后才开口说道,“我听朋友说,您似乎一直有些睡眠上的问题,这可是个麻烦事,最近也还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买家将视线抬了回来,面不改色道,“现代人嘛,谁都有些失眠之类的毛病,白天的事晚上继续想,自然是难以入睡的。”
      “想来您也尝试过不少方法了吧。”傅行舟用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吃药都不一定管用,更别提还伤身体。”
      “那是。”买家点了点头。
      “我听说。”傅行舟微微压低了声音,“沉香有安眠养神的功效,尤其是上好的沉香,不需要点燃,只需要放置在身边就足以叫人心里平静下来。我记得之前去您办公室有见到不少摆件,想来您也是这样想的?”
      “那些呀,也就只是摆件而已了。”买家摆了摆手,手腕上的木珠子碰撞发出响声,“香确是是香的,但可没那些卖家吹得那样玄乎,作为摆件不错,但多的就…”
      闻言,傅行舟不急不缓移开手,地为二人的茶杯添了些茶,等对方说完才继续皱眉开口道,“那您最近也是睡不好吗?”
      “没办法的呀。”买家抬起茶杯说道。
      “那么,您现在感受如何?”傅行舟问。
      “什么感受如何?”
      “我为您带来的这份香气,对您而言是‘有用’的吗?”
      对话中断片刻,傅行舟看向茶杯没有开口,等对方将茶杯落下茶几的声音响起,她这才重新抬起眼来。
      “我算不得行家。”买家开口道,“但若要我来说,它确实比我办公室里的那些都要‘有用’些。”
      傅行舟心下一定,就又听见对方说,“但小傅你也说了,吃药啊,可是会伤身体的。”
      “这就请您放心吧。”傅行舟笑着说,“我可没资格加工它。”
      饮茶时间结束,傅行舟带上手套揭开木盒,又打开内里的银制容器,刹那间无从遮掩的浓香在空间里四处逃窜,若是有人此时饮茶,那品来的就只剩得下苦味。
      好在现场没人能有心思品茶了,那买家的视线直直落进了盒中,傅行舟没去看,心思却也被盒中之物捕获了,她双手扶住木盒,手指却在不自觉紧缩。
      “这确实是好东西。”买家收回视线看向傅行舟,感叹着笑道,“没想到傅老板居然愿意割爱。”
      “…它值得去更需要它的人手里。”傅行舟违心道,“毕竟我可没有睡眠问题。”
      “那么,让我也了解了解它吧。”买家笑了。
      “当然。”傅行舟再次合上了盖子,“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了。”
      接下来傅行舟详细说明了这沉香是如何珍贵,从背景到质量再到买卖过程,用选择□□实与合理性加工过后的语言,几乎要把这盒子里的东西捧成一个传奇。她当然没把自己如何从劫匪手里夺回货物的事情说出来,毕竟沾了人命的货物会变得不吉利。
      于是接下来就到了商人熟悉的环节,两方为价格僵持不下时,两通电话打破了气氛。
      “是我助理。”买家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说,“我提前和她说过今天的行程,我得接一下,容我失陪片刻吧。”
      “当然。”傅行舟笑着点头,等对方离席后才看向手机来电显示,陌生的号码,她带着手机来到窗边。
      “您好?”
      “傅行舟女士您好,这里是市公安局,我是之前与您见过面的——”
      “噢,我记得这个声音。”傅行舟问道,“请问这次来电是有什么事呢?”
      “是关于您的妹妹傅行车,这件事我认为您亲自来确认更合适。”
      “…她现在应该在机场才对。”傅行舟皱眉,“她又怎么了?”
      来电者短暂沉默但背景嘈杂不断,似乎是正与对面的某些人交头接耳,傅行舟伸出手将窗户侧开一条缝,风吹来进来,让她的鼻腔得到片刻平静。
      “今日上午十点半,也就是半小时之前,傅行车女士在善昌路12号,也就是您的店内遭到歹徒袭击,后在救护车上因抢救无效而去世。”简短的讣告如此冷漠地坦明道,“很抱歉通知您这个消息。”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这份消息太奇怪了,它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从这里出现,又以这样的形式刺进傅行舟的耳朵里?太奇怪了,不对劲,傅行舟整个人都在拒绝它,但耳膜却从来都顾不得那么多。
      “这件事与您,或者说与您手里的那份‘货物’有关。我必须坦白这也是我们的疏忽,先前我们无法确认这与之前那起案子是同一个凶手,是傅行车女士帮助我们——”
      “谁?”傅行舟问。
      “…不好意思?”
      “凶手。”傅行舟的声音很轻,“凶手是谁?”
      “…这部分——”
      “我问你凶手是谁?”傅行舟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谁杀了她?歹徒是谁?是之前那群人的同伙?还是那些偷走尸体的——”
      说到这里她骤然停顿。
      “什么尸体?”对方却没能就这样放过。
      “…我的店里有监控。”傅行舟问道,“那个歹徒是谁?”
      “这部分我们无法告知您。”
      “…哪怕死掉的那个人是…”傅行舟没能把最后的几个字吐出来,整个大脑的前半部份都有节奏地鼓动着,每次跳动都是剧痛。
      深呼吸,问,“哪怕去世的人是我的亲人?”
      “…非常抱歉,请尽快来市公安局,我会在现场口头与您沟通一部分内容的。”
      通话结束,傅行舟维持着动作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她心底那个被压抑,被忽视,被反复否决的那个想法在此时如此清晰地浮现,如水里的尸体一般,在失去效用太久之后才终于露出已然浮肿的真面孔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颤抖着手用手机仿佛拨打傅行车的号码,没用,她拨店里的座机号码,无人接听,最后她打电话给那个接线员,对方为她确认,那确实是真的。
      “你们总能告诉我的吧,那个凶手是谁?”
      “…抱歉,目前没办法确定。”
      “为什么?”
      “因为…总之,这件事我们没法再干涉下去了,钱款会原路退回的,那么,期待下次合作。”
      傅行舟很久没说话,她很久没能喘得上气,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风给了她呼吸的机会,但时间没慈悲多久,身后,茶室房门一开一关。
      “刚才我的助理和我说了件事。”那个声音说,“你手里的这份货,和五年前被公安查过的那种沉香是同一个品种。”
      对方停顿片刻等待答复,但傅行舟没有说话。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它的,但这个我不能要,你明白的吧?”
      “…因为它沾了人命?”傅行舟问。
      “…是了。”买家回答。
      傅行舟突然就笑了,背对着买家,她的笑声也难以被掩盖住,不知过去多久,等她回过头时,茶室里就只剩下她与她的货物。
      于是她带着那个木盒离开了,没有开车,她走在街道上,太阳光叫她目眩神迷,恍惚之中她用手机拨通了杨溪的电话,对方接起得很快。
      “…您好。”她的声音小心翼翼。
      “那天,她去你们派出所,你们和她聊了什么?”傅行舟问。
      “非常抱歉,我…”杨溪深呼吸,随后用充满愧疚的声音说,“我,我们告诉了她,您手上的货物或许与重大刑事案件有关,真,真的非常危险。我们一直想确认这一点,但市公安局因为无法取证以及一些其它的顾虑没法直接与您沟通,所以才拜托她,拜托您的妹妹帮帮忙的。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们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的…抱歉,抱歉…”
      “哈哈…”傅行舟叹气,“原来她知道啊…”
      “…是的,她——”
      “太蠢了。”傅行舟说。
      “…您说什么?”
      “又蠢又没用,明明知道那是不能碰的东西还要碰,在没看清真正价值的情况下就贸然下判断,即没能派上用场又没法保全自己。”傅行舟一边说一边走,“到头来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没用,没用的东西。”
      “…你不该这样说您的妹妹。”杨溪低声说。
      “是吗?”傅行舟笑了。
      “她毫无疑问是为了你才…”杨溪的声音哽咽了,“我们都看得清她是在试图保护你的,为什么你无法理解呢?只有你,只有你是那个必须理解她的人才对!”
      “…为什么呢?”傅行舟随意地说着,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去市公安局,没去派出所,也没去医院,她一步一步走回了行舟交易行,那个破烂街角被一圈警戒线与蓝色塑料罩子围住,绕着一圈围观或只是单纯被堵住的人,有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守着,见傅行舟走来,就上前阻拦。
      “那家店是我的。”傅行舟说,“死掉的人是我的妹妹。”
      或许是她的表情与声音实在是平静,警员面面相觑后先是拿出无线电进行了一番确认,随后才放出了一个口子让傅行舟通过,她没道谢,只是将怀里的容器丢下,只带着那块沉香走了进去。
      很轻啊,她心想。
      现在,凶手或死者或多管闲事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现在只有傅行舟和她那些已经不剩多少价值的东西,她站在门口看向门内,这里现在很乱,沙发上有血,气味也难闻。她看见地上摊开着一本记事本,是傅行车的,她本来不感兴趣的,但既然它开着,她就看了。
      这是一本账本,傅行车像会计一样细细地罗列了每一项应收应付的条目时间日期,以及备注。应付的条目里写的全都是傅行舟做过的事,都是坏事,都是不道德的事,傅行车像个道德警察一样细细纠出每一条犯罪证据,并标好其不道德的依据,以及额度。
      最近一条,她说:“姐姐似乎准备用违法的方式掩盖我过失杀人的行为,她或许以前也一直在这样做,之后也会用类似的手段追回自己的东西。这相当于教唆犯罪,包庇罪,故意掩盖证据罪,甚至会被判过失致人死亡。也就是说相当于杀人,杀人需要偿命的。”
      随后是应收:自首,帮助警方收集证据戴罪立功,联系那些社会人士断开联系。其中前面两项被标记了完成,余下的空栏徒留几点墨迹,有待补充。
      现在它可以添上新的一栏:偿命。没有什么比这更重量级了,它能将上述的欠款统统抵消,杀人需要偿命,那就偿命,而不是做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试图抵账,谁算得清生命的重量?
      往前翻,最早几页还有二人双亲做过的坏事,但到后来就只剩下傅行舟犯下的条目,再往前就只剩下写在初始页的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
      这就是傅行车的真面目!她是个多么唯利是图的算计者,她竟然将道德像钱款一样计算分明,她竟然企图和天讲理,谁来肯定这账本里应收应付的平衡?说到底,谁在乎她的道德标准?谁会对这账本感兴趣?
      只有傅行车!只有傅行车她自己,她自己会为最终栏目上的一句“报应结清”感到安心,这只能说服她自己,也就是说这毫无疑问是自我满足,是对旁人毫无用处,毫无意义的东西!傅行舟就这样满怀恨意地抱怨着,但这些也不会再有人听了,傅行车不在了,她不会再为这样的话语受伤,也不会再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不道德的傅行舟,说“这样是不对的”。
      谁要她付这些的?谁要她自作主张地偿还这些?傅行舟绝不接受这样的好意,她绝不会说“谢谢”,也绝不会对傅行车道歉,她要证明那行为是没有意义的,她绝不要欠傅行车任何东西,因为,因为——
      因为她才是姐姐,她才应该保护好自己的妹妹的。
      她丢下账本,从柜台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手里那块满是脂油的木头,直到手心也烫到发痛之后,像丢垃圾一样将它丢进了自己的店里。
      金丝地毯,蚕丝沙发垫,红木货柜,以及肉眼可见的一切,火烧起来了!不久后一道巨大的伤口将贯穿任何细小的伤疤,没人再能看见这里曾经有多不堪,只有废墟,只剩废墟可供围过来的人叹息。
      或许是这香味引来了很多人,傅行舟听见许多脚步声与警员的惊呼,但她顾不上这些,磅礴的浓香与偶尔炸裂的脆响中,她掏出一根烟来,粘上窜起的火苗点着了,她低头深吸一口,肺与脑同时被外来物占据,原属于“傅行舟”的自我被巨浪压下,她此时非常平静。
      于是她终于流泪了。
      浓烟让傅行舟晕厥在火场,待再次睁眼,消毒水与点滴声提醒她自己正位于医院,她尝试眨眼,但在视线恢复清晰之前,警报先一步鲜明了起来。
      傅行舟环顾四周,这是间纯白且无窗的单人病房,这可是高级待遇,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病重到这一步,她尝试直起身扯下脸上的呼吸面罩,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居然被固定在了床边的栏杆上。
      病房门开,很快走入一群人,穿白大褂的穿警服的或其它衣服的都有,分不清职业,只有脸上的凝重是一致的。两位大概是护士的角色走来解下面罩与束缚带,傅行舟坐起身,没让背部挨上靠背。
      一通检查后闲杂人等离开,病房内只剩下分工明确的三人,以及被分的傅行舟。
      “傅行舟女士,您好。”白大褂开口,口罩后的脸似乎在微笑,“请问您现在感觉如何?”
      很多人都在等待这份答案,傅行舟何时有过如此殊荣?她只觉得自己四肢与脑袋都很轻,只有思想是莫名迟钝的。
      “医生,我睡了多久?”她问道。
      “大概36个小时。”一位警服开口,“自你在善昌路12号纵火起,你晕厥了共约36个小时,期间你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多次尝试挣脱束缚带往外走,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没。”傅行舟回答,她确实没有印象,但确隐约觉得自己该知道为什么。
      警服看向西装公文包,见对方摇了摇头,就再次回头开口,“希望你理解——”
      “警察,杀死傅行车的凶手是谁?”傅行舟问。
      “…首先,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行为。”警服说着,接过西装从公文包里取出的笔记本电脑,展开屏幕,“这是我们未经同意从你店里调取的监控,凶手已经被控制了,关于傅行车女士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
      熟悉的视角,熟悉的视频以被加速的无用内容开启,傅行舟一眼看见店外的卷帘门没关牢,就像在应验这一点一样,下一秒视频速度恢复正常,卷帘门被拉起,走进店里的人是傅行车。
      “傅行车女士协助警方取证,将物品送至市公安局后拒绝了我们的接送,独自返回善昌路12号,称有重要的事要与您单独谈谈。”
      那个人在会客区沙发坐下,还特意挑了傅行舟坐过的沙发对面。
      “上午9点52分,有可疑成员进入店内。”
      她发呆的间隙,有个穿戴兜帽的人走进店里,那人将头前倾在身体之前,走路几乎没有起伏,像在用飘的。
      “…你是谁?”视频中傅行车疑问,低劣音质转载的声音被傅行舟认出来了,她本神游天外的视线终于落回屏幕上。
      那可疑人士没有说话,头颅左右摇摆着似乎在搜寻什么的狗。
      “你找我姐…傅行舟?”傅行车问道。
      可疑人士终于看向傅行车,或者说,看向她紧握在身侧的一只手,于是她顺着视线看向那里,那是一块角落系了绳子的手帕,没了内容物后,它就只是一块布而已了。
      这边还没动作,可看清了对方面孔的傅行车却震惊地站了起来,她慌忙后退,行走间被角落的松木盆栽拌脚,她笨拙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却又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继续惶恐地向后退,力图离眼前之人越远越好。
      傅行舟迟钝地眨了眨眼,她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很快店里又走近两人,同样遮掩着的面孔无从辨认,打头阵的那人回头,向观众露出来那张一度退场过的脸:那是傅行车于昨夜争斗中推开,撞到电线杆死去的那位。昨夜收尸者明确表示过对方已经没气了,但此时,其叹气的模样却是生动的。
      意识到这一骇人真相的傅行舟并没有像傅行车那样惊吓,她发现自己的心脏跳不快了,死人复活,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确实是她。”死而复生者向同伴说道,“气味,声音,脸,就是她,东西肯定就在她手里。”
      随即她转过身看向傅行车,“昨晚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快点动手。”
      与其对视的傅行车瑟缩在沙发之后,她嘴里似乎在说什么,太轻了,谁都听不见的,但傅行舟偏偏就是知道那是什么,那一定是“对不起”,她一定是在向自己无意间杀死的人道歉,哪怕对方已经不再“死”了。
      这份歉意没能打扰来访者分毫,她没有去问傅行车货物的位置,只是自行在店内翻找了起来,傅行车见状竟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想阻止她们。她没能做到,另外二人的其中一个箍住傅行车的胳膊,她张嘴就咬,却是无用功,没有血从被攻击者的伤口流出。
      另一个人从后方靠近,手里拿着店里角落用来捆扎货物的毛绳,绳子套住傅行车的脖颈,收紧。摄像头与施暴者与那尊佛像一同冷漠地注视着她的垂死挣扎与竭力呼吸与嘴里试图喊出的任何词句,无视她曾做过的任何善事或努力,仅仅是平静地,无动于衷地观察着傅行车,看着她的面色从激昂痛苦走向平静,看着她死去。注视者毫无怜悯之意,不打算承担任何责任,就仿佛这杀人行为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偏偏她也无法呼吸了,直到窒息感紧攥肺管,傅行舟才有意识地放氧气通行。
      一伙人在店内没找到东西,听见屋外警报声,便带上傅行车的尸体离开了监控范围。
      视频结束,傅行舟抬起头,所有人都在观察她,她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眼神,开口问道,“所以你们知道凶手是谁了,那么你们抓住人了吗?”
      警服将笔记本电脑交给黑西装,开口道,“是的,我们逮捕了行凶者。”
      “那好。”傅行舟接着问,“接下来呢?”
      但警服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傅行舟问道,“你觉得呢?”
      “杀人,不能死刑的话至少也是无期徒刑吧。”傅行舟说。
      这句话不知那部分令对方感到疑惑,她皱眉看向黑西装,对方又摇了摇头。随即那位白大褂开口道,“很遗憾,法律无法处罚它们那种存在,或者说…现有的物理手段无法杀死它们。相信您也看到了,那位死而复生者并非旁人替代或易容,它作为人类时确实死去过一次,昨夜又一次。”
      对方停顿,似乎是想等待傅行舟提问,可她没有问题,见轮到自己开口了就又问,“抓住人了,接下来呢?”
      “…请容我简单地向您解释。”白大褂继续耐心解释道道,她似乎想让傅行舟理解一些东西,“那是一种异常现象,现象的发生与您曾接触过的那份沉香有关,观察与研究表明,生前接触过它或其它相关物体的人,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会在生命体征消失后48小时内重新恢复意识。但恢复意识后的个体不再可能被定义为人类,无论是从行为还是精神意义上。
      您也看到了,它们的行为是有逻辑,且懂得合作,但它们的目标和判断基准我们无法理解。它们之中的每一个都为且只为自己的‘道德目标’行动,例如袭击你们的那一个,它生前将自己的亲人同伴视为首要,于是现在便会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同伴’唤醒。而这样的存在占据这一群体的大多数。”
      “…道德?”傅行舟疑问,“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道德’,本质上和教徒的苦修行为类似。”黑西装开了口,她的语气很傲慢。
      傅行舟没能理解其中的逻辑,穿警服的家伙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东西交给傅行舟,那是她的手机。
      “有个坏消息,或者好消息,取决于您是否要拨一通电话。”黑西装说。
      手机电量满格,碎了一角的屏幕亮起后性能依旧,傅行舟看着屏幕,那是老家附近一座山的照片。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拿到沉香的寺庙,两地其实距离不远,走在其中的感觉也是相似的。朝天看时只觉得天空树林群山都美丽,每个人都往家里请神,说人活在世要看老天的脸色吃饭;而低下头看又会觉得一切都早已成了定数,吃草的黄牛像草场上竖起的一座座土碑,除了寺庙以外的房子都又矮又破,路窄到通不了车;人人都不得不爬在地上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前走,人人说要知足,人人都吃着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傅行舟也一样,她觉得自己也该这样。
      但是傅行舟很小的时候就决定要往外走了,即使内陆没有船她也要走。为什么?因为她讨厌那个地方,因为她讨厌那些嘴上说着知足却比谁都贪心的人,好像还差了点什么,是因为…什么来着?
      记忆的深处,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年幼身影模糊,声音却是清晰的,那句“这样做是不对的”更是清亮得骇人。傅行舟觉得这句话值得一个自己的神龛,她逐渐意识到说出这种话的人不能陷在泥土里,更别提这个人是傅行车,是她的妹妹。
      心脏再次缓缓跳动了起来,傅行舟解锁手机,抬起头问,“打给谁?”
      “未接来电的第一个。”黑西装说。
      未接来电的第一位是傅行舟老家的座机,她顿了顿,回拨了过去。
      不出三息,电话接通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响起,“喂?行舟?是你吗?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妈,什么事?”傅行舟问,她抬起头看向病床前的三人,继续说道,“我现在——”
      “别管那么多了,傅行车,她,那个人是不是去了你那边?”
      “…现在才问?”
      “她,她不是,它不是人啊!”惊慌恐惧的声音夹杂着颤抖,“行车之前…出意外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喘气了,它,它很明显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我,我们本来只是想用它再挣点钱就送走的,谁想它模仿地越来越像人,越来越像行车!我们刚找来大师要处理它就跑了,它,它是不是去找你了啊?”
      傅行舟不说话了。
      “它不是人,它是鬼,是水鬼啊!它——”
      傅行舟只觉得很累,她挂断电话,已经分不清心里产生的到底是怎样的情绪了。那个找到她店门口,傻兮兮地吊着胳膊站在门前等着,说想和她一起做生意,说要偿还她的钱,说要自首,劝她不要走岔路,私自联系警察,惹她生气厌烦,被她蔑视,责骂,又投以期待,那个人如果不是傅行车,那它是谁?它有什么资格站在主动或被动的位置插手她的生活?它凭什么提出问题?
      她凭什么评判它?而现在,它又在哪呢?
      她深呼吸,叹气,抬起头,问道:“它现在在哪?”
      “请听我说,我明白您现在的感受。”白大褂柔声开口,“我相信您现在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愿意配合您的想法,带您去与它见面,但一来我们需要保证您的安全,二来…”
      傅行舟耐心听对方把这些屁话说完,继续问,“它现在在哪?”
      白大褂皱起眉想再说些什么,黑西装抬起一只手阻止,继而盯着傅行舟的眼镜开口道,“我判定,那块沉香出土所在地周围的土壤已受到严重污染,我们需要知道具体位置,以及,具体的负责人。”
      “所以,她在哪?”傅行舟固执地问。
      “…算了。”黑西装说完没再看傅行舟,她起身朝白大褂低声说了些什么,没再去管对方不可置信的神情,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警服语气严肃地问道,“听了你母亲的话之后,你还觉得那个存在是傅行车,是你的妹妹?”
      她的言外之意傅行舟明白,却管不了那么多,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冷漠地说道,“她是我的妹妹,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旷课太久可不行。”
      “等,等下!”白大褂打断道,“我以为您已经明白了,它——”
      “知道那个寺庙与相关人士的具体位置,以及沉香出土前后信息,长期关注相关市场范围,以及熟悉当地语言,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你们找得出除了我以外的另一个吗?”傅行舟问道。
      “…额。”白大褂尴尬地看向警服。
      “带我去见她吧,我会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的。”傅行舟说,她的脸上又带上了微笑,“以及,请告诉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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