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而海欣喜欢 ...
-
我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脸上一片冰凉的触感。是课桌。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铃声。
我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还坐在八班教室里,周围的同学正陆陆续续往外走,有几个女生经过我座位时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怎么开学第一天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抹了一把嘴角——还好没流口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午休时间。
我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睡了一整个上午的课。开学第一天。
【惩罚结束。欢迎回来,宿主。】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好像刚才那个二话不说把我放倒的混蛋不是它一样。
“你——”我开口想骂,但考虑到周围还有同学没走完,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改成在脑子里咆哮,“你什么毛病?!好感度掉五点你就搞我?!”
【系统提示:惩罚机制为预设程序,宿主可通过保持好感度在安全阈值以上来避免触发。温馨提示:消极应对任务将导致惩罚力度递增。祝您任务顺利。】
我深吸一口气。
好,很好。我被一个AI绑架了,而这个AI的职业道德约等于零。
“谭欣?你醒了?”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一看,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就是之前被我突然坐下吓得差点摔了眼镜的那位。他推了推眼镜,用那种“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的表情看着我。
“嗯,”我清了清嗓子,“没事,就是有点困。”
“有点困?”眼镜男的表情更加微妙了,“班主任进来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你在睡,发新课本的时候你在睡,全班轮流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还在睡。轮到你了,叫了三遍没叫醒,最后还是你弟上去帮你自我介绍的。”
我:“……”
“他跟全班人说你昨晚通宵预习高一课程,太用功了所以睡着了。”眼镜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敬佩,“你有个好弟弟啊。”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
海欣帮我解围了。而且是主动的。在我刚刚当众甩开他、让他好感度暴跌之后。
【当前好感度:56。】
系统适时地弹出提示,像是在提醒我这个数字离60的安全线还有多远。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跟海欣保持距离是行不通的,系统会用物理手段教我做人。但让我主动去“引诱”他?开什么玩笑,我的道德底线虽然被系统踩在地上摩擦,但它好歹还存在着。
那就先苟着。把好感度稳在六十几的水平线上,不主动招惹,也不刻意疏远。维持现状,熬过三年高中,上大学各奔东西,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系统总不能逼我追到大学去吧?
我自觉这个战略非常完美,堪称当代重生者生存智慧的集大成者。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睡了三个小时,早饭那点稀饭早就消化干净了。我摸了摸口袋,姨父早上给了我二十块钱的午饭钱,纸币皱巴巴的,上面的图案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模糊。
学校食堂在操场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我凭着原主残存的肌肉记忆找到地方,刚进门就被一股混杂着炒菜油烟和消毒柜味道的热浪糊了一脸。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我随便挑了个看起来最短的队伍,站到最后面,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贴在墙上的菜单。
然后我就看到了海欣。
他排在隔壁队伍的前面,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餐盘,正微微低头听旁边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比他矮半个头,长得跟个圆规成精似的,又瘦又尖,说话时手舞足蹈的,差点把后面同学的眼镜打掉。
应该是他同学。或者说,他刚交的朋友。
海欣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收回视线,盯着自己前面的后脑勺发呆。
队伍缓慢前移。轮到我打饭的时候,阿姨一勺下去给我舀了半勺青椒肉丝,青椒占比百分之九十,肉丝大概是路过了一下。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夹起一筷子疑似肉丝的东西,对面椅子就被拉开了。
海欣端着餐盘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哥,你怎么坐这么偏?”他把餐盘放下,顺势往我碗里看了一眼,然后把他盘子里那勺还没动过的红烧肉拨到了我碗里,“食堂阿姨是不是又给你少打了?你每次都站错队,那个窗口的阿姨出了名的手抖。”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没有等我回答,像是已经习惯了。
我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三块红烧肉,又看了看海欣碗里剩下的菜——番茄炒蛋、炒豆芽、二两米饭。他把肉给我了,他自己的菜就全是素的。
“不用,”我把肉往回拨,“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肉。”海欣用手挡住我的筷子,表情认真,“真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行为模式——习惯性照顾。建议宿主顺势接受,有助于提升好感度。】
我没搭理系统,但筷子确实停住了。因为他说话的表情确实不像在客气。
行吧。三块红烧肉。又不是什么定情信物。我吃了就吃了。
我低头扒饭。海欣也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吃到一半,他终于开口了:“哥,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我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上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不是不想跟我坐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不太确定自己想听到答案的问题。
我筷子顿了一下。
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弧度,但眼睛骗不了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像是被揉碎了的玻璃纸一样的东西,亮晶晶的,但随时会碎。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谭欣的过往里,原主跟他表弟的关系大概真的很好。好到突然拉开距离会让他不安,好到他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我现在就是谭欣。
我拿着他的身份,住着他的房间,吃着他姨妈做的饭,在他表弟把肉拨给我的时候心安理得地吃了。
然后我还要冷着他。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就是想换个位置看看风景。靠窗坐了初中三年,腻了。”
海欣眨了眨眼。
那种玻璃纸似的东西消散了,像是被人把皱巴巴的纸重新展开抚平。他嘴角那个礼貌的弧度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哦。”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我干嘛生你气?”
“不知道。你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生气。”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兄弟之间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欠揍,“比如上次我吃你一根火腿肠你气了两天。”
“……”我不记得这件事,但我莫名觉得这像是原主能干出来的事。
【系统提示:关键角色海欣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58。】
你看。
我就正常吃了个饭,什么都没干,好感度就涨了。这小子的好感度是不是太廉价了?
而且为什么从我坐到他旁边掉五点到我现在什么都没做就涨回来两点之间,中间只需要一顿饭的功夫?这数据波动比我心跳还频繁。
哦不对,说到心跳。
【系统提示:监测到宿主心率轻微上升——】
闭嘴。
我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吃完,然后端起餐盘站起来:“吃完了没?吃完了回教室。”
海欣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粒米,表情有点茫然:“哥你吃这么快干嘛?离午休结束还有半小时呢。”
“……我热爱学习。”
海欣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吧,毕竟说一个开学第一天睡了整整一上午的人热爱学习,确实缺乏说服力。
下午的课有数学和英语。我本来打算认真听讲的——毕竟二十年前学过的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而且我现在的身份是个高一学生,成绩太差会很麻烦。
但数学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课的语调平得像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配合午后两点的阳光,简直是行走的催眠药。我坚持了十五分钟,眼皮开始打架。
不行。今天上午已经睡了一上午了,下午再睡就真成睡神了。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在疼痛的刺激下勉强撑过了数学课。英语课是位年轻女老师,声音清亮,讲课节奏也快,倒是没犯困,但问题是我翻开英语课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英语水平大概停留在“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的阶段,而课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
二十年后的我英语应该还不错吧?我不记得了。但现在的我,词汇量大概不如一个初中生。
失忆这件事的残酷性再次体现——你不记得自己会什么,但翻开书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感觉像是刑满释放。
收拾书包的时候,海欣已经在旁边等着了。他斜挎着书包靠在门框上,被夕阳从走廊方向打过来,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几个路过的女生明显放慢了脚步,互相推搡着偷看他。
“哥,走不走?”
我背起书包,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姨父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一辆老款的黑色桑塔纳,车身上沾着泥点子,看起来有日子没洗了。我和海欣坐进后排,姨父发动车子,车载广播里放着《老鼠爱大米》,杨臣刚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格外的魔性。
“第一天怎么样?”姨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还行。”我敷衍道。
“海欣呢?”
“挺好的,认识了好几个同学。”海欣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哥今天特别厉害,开学第一天就睡觉把班主任镇住了。”
“我没——”
“没事,”姨父很大度地摆了摆手,“男孩子嘛,适应几天就好了。欣欣你也是,别什么都学你哥。”
“我没学……”
海欣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我侧头瞪他一眼,他立刻用手捂住嘴,但眼睛笑得弯弯的,肩膀还在抖。
【系统提示:关键角色海欣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59。】
我:?
等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就瞪了他一眼。这也能加好感度?他是受虐狂吗?
不,不对。我重新捋了一下。从我坐到他身边掉好感度开始,我整个下午都在试图保持冷淡。但好感度不降反升,从56涨到59。原因是——我对他态度变软了一点?他以为我生气了但没有?我把他的肉吃了?我瞪了他一眼?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系统的评分体系里,谭欣(原主)跟海欣的相处方式,大概本来就带着点别扭、嘴硬、还不讲道理的哥哥做派。我越是扮演一个正常的、成熟的、礼貌的人,反而越不像“谭欣”。
而海欣喜欢的是“谭欣”。
不是我。
这个认知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喝了一口放凉了的茶,不苦,但涩。
车窗外,小城市的街景缓缓后退。五金店、粮油铺、挂着褪色招牌的理发店,店门口坐着一个烫着小卷的大妈在择菜。有个小孩蹲在路边舔冰棍,冰棍化了滴了一手,他妈妈在旁边骂骂咧咧地给他擦。
这是我失去的那个年代的日常。
也是我此刻正在活着的现在。
晚饭是姨妈做的。红烧鲫鱼、青椒炒肉、蒜蓉空心菜,外加一个番茄蛋汤。姨妈的手艺很好,属于那种不需要什么高级食材但就是下饭的家常味道。我吃了两大碗米饭,把中午缺的营养全补回来了。
饭后姨父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海欣去厨房帮姨妈洗碗,我以“第一天上学太累了”为借口逃回房间。
关了门,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灯管有点老化了,嗡嗡地响着,偶尔闪一下。一只飞蛾在灯管周围不知疲倦地转圈,翅膀扑棱出细碎的声响。
我开始整理今天获取到的信息。
第一,系统是认真的。好感度低于60会触发惩罚,且惩罚力度会递增。今天只是强制睡眠,下次说不定直接让我在全校面前跳钢管舞——以这个系统的节操,绝对干得出来。
第二,海欣目前的好感度是59。离60的安全线还有1个点,但上涨时不满60也不会触发惩罚。同时往上涨似乎也不难——只要我表现得像“谭欣”,好感度就会自然回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不能真的去“引诱”海欣。这是我的底线。刷好感度可以,但方向只能是兄弟情。我要做的不是攻略他,而是稳住他。把好感度维持在六十几的安全区间,不涨到需要触发“引诱”的程度,也不跌到触发惩罚的程度。
听起来很简单。
但直觉告诉我,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系统提示:今日任务总结。主线任务一进度:0%。好感度波动:60→56→59。整体评价:消极怠工。请宿主明日继续努力。】
【附加提示:本系统期待宿主采取更积极主动的策略。毕竟,您不想体验第二次惩罚的,对吧?对吧?】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系统没有回答。
飞蛾还在撞灯管,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机里的广告声——“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被夜风揉碎了送进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雕牌还是汰渍,我分不清。但很好闻。像是某种回到童年的通行证。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今天在食堂,海欣说他“不爱吃肉”。但我记得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明明看到他夹了好几筷子炒青菜里的肉丝。
所以他是爱吃肉的。
他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拨给我的时候,说的是假话。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困意卷走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过来的。
“哥!起床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海欣的声音近距离炸响在耳边,我猛地睁眼,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视野正上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早晨的阳光,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片小小的扇贝。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眉心有一颗很浅很淡的痣。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刚刷完牙的薄荷味道。
我的大脑宕机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我一把推开他的脸,整个人往后弹了三寸:“你进来不会敲门吗?!”
海欣被我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揉着鼻子,声音有点委屈:“我敲了,敲了三遍你没应,我怕你睡死过去。”
“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睡死?!”
“你昨天在教室三秒钟睡着,”海欣的表情很无辜,“我对你的睡眠质量没有信心。”
就在这时,系统在我脑海里弹出了一条全新的提示。
我没来得及看内容,因为海欣下一句话直接把我整个人干沉默了。
“对了哥,”他揉完鼻子,歪了歪头,用那种被晨光浸润着的又亮又干净的嗓音问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坐吗?”
他大概是怕我拒绝,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帮你占靠窗的位置。你不是说想看风景吗?倒数第二排靠窗。我坐你旁边。”
我张了张嘴。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心率出现异常波动——】
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