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大人别咬我》春钱罐

38、第 38 章 他们走

　　他们走了好多天，才走进森林。
　　路在某个不经意的拐弯处变了。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泥土路，泥土路上开始出现落叶。
　　落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毯子上。两边的树也变了——不再是荒野上那种光秃秃的、歪歪扭扭的树，是高大的、笔直的、长满了叶子的树。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住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方格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带着腐叶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甜的、像花又不是花的香气。他的脚不疼了，肩膀不酸了，连呼吸都变轻了。
　　方仕林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树。他的瞳孔放大了，金红色的眼睛在斑驳的光影里像两颗融化的琥珀。
　　“到了？”方格问。
　　方仕林点了点头。
　　“你以前就住在这里？”
　　方仕林又点了点头。他迈开步子，走进树林。方格跟在他后面。
　　越往里走，树越密，光越碎。地上的落叶从浅棕色变成深棕色，从深棕色变成黑色不是方格在火车上看到的那种烧焦的，绝望的黑，而是被雨水浸透的、肥沃的、长着青苔，充满生机的黑。青苔从地上爬到树根上，从树根爬到树干上，把整片树林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绿。
　　方格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方仕林回手捞住了他的腰，把他稳住了。
　　“小心。”方仕林说。
　　方格的胸口贴着方仕林的手臂，心跳快了几拍。他站稳了，松开方仕林的手。
　　“没事。”他说。
　　方仕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但他的步子放慢了，慢到方格不用赶就能跟上。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听到了水声。不是瀑布那种轰轰的声音，是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摇铃铛的声音。方格加快脚步，从两棵大树之间穿过去，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
　　小溪不宽，三四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灰色的，圆圆的，扁扁的，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地铺在河床上。水从石头上流过，激起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溪边长着一种方格没见过的植物，叶子宽大，绿得发黑，叶面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珍珠。
　　方格蹲在溪边，伸手摸了摸水。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让人精神一振的、清冽的凉。他把手伸进去，捞了一把，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脱鞋。”方仕林说。
　　方格抬头看他。方仕林已经在脱鞋了。他把鞋和袜子放在岸边，卷起裤腿，踩进了水里。水没到他的小腿，白色的脚踝在清澈的水里像两块玉石。他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方格。
　　方格犹豫了一下，也把鞋脱了。他把袜子塞进鞋里，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里。水比他想的凉一点，冰得他缩了一下。他又踩下去了，整个脚掌没入水中，石头硌着脚底，滑滑的，痒痒的。
　　“好凉。”他说。
　　方仕林站在水里，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把他的脸照得发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方格还是看到了，不自觉的，他也开始笑起来。
　　方格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石头很滑，他走得小心，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方仕林站在前面，等着他。等他走到面前的时候，方仕林伸出手，方格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冰凉的，很稳。
　　两个人并排站在溪水里，谁都没说话。水从他们的腿间流过，带着落叶和细小的白色泡沫。阳光在水面上跳，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方格闭上眼睛，感觉到水在脚趾间流动，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
　　“方仕林。”
　　“嗯。”
　　“你小时候就在这条溪里玩吗？”
　　方仕林想了一下。“嗯。在这抓鱼，抓不到。”
　　方格笑了。“现在也抓不到吗？”
　　方仕林看了他一眼。“现在抓得到。”
　　“那你抓一条给我看看。”
　　方仕林松开他的手，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手指在水底的石缝间慢慢移动。方格屏住呼吸，看着他的手。忽然，方仕林的手猛地一合，从水里抬起来。手指间夹着一条小鱼，银白色的，巴掌长，尾巴甩来甩去，甩出一串水珠。
　　方格愣了一下，然后跟捧场的开始鼓掌，“你还真抓到了。”
　　方仕林把鱼举到方格面前。鱼尾巴甩了方格一脸水。方格往后缩了一下，用手擦脸上的水，笑得更开了。
　　“放了吧。”他说。
　　方仕林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松开了手指。鱼摆了摆尾巴，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方格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嘴角还挂着笑。方仕林站起来，看着他。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金红色的眼睛像两盏温暖的灯。
　　“笑什么？”他问。
　　方格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他们沿着小溪往上走。
　　溪边的路不好走，石头多，树根多，有时候要从倒下的树干上爬过去，有时候要从灌木丛里钻过去。方格走在前面，方仕林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方格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
　　“休息一会儿。”他说。
　　方仕林在他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方格。方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点铁锈味，但在这种地方，什么味道都好喝。
　　他靠着树干，仰头看天。树冠很密，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只能看到一块一块的蓝色，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翅膀很大，黑色的，在阳光里滑翔了一圈，落到了更远的树上。
　　“那是什么鸟？”方格问。
　　方仕林看了一眼。“不知道。”
　　“你在森林里那，没见过它吗？”
　　“见过。比它大的也有。翅膀张开，比我还长。”
　　方格转过头看着他。“比你还长？”
　　方仕林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方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条小白蛇，仰头看着一只大鸟从头顶飞过。他忽然很想看到那个画面，。
　　“还有别的动物吗？”方格问。
　　方仕林想了想。“有。有像鹿但不是鹿的，角是直的，身上有斑点。跑得很快，追不上。有像兔子但不是兔子的，耳朵很短，尾巴很长，会爬树。还有一种——”他停了一下，“一种小东西，圆圆的，胖胖的，身上长满了刺。遇到危险就缩成一个球，怎么戳都不出来。”
　　方格笑了。“刺猬？”
　　方仕林摇了摇头。“不是刺猬。比刺猬大，刺也长。颜色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方仕林想了想，“后来实验室的人来了。它们就不见了。”
　　方格的笑容收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仕林坐在他旁边，也在看自己的手。两个人的手垂在石头上，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方格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方仕林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
　　“走吧。”方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