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大人别咬我》春钱罐

39、第 39 章 他们继

　　他们继续往上走。溪水越来越浅，到最后变成了一条细流，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时隐时现。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温热的、像蒸笼一样的气味。
　　方格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树枝。一根带刺的枝条弹回来，打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红痕。他嘶了一声，用手按住了。
　　方仕林走过来，拉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道痕。不深，没流血，但红红的，肿起一条。
　　“别碰。”方仕林说。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几片叶子，揉碎了，敷在方格的手臂上。草汁凉凉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这又是什么草？”方格问。
　　“不知道。止疼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草？”
　　方仕林看了他一眼。“试过。”
　　方格的心又被揪了一下。他想起方仕林说过的话——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他一个人，在森林里，受伤了不知道怎么办，就试。吃错了就拉肚子，敷错了伤口烂得更厉害。没有人告诉他哪种草有用，哪种草没用。他自己试出来的。
　　“好了。”方仕林站起来，“走吧。”
　　方格跟在他后面。这次他走在后面，让方仕林拨开那些树枝。方仕林走在前面，用手把枝条拨到两边，等方格过去了再松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小心的事。
　　“方仕林。”
　　“嗯。”
　　“你小时候受过很重的伤吗？”
　　方仕林没有回答。他拨开一根粗壮的树枝，侧身让方格过去。
　　“有几次，”他说，声音很低，“伤口烂了，以为自己会死。”
　　方格的手攥紧了背包带。
　　“后来呢？”
　　“后来好了。”方仕林说，“没死。”
　　他说“没死”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提的事。但方格听到这句话，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没有让方仕林看到。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路。
　　方格觉得自己脑子应该是短路了，怎么老问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走了一会儿，方仕林停下来。
　　“累了？”他问。
　　方格摇了摇头。但他的腿确实在抖。走了太久，山路又不好走，他的脚踝又开始肿了。方仕林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
　　“肿了。”他说。
　　“没事。”
　　方仕林没理他。他站起来，转了个身，背对着方格，弯下腰。
　　“上来。”
　　方格愣了一下。“什么？”
　　“上来。我背你。”
　　方格看着方仕林的背。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平，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的。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露出底下的皮肤，白得发亮。
　　“不用——”方格说。
　　“上来。”方仕林又说了一遍。语气不是商量。
　　方格咬了咬牙，趴到了他背上。方仕林的手托住他的大腿，把他往上一颠，背稳了。方格的手臂环着方仕林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方仕林的体温——凉的，但底下的肌肉是硬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
　　方仕林迈开步子，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方格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两边的树往后移。
　　“你以前背过别人吗？”方格问。
　　“没有。”
　　“那你背得挺稳的。”
　　方仕林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方格看到了，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方仕林的脖子里，闻到了他的气味。不再是实验室里那种冷冰冰的气味，而是森林的气味，有青苔，溪水。他很喜欢。
　　方仕林背着他走了一段路，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树很大，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里面长满了青苔，软软的，像一张绿色的床。
　　“看。”方仕林说。
　　方格从他背上滑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树根凹槽里长着一丛浆果，红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一把把红色的小伞。浆果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能吃吗？”方格问。
　　方仕林蹲下来，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了。等了几秒，点了点头。
　　方格也蹲下来，摘了一颗。浆果很小，放在手心里像一滴红色的血。他把它放进嘴里，咬破。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的，带着一点点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花香又不是花香的香味。
　　“好吃。”方格说。
　　方仕林看着他。方格的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嘴唇被染成了淡粉色。方仕林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蹲下来，开始摘浆果。摘一颗，放进方格手里。摘一颗，又放进方格手里。方格的手心里很快堆了一小堆红色的浆果。
　　“你也吃。”方格说，抓了一把递给他。
　　方仕林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的嘴角也染上了红色。
　　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边，头靠着头吃浆果。谁都没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一颗浆果从方格手里滚下去，掉在青苔上，停住了。方格没捡。让它留在那里。
　　继续往上走的时候，方格坚持自己走。脚踝还肿着，但他不想让方仕林背了。方仕林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慢点走。”他说。
　　方格点了点头。
　　他们走得很慢。方格在前，方仕林在后。方仕林的手虚虚地扶着方格的后腰，没有碰到，但一直跟着。方格知道他在那里，走得很安心。
　　路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方格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声音又响了，从灌木丛深处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有东西。”方格小声说。
　　方仕林走到他前面，把他挡在身后。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身体微微前倾。灌木丛的枝条动了一下，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
　　方格屏住了呼吸。
　　是一只小东西。圆圆的，胖胖的，身上长满了灰白色的毛。它的脸很小，眼睛很大，黑溜溜的，像两颗黑豆。耳朵是圆的，竖在头顶，一抖一抖的。它看了方格一眼，歪了歪头，又看了方仕林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方格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方仕林的瞳孔放大了。他放松了身体，转过身看着方格。
　　“不知道。”他说，“以前没见过。”
　　“它不怕人？”
　　方仕林想了想。“可能没见过人。”
　　方格看着那片灌木丛。枝条又动了一下，那只小东西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它像在观察他们，又像在犹豫要不要出来。
　　方格笑了一下。“它好可爱。”
　　方仕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片灌木丛。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
　　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不大，但够两个人缩进去。洞口朝东，能看到远处的天空。方仕林在外面捡了干树枝，点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洞口，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方格靠着岩石坐着，方仕林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火堆噼啪响，火星子飞上去，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
　　“方仕林。”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方仕林想了一下。想了很久。
　　“开心。”他说。
　　方格转过头看着他。火光照着方仕林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开心”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个词。
　　方格伸出手，握住了方仕林的手指。冰凉的，很稳。
　　“我也开心。”方格说。
　　方仕林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方格能看清他睫毛上跳动的火光。金红色的眼睛像两盏灯，映着方格的脸。
　　他把方格的手握紧了。
　　风从洞口吹进来，火堆晃了一下。方格靠着方仕林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外面有虫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有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这里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方仕林。”
　　“嗯。”
　　“明天我们去哪？”
　　方仕林想了一下。“往上走。山顶有湖。”
　　“湖？”
　　“嗯。水是蓝的。很清。能看到底。”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那是我破壳的地方。”
　　方格睁开眼睛，看着洞外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好。”他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山顶。”
　　他闭上眼睛，靠着方仕林的肩膀，慢慢睡着了。方仕林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方格靠着，看着火堆，看着火星子飞上去，在黑暗里亮一下，灭了。
　　他的手一直握着方格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