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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慕家两姐妹 思及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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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门外突然传来丫鬟们齐齐行礼问安的声音:“见过大小姐,见过三小姐。”
“二妹妹,姐姐来看你了。”说着房内便多出了两位衣着鲜丽的妙龄女子,她们被一堆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进来。走在前头,梳着双髻,头上满是华丽簪钗的是慕大小姐慕卿儿。走在后头,莲步翩翩,面带忧色,容颜如桃花般鲜丽的是慕家三小姐慕楚楚。
两姐妹是当年傅卉去了之后一道跟着杜氏进府的,讽刺的是,慕大小姐慕卿儿竟比慕玉青大了好几个月。也就是说,她的父亲慕有义在娶她娘进门前便已经在外面和人有了首尾。
可当时傅家和母亲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杜氏进了府,才知晓慕有义的不堪行径,但当时娘亲已逝,而她慕玉青又只是个女儿,慕家于情于理来说都是可以再娶新妇或抬几房姨娘进门的。若是傅家不同意,传扬出去倒成了扬州傅府心眼小,把丧女之恨记在亲家头上,想让慕家断子绝孙。
而且杜氏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府,终究是因为扬州距盛京太远,加上慕家有意遮掩,等到傅家知晓杜氏已进府后已是多个月后,所以傅家也就只好生生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而这位慕家三小姐看着胆怯弱小,可慕青玉却是知晓她有多蛇蝎心肠。上一世她名声尽毁,她梦中现实两次落水出丑,可都是拜她所赐。
“哎呀!二妹妹怎么这样不小心。”慕卿儿手握茶盏,细细去喂慕玉青喝水,但慕玉青陷在梦中记忆,一时没回过神,就这一档子功夫,谁知慕卿儿喂个水竟直直喂到衣服上去!
“喝个水都能喝到衣服上去,快些擦擦呀!”她急得很,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替慕玉青擦拭水迹,说是擦掉,但有种愈演愈烈的架势,那些没有及时被面料吸附的水被擦到旁边干燥的面料去,水晕的范围更广了。
薄薄的棉麻衣裳上晕开大片大片水渍,那块地方比旁处颜色深,显眼得很,茶水放了不知多久,早就变得冰凉,温热皮肤触到湿凉的衣物,那寒意透过皮肉,能冻刺到人骨头里去,慕玉青不由得打了个颤栗,快入冬的一大早,被人来上这么一杯冷茶,滋味真真不好受。
慕卿儿嘴角毫不掩饰满意的笑。
“小姐!”提着热水进来的抱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心中愤懑不已,大喊道:“大小姐是否太过分了些!要是让老爷知道你这样对我家小姐,那……”
抱酥话未说完,就被人厉声打断,“那又怎样?我是在关心我妹妹!你个丫鬟,倒是对我颐指气使起来了!”
“来人啊!”慕卿儿大喊着,想要让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拖出去掌嘴,再赏一顿板子,看她还敢不敢以下犯上。
坐在塌上的幕玉青被冰得清醒了不少,淡淡瞧了眼身上的满片狼狈,出声浇灭房里人的怒火:“差不多行了,抱酥去给我换身衣裳。”
丫鬟婆子低下头,皆是什么话都不敢说,大小姐二小姐向来不对付,两人在供奉先祖牌位的祠堂前都能骂起来,拳打脚踢都是家常便饭。
她们估计这次两人小姐不扒下对方一层皮都很难收场了,但听二小姐的意思,心中纷纷觉得奇怪,没等来两人的争吵谩骂大打出手,二小姐竟只吩咐重新给她换件衣裳?这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换衣室也只是在内室里,用粗布帘子和外面隔绝起来的一片小空间。
“小姐,您……”小姐生来就不足月,自小身子骨就羸弱,如今落了水风寒未痊愈,又被泼了一身凉水,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万一晕过去再醒不过来怎么办!
抱酥本就哭了好多天,鼻头闷闷痒痒的一直不舒服,如今心里头又逢难受,喉间便迅速发哽,抽泣不停,很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银子的眼泪擦了又流。
慕玉青看着抱酥,也不忍心斥责她,只无奈道:“不要哭了。”这小丫鬟处处替她着想,竭心尽力伺候她。对她好的人,她必不会辜负,万幸这小丫鬟现在好好的。
换衣服这档子,慕玉青道:“以后别当面与慕卿儿起冲突,我不在时,能躲多远躲多远。”
“还有,这府中你我生存本就如履薄冰,切记小心谨慎,万万不能被人陷害了去。”
抱酥怔怔看着慕玉青,好似不认识眼前这瘦小削弱的小娘子了。今天大小姐又那样欺负小姐,故意把冷水泼在小姐身上,照往常,小姐不狠狠扇大小姐几个血巴掌,晚上睡觉都睡不香甜。
她自小伺候小姐,知道小姐自夫人去后,最是受不得人欺负,但……如今却是在让她别跟人起冲突,能跑则跑,这……还是她家小姐吗?
“不然可会连累你家小姐我。”慕玉青补充。
“是小姐,抱酥记住了。”她回了神,忙用衣袖刷干眼泪,鼻头仍红红,保证道:“绝对不给小姐丢人。”
给慕玉青换上干净衣裳,系衣带子时,抱酥终是忍不住抱怨,“这大小姐,今天又是来做什么的?”
大小姐不经常来东院,但一来就准没好事,要不就是“关心”小姐,要不就是直接发难,摔东西,抢东西,打骂人,只要她一来,必会搅得东院鸡犬不宁。
慕玉青暗忖,梦中她也落过水,依稀记得,慕卿儿带了位大夫给她瞧病,但后面她‘得了什么病’不记得了,总归是给她安排了些奇疾怪病,再在人前不经意宣扬出来,是辱她,毁她名声的手段之一。
换完衣裳,抱酥扶着慕玉青到外室的圈椅上坐下,耳房空间本就不大,平白多了两个小姐,和一堆丫鬟婆子,就显得更局促了,好在屋里陈设简单,倒也站得下。
慕玉青眼皮抬也不抬,语气无喜无怒,“你来干什么?”
屋中除了二小姐,有两位主子,但谁都知道这话问的是大小姐慕卿儿。
慕卿儿暗嗤,干什么?慕玉青害她屡次三番被训斥,不收拾她一番怎么能顺得下心里这口恶气!
慕卿儿还未开声,慕楚楚眼中便多出一抹忧色,接话道:“二姐姐落水昏迷一个月不见醒,父亲母亲担心得紧,听说二姐姐醒了,就急忙找大夫过府让我们带过来,二姐姐就看一看罢?”
“是啊,万一真的有病呢?有疾就得早治。”慕卿儿这话说的揶揄,说完便摆摆手招呼大夫上前,竟是不让人拒绝的架势。
这才发觉房里多了位老头,年岁瞧着应该过了六旬,头发和眉毛都被染了白,一张脸只有瞳孔是深色的,像是在白纸上点了两个黑点。
年过花甲的白发医者,看着总是令人信服的,看看也好。抱酥心想,但心底很快浮起疑云,她们真的这么好心吗?
慕玉青不紧不慢饮了口热茶,瞧了那大夫一眼,笑问:“敢问大夫师从何人?在何处坐馆行医?今日可带了诊病医贴来?”
大夫没走几步,就愣停在原地踟蹰,大脑发白空空,明显没想到会被问到这种问题,他瞅瞅慕卿儿,又觑了眼慕楚楚,“这……老夫……”其实这位贾姓大夫倒是个正经大夫,只是不想自报家门,一旦出示了写有自己名姓乡籍的医贴,若这位小姐日后心情不顺,知道他诓骗了她,会不会循着遁来找他麻烦啊!他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可不想连饭碗都砸了。
慕卿儿也意识到了这点,手上帕子绞个不停,不耐烦嘟囔:“……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能看病。”
慕玉青瞧了慕卿儿一眼,嘴上仍挂着笑:“我不就是随口问一嘴,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眼前人眸底一片冰凉,仿佛看穿了她一切隐瞒与做戏,慕楚楚怔了好一会儿,这眼神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但她觉得今天的慕玉青格外能震慑人。
良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她慕玉青吓住了,她刚想开骂,却被慕楚楚拦下了,慕楚楚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往前看。
只见慕玉青将手熟练伸出去,笑道:“大夫好好诊,细细诊。”
被突然烤问,现下又对上这小娘子意味深长的眼神,贾大夫早被盯得汗毛直竖,“哎,您放心。”
其实慕玉青根本不指望这大夫能诊出些什么名堂来,要知道扬州好几位名医也没诊出她中了毒,说不定这毒前期根本没法通过脉诊诊出来。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这次她们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慕家这两位亲姐妹最是喜欢想出各种法子羞辱她,这次的落水也是这样,估计这大夫嘴里铁定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那大夫被慕玉青盯地浑身不自在,但末了还是悻悻收回了手,脸上忧虑担心的神色不减,是往日对着重患的面色,他作势摇了摇头,“二小姐,近日可有感觉手脚冰凉发麻,还有咳嗽不止,头脑发热的症状?”
慕玉青配合着点了点头。
“这……这便对上了!”贾大夫更加忧虑了,沉腔道:“老夫切您的脉,浮大无根,乃元气外脱,脉体阔大,是脑窍蒙蔽的征兆啊!”
慕楚楚一张俏脸登时大惊失色,“……大夫,您不防明说,二姐姐得的到底什么病?”
“风邪入脑,淤血阻络,是头风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均愣住了,慕玉青简直想为慕家两姐妹鼓掌了,想出这一套肯定废了她们不少心思。
将风寒的表现说成是脑疾的症状,再信手拈来几个脉象,反正除了大夫也没人懂,言而有据地将她的脑疾坐实,这大夫也是个收钱就能办成事儿的。
慕卿儿听了这话,讶然道:“你可知此事有误有何后果?你有几条小命都赔不起!”
那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急声道:“鄙人行医诊病几十年,错诊,漏诊的情况是从未出现过的。
贾大夫起身,作了一揖,“二小姐这病症,老夫定不会诊错。且这病无法根治,日后痴呆疯傻,行为无状……”贾大夫可惜地看了慕玉青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慕玉青饶有兴味地瞧着几人唱戏,同梦中的对上了,她全想起来了,她们给她安的病症是脑疾。
她自是不信的。
但梦中自这次落水之后,不知是中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身体确实每况愈下,竟是到了走几步就得停下歇歇大口喘气的地步。
这事府里都知道,那时就传出一个说法,因为傅卉在进府不足七月就生下了她,所以她自幼身子孱弱,加上落了水,身子骨更大不如前,才到了如今病弱的田地。
更有偏颇者,死死揪着傅卉嫁进府不足七个月就诞下女儿这点,说慕玉青根本就不是什么早产而生,是她娘嫁进慕府前和外头情郎怀的野种,根本就不是慕家所出。
后来这传言更是十传百,百传千,传的盛京城里人尽皆知,一时间叹惜慕家白白给人养孩子的有,骂扬州傅府不知廉耻,管束不好女儿的也有。
谣言传到市井,众口纷纭,各执分说,记得在她离府前,谣言变得愈发不可管控,一提起慕府嫡女,傅家外孙女,第一时间被人说道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慕府一边害怕她这喘病会传染,一边架不住她是野种的传言,于是急忙将送她到庄子上避风头,一想起寒易庄,她心底蓦地生出难绝的浓浓恨意,在寒易庄上,她受尽了折辱,差点失了清白身,甚至永远废了右手,毁了容貌……
慕楚楚在一旁拭泪,就算哭得梨花带雨,她脸上的脂粉也没有花,仍旧一副楚楚动人模样,她握着慕玉青的手,安慰道:“二姐姐莫怕,妹妹会一直陪着姐姐的。”
翠如黄鹂般的婉转柔亮嗓音响起,但并没有让慕玉青心情好转多少,她瞧着慕楚楚轻抚着她的右手,心底顿生出厌恶。
类似脑疾这样的把戏多得很,让她不小心掉下池子,让她不小心在众人面前栽个跟头,为了整她,她们无所不用其极。
之前她面上假装不在意,但心里有多膈应,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梦中耻辱种种交叠,丝丝怒气恨意也缕缕往脑中窜,但也不是不可控。
这些年慕玉青的脾气已渐渐收敛,不再冲动莽撞,但如今又回到故里,再碰着这些牛鬼蛇神,只觉哪哪都泛起不适。
众人本就在看二小姐的笑话,等着她发火,所以房间静得出奇。只闻“叮”的一声,慕玉青将杯盏重重放下。
丫鬟婆子耳朵一竖,又急忙耷拉下来,完了完了,要打起来了,忽又齐齐抬眼目视前方,神仙打架,焉有不看的道理?
慕玉青本来是想好生教训她们一番的,叫她们日后再不敢整幺蛾子,但看着她们假惺惺的脸,突然有点想笑,要是凭道理能说得通她们,也是一番造化了。
对于不会听人话的狗,她有什么道理要讲?
它不惹事就容它吠,看不惯就打死丢出去,不必要白费口舌,自掉身价。
还是速战速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