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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   秋阳薄 ...

  •   秋阳薄暖,凉风漫卷,天光被乌云遮掩,丝丝缕缕吝啬地映在地上,今天的日头比往日暗上许多。

      一国之都的盛京城,白日长街熙熙攘攘,人潮涌涌,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糖画摊铺吹糖人的竹棍不停转着,烘得铺前稚童小脸红红。旁侧酒肆搭起棚子的粗布被秋风吹得翻飞,店内伙计搬出新酿的枫木酒,陶坛启封时,清冽酒香混着木质醇厚香气飘出,勾得行人顿足。

      对面精致金宏的胭脂粉阁楼里,柜前摆满各色各式瓷罐胭脂,香膏头油,老板娘捏着棠罗花露的瓷瓶往绢上试香。

      底下热闹,上头也热闹,偶有惊雷劈破秋云,引来轰隆一声巨响,可云影翻涌间,无半滴雨落,古怪的很,这天光打雷不下雨。

      盛京城春宁巷南五街,坐落着一座二进宅院,外院设桌摆筵,席间众人举杯欢谈,你来我往,相让杯酌,席面好不热闹。

      宅院西南角有一片荷花池,只闻“噗通”一声脆响,水面被打破平静,水花陡然溅起数寸高,有物落了水。

      “来人啊!我家小姐掉水里了,快来人帮忙啊!”

      四方里躁动异常,一堆丫鬟婆子围过来,出两人伸手扣住女童胳膊,猛一使劲将人拽拖上岸,湿淋淋的小身板重重摔在青石阶上,而后被人拖走,身子余下的水迹在石板面上拖出两道湿痕。

      莲池半晌才慢慢漾开,水面渐渐收拢余波,结束了这闹哄哄的场面。

      宅院西厢房明间,铜制香炉里,燃着半截菊檀香,白菊的清苦雅韵打底,揉着檀香极淡的温润木质甜,漫了满室清香。

      靠窗的湘妃竹躺椅上,杜曼娘交腿斜椅着,锦裙松松搭在腿上,有小丫鬟立在旁侧,手指轻缓地替她揉着肩头。

      “人醒了没?”

      一旁立着的胡嬷嬷忙回道:“还没,金蛰已经去打探消息了。”

      “说不定醒不过来了呢!”慕卿儿在一旁幸灾乐祸。

      “醒不过来最好,但要是醒了,她告到老夫人那里去,我少不了一顿烦。”似是想到烦心的,女子娇艳的脸庞霎时蒙了层细尘,暗黑了些许,她柳眉微微皱起,掀起眼皮睨了大女儿一眼。

      这女子面上瞧着不过豆蔻年纪,眼睛又大又亮,翘睫纤细,朱唇娇嫩,连鼻头都俏着一层淡粉,看着娇艳无比,令人过目不忘。这样的好颜色,实在让人想不到她的年纪已经三十好几,是两个女儿的娘了,她看着你时,仿佛有一淌春水拂过心头,让人心底不住泛起热意。

      不过此时,她并不似往日那般柔声矜容。

      “还得费心思保住你!”杜曼娘厌睨了大女儿一眼。

      老夫人林氏本就不待见她,因为府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她呵斥教训也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姑媳关系难免僵劣。

      被杜氏一说,慕卿儿立刻不乐意了,嘴当即撅成一束花骨朵,愤然道:“又不是我干的!”

      …

      两侍女正走在直通西院的游廊,如往日一样细谈宅内趣事,不知不觉就谈到了一个月前老夫人寿宴,二小姐落水出糗的事情。

      “我说,这东院怕不是被妖物附身了?先是傅氏,再接下来就是二小姐。”

      “休要信这鬼神之说,小心夫人听了不痛快,拉你出去配小厮!”

      “要我说,这二小姐也是个神人,过个桥都能掉到池子里去,府里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

      “快些快些,还得去给夫人复命,耽误了又要吃板子了。”脸圆圆的侍女急急催促道,

      苦得还不是她们这些当丫鬟的,这边还没醒,那边又来催了。瘦高高的侍女心中迭迭叫苦,也停止了她的碎碎念,忙追着步子赶去西院。

      宅院东侧靠北边,种有一棵梨树,树身枝干遒劲,翠叶扶苏,蔚然成荫,可见主人的爱惜照顾,因恰逢金秋,枝上棠梨落尽,硕果盈枝,树上梨果长势喜人。

      元梧院里,丫鬟婆子正围着厢房清扫,苕帚重重擦过地面,“嘶嘶”作响一阵,水也被重重泼砸向石板,几人动作大,叫骂声也大,也亏得没有吵醒院内的人儿。

      东厢房耳室,靠窗有案小矮桌,上置妆匣,梳妆菱镜,东南角还立着一条长不过半人,用褐色布罩遮着的物事,看样子似是一把琴。

      外室和里间只用一层厚棉布隔着,帘内,木质矮榻上躺着一女童。

      女童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眼珠子时不时转动着,嘴里还咕哝着呓语,似是在做梦,细汗顺着额头滴滑下,还没滴到枕头上,就被人用帕子轻轻擦去。

      陶泥土烧制的火炉里燃着柴炭,炉内晕了一层黑烟,火星子也蹦跶个不停。

      外间凉风穿堂过厅,飘进屋里,抱酥跪在一旁,被吹得打了个颤栗,捂了捂身上的粗布衣裳,又忙替榻上女子掩了掩被褥。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女子眉头紧紧拧着,紧接着她似是受了什么惊吓,蓦地睁大双眼,倏然挺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大把空气吸入身体,郁闷闷的肺才流通起来,窒息感解除后,女子才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景象先是让她愣了愣,青帘帐,白被衾……这不是佘宅,这是……慕府。

      她怎么被送回慕府了?不对,慕家人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她脑中惑绪万千,怎么都捋不顺,这……她这是已经死了,还是又晕了尚在梦中?

      “小姐!小姐您可终于醒了!您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慕玉青一转头便看见了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正关切地看着她,脸上挂满鼻涕泪水,但那对似弯月般的眉,慕玉青无比熟悉,她竟见到了幼时服侍她的丫鬟抱酥!

      这究竟怎么回事!?

      慕玉青愕然,怔怔盯着眼前人,脑中却转个不停。

      抱酥是母亲派给她的丫鬟,这丫鬟别的不说,对她是实打实的忠诚。记得梦中抱酥曾被杜曼娘设计与外院小厮通奸,她明知自己是被杜曼娘陷害的,可当慕玉青求着祖母为她求情时,她也不曾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因为她知道这是杜曼娘的阴谋,她知道杜曼娘的目的。

      若慕玉青替她辩驳,杜姨娘一定会连着拉慕玉青下水,说她管教下人无力,闹到老爷那里去的话,元梧院里的管权指定会顺理成章地落入杜氏之手,那这个府里就真的没有慕玉青的容身之地了。所以抱酥一口咬定承认都是自己的错,她和那小厮是互通情愫的。

      私底下通奸,对于宅院里的贱籍来说相当于触了天条。

      父亲慕有义最好面子,他觉得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事情一旦落人口舌,定会让他颜面扫地。

      他登时大怒,呵斥慕玉青整个元梧院乌烟瘴气,连个下人都胆大包天不知廉耻,敢秽乱内院,传扬出去定会败坏府里的声誉,连累府里其他未出阁小姐的名声。

      他大手一挥,把她母亲留给她的丫鬟全都撵出府,或卖到窑子,或打残打死,此后在慕家这深宅大院里,慕玉青身边再无可信可用人。

      抱酥最后被乱棍打死,她抱着抱酥,那张被打得血肉模糊,微笑望着她,让她保重定要好好活着的脸,刺痛了她眼珠心脏,叫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慕玉青缓缓眨眼,看着眼前人青涩稚嫩的脸庞,恍如隔世,她心中泛起阵阵苦涩。

      常听老人们说,人一死,灵魂便会离体,但不会自己走太远,得有人领着才能到冥域去,领着魂魄的人可以是已故的父母亲或是挚友,这叫接魂入阴。

      “果然是真的。”慕玉青这回信了老人言,但……为何不见娘亲?娘亲不来接她吗?

      慕玉青心中直泛苦涩,是对她太失望了吧……

      “什么是真的?”抱酥紧握住慕玉青瘦弱的右手手骨,话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小姐要不要先喝口水?”

      抱酥手掌上的温度顺着皮肉狠狠刺烫了慕玉青冰冷的手臂一方,

      慕玉青心里猛地一震,

      她猛地低垂下头,死死盯着她的右手,她这只手不是被废了吗!怎么能感觉到热度!

      还没从惊凝中缓回神,忽然意识到一个特别不对的地方,

      她面纱呢!

      她居然没带面纱,慕玉青慌慌张张抬手去遮盖自己的右脸,不想叫人知道她面目丑陋,却发现碰到的不是疤痕,而是……光滑的皮肤?

      她后背登时沁出层层冷汗,呼吸都不稳,慕玉青一把掀开被褥,顾不上脑中眩晕,强撑着踉踉跄跄跑到矮案前照镜。

      菱花镜明澈,慕玉青愕然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女童小脸蜡黄,巴掌大的小脸没几分肉,唇涩干开裂,黄底子的脸透着惨白,但她明眸闪烁着,惊惶失措里裹着点怯生生的盼,看着青涩稚嫩,懵懂无知。

      这……这是她、这是她小时候的模样!

      慕玉青眼眶一烫,一把扣住妆镜怼到右脸前,手指颤抖地,不停扒拉着右脸颊。

      滑滑的,嫩嫩的,没有凸起的硬棱,不是突兀的红褐色,更不狰狞恐怖……

      这不是梦……

      她的脸好好的……

      她好好的……

      惊诧裹挟着狂喜冲昏她头脑,慕玉青脑中发白,一下跪倒在地。

      “小姐怎么了!小姐不要跪在地上,当心着了凉。”慕玉青被抱酥搀扶着,僵硬起身,她细细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没错,这是她儿时住的房间。

      她没死,又活回来了?

      思及此,慕玉青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哭了,老天爷对她不薄,待她真真好。

      她一双极好看的杏眼塞满泪水,晶莹泪珠啪嗒啪嗒大颗掉地,慕玉青捂着脸闷哭了一阵,而后抬手背抹去眼角泪滴,喉咙堵得慌,似是很久没有开声过说话,嗓音沙哑:“今年是明隆几年?”

      “明隆十一年。”抱酥心里泛起迷惑,落个水,怎的还忘了时日?刚刚看着小姐那样,又是捂着脸不许人看,又是捉手死命捶打桌面,好似疯癫了一样,她都快被吓坏了。

      慕玉青愕然看着眼前,口中喃喃道:“明隆十一年……”

      那就是她八岁的时候。

      抱酥答完话,就见慕玉青痴楞楞低着头,眼睛定定盯着地板,双目无神,丧了魂魄的呆痴模样。

      慕玉青脑中飞速盘算着,明隆十一年,她八岁,八岁……距离她毒发身亡还有七年。

      七年,她只有七年可活了。

      她心底蓦地一凉,七年,若是七年内找不到解药,那她就真的会死掉。

      她会死掉?中毒?她真的中毒了吗?这太可笑了吧。

      她转念一想,方才……也许只是个噩梦,她根本就没有中毒,也不会死呢?

      颅内骤然卷起一阵眩晕,她突然脱力没了知觉,就要一头载倒在地。抱酥见状,忙伸手扶住慕玉青,惊道:“小姐当心!”她瞧了眼慕玉青光着着地的脚丫子,眉头深深蹙了起来,“定是风寒侵体着了凉,奴先扶着您躺回榻上去。”

      “我去给您提壶热水。”

      …

      慕玉青偃在榻上,望着头上碧色帘纱,怔怔出神。

      但如果那梦里所发生的都是真的呢?那她身体里的毒……

      她记得,她不久后就会被杜氏送到庄子,后来是外祖母心疼她身骨瘦弱,将她接到扬州傅府,还亲自请了医正诊看她哪里有疾,可医正却说她的身子只是有些亏空,并无大碍,那大夫并没有诊出她中毒。

      后来在傅家待不下去,被家住蜀地的佘先生好心收留。

      佘家与傅家也算的上远房亲戚,所以佘毓对慕玉青自是照顾有加,在她十四岁病情加重后,还替她请来当地的神把手,那大夫却告知她是中了毒,且这毒是打她娘胎里带出来的,因为中毒时间过长,发现太晚,难以根治,只能用药吊着命,不过她这命只吊了不足三个月就没了。再后来就到了今天……

      慕玉青紧紧抓住被褥,指尖攥到发白,梦中她确实是因病丧命的,那……她七年后真的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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