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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护国寺 众人皆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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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姜昭野和叶素出门时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还要下雪。两人骑马出城往护国寺去,一路官道上没什么行人,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
护国寺在城西十里外的半山腰上,依山而建,山门前的石阶有百余级,从底下望上去,殿宇层层叠叠地隐在苍松翠柏之间。
庙里今日香客不多,山门半掩着,一个小沙弥正在门前扫雪,看见有人来,放下笤帚合掌行礼。
姜昭野亮出腰牌,小沙弥脸色变了变,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天王殿和大雄宝殿,绕到后面的禅房院落,慧远法师的禅房在最里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木鱼声。
小沙弥正要敲门,姜昭野抬手止住,自己推门进去了。
慧远法师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一身灰色僧袍,身形清瘦,木鱼敲得不紧不慢。听见有人进来也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今日不见客。”
“锦衣卫办案。”姜昭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喊道。
木鱼声停了。
慧远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来人,又看了看姜昭野腰间那把绣春刀,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来。他比智空大师年轻些,五十来岁,面相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郁,和智空大师那种慈和的气质截然不同。
“二位施主,所为何事?”
“智空大师的事。”姜昭野目光紧盯着他。
慧远面色不变,只微微垂下眼,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师兄的事,贫僧听说了,很是痛心。”
叶素站在姜昭野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这间禅房。
屋子不大,桌上搁着几本经书和一盏冷茶,柜门关着,角落里放着一只香炉,炉灰里插着几根烧尽的香梗。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味,和验尸房里那种药味很像,很淡,混在檀香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姜昭野问慧远,前日智空大师进宫前有没有来找过他。慧远摇头,说师兄进宫前的确来过寺里,但没进他的禅房,只在佛前上了炷香就走了。姜昭野又问智空大师最近有没有异常,慧远说没有,师兄一向独来独往,除了每月例行法事和进宫面圣,很少与人来往。
问话过程中,慧远的语气始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叶素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她没作声,只是趁着姜昭野继续问话的间隙,往那扇关着的柜门多看了两眼。
从禅房出来后,小沙弥领他们去看了智空大师的住处。
智空大师的禅房比慧远那间大一些,收拾得极为简朴,一床一桌一柜,桌上笔墨经书摆放整齐,桌下放着蒲团,枕头底下压着一串念珠和几封旧信。
叶素翻了翻那几封信,都是普通的来往书信,没什么异常。她又检查了床铺和柜子,也没发现什么。
两人往寺外走,经过偏殿后面那条通往山门的窄路时,叶素忽然停住脚步。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一小片被踩倒的痕迹,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泥土上印着一只模糊的脚印。她蹲下来看了看,脚印不大,底纹是普通的布鞋底,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踩倒的灌木枝条断口是新的,边缘还挂着一点冻住的汁液,说明踩过去的时间不久。
“大人,这里有人走过。”叶素指了指那片痕迹,“从后山翻过来的。”
护国寺的后山是一片陡坡,没有路,平日里除了砍柴的僧人没人会走。姜昭野蹲下来看了片刻,站起来往山坡上望去。坡上的灌木东倒西歪,隐约能看出有人踩过的痕迹一路往上延伸,翻过山脊就不见了。
“回去让人来查。”他说。
两人下山时,叶素一直在想那间禅房里的气味。
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和智空大师喉中取出的药物残留太像了,她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没急着说,打算回去再比对一次气味。
回到锦衣卫已是午后。
林樾从宫里回来,带来了慎刑司对福安的审讯结果。
福安去年由内务府一个姓杨的管事引荐入宫,分在偏殿当差。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送晚膳的时候智空大师还在抄经,第二天早上就发现人死了。林樾说福安吓得厉害,不像是装的。
顾安那边也查到了东西。他翻遍了寿宴当日出入宫禁的名册,发现偏殿附近当值的六个太监宫女里,有一个叫春桃的宫女在智空大师死后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浣衣局,调令是王贵妃宫里的人经手的。
顾安去找春桃问话,发现人已经不在浣衣局了。管事的起初推脱说不知,被顾安按着刀柄逼问,才吓得说了实话。
说是昨夜内官监突然来人,称春桃染了恶疾,留在宫中恐有传染之危,连夜将人带去了宫外的安乐堂安置。
顾安要看内官监发出的移文批条,管事却拿不出来,只说人被带走得急,手续后续会补。
顾安觉得蹊跷,派人去安乐堂查探,却发现昨夜根本没有名叫“春桃”的宫女被送过去。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在宫里消失了。
“接走她的人是谁?”姜昭野问。
“管事的没见着正脸,只说领头的手上拿着内官监的牌子。”顾安将浣衣局的值夜登记册递上来,上面关于春桃出宫的那一栏,被人生生撕去了一角,只剩下“家母病重,急归”几个字留在一张散落的假条上。
姜昭野看着那张假条,手指在纸面上轻叩了两下。“去查春桃的底细,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谁引她入宫的。”
顾安应下出去了。姜昭野又看向林樾:“福安那个引荐人,姓杨的管事,也查一查。”
林樾点头退下,签押房里只剩姜昭野和叶素。叶素站在案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慧远禅房里闻到的那股气味说了出来。
“大人,慧远大师的禅房里有股味道,和智空大师喉咙里取出的药味很像,虽然混在檀香里很淡,但我闻着就是那个东西。还有后山那条路上踩出来的痕迹,翻过山脊的方向对着山下的官道,跑不了多远就是驿站。”
姜昭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那本簿子上,想了想才开口:“明日带郑仵作去护国寺,把慧远禅房里的东西取样回来比对。后山那条路,让顾安带人去搜。”
叶素应了一声,转身要回验尸房,走到门口又被姜昭野叫住。
她回过头,姜昭野看着她,停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明日去护国寺,带上阿檀。”
叶素愣住:“阿檀?”
“你一个人去护国寺取样,总得有个搭手的。”姜昭野说完低下头,拿起案上的文书翻看,像是随口一提。
叶素看了他两息,没多想,应了声好就出去了。她走后,姜昭野翻文书的手停住。
他叫阿檀跟着,倒不是真缺人手。春桃突然被调走又突然消失,说明宫里有人盯着这件案子的进展。
叶素今日在护国寺后山发现了那条路,难保对方不会先下手,让阿檀跟着,至少多个人照应。
他放下文书,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把院子里的积雪映得发白。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签押房,往后院叶素的房间方向走了一趟。
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是叶素,另一个矮一些,是阿檀。两人似乎在说话,偶尔有笑声从窗缝里漏出来。
姜昭野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回了前院。刚走到廊下,迎面碰上从外面回来的顾安。顾安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春桃的底细查到了。她不是京城人,老家在河间府,去年由王贵妃宫里一个姓刘的嬷嬷引荐入宫,先分在永宁宫当差,今年开春才调到偏殿。她老娘也根本不在河间,三年前就死了。”
姜昭野接过文书翻了两页,面色阴沉。
王贵妃宫里的人引荐入宫,又在智空大师死后被调走,然后人就不见了。
这条线绕来绕去,最终居然指向的是永宁宫。
他没有说话,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顾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大人,要不要去永宁宫问话?”
“不急。”姜昭野抬脚往签押房走,“等明日护国寺的结果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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