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高僧案 智空大师死 ...
-
第二日清早,叶素是被冻醒的。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一盆灰白的余烬。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蜷着腿又赖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院子里传来阿檀扫雪的笤帚声,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洗漱完出门,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新雪,踩上去松软无声。阿檀正把雪往墙根底下推,看见她出来才停了手。“厨房给你留了粥,在灶上温着。”
叶素应了一声往伙房走,路上碰见顾安从外面回来,斗篷肩上落了一层细雪,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几份文书。看见叶素,他快步走过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大人让你去一趟签押房。”
叶素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粥也不喝了,转身就往签押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姜昭野正站在案前翻文书,另一只手里捏着张字条,听见她的脚步声才抬起头。
“护国寺的智空大师死了。”
叶素脚步一顿。
这位智空大师她听人提过,护国寺的住持,每年先皇后和先太子忌日都会进宫做法事,是梁武帝最信任的僧人。昨天寿宴上没见着人,她还以为是在寺中没来。
“死在哪了?”
“宫里。昨夜他在偏殿抄经,今早送早膳的小太监推门进去,人趴在桌上,已经凉了。”姜昭野把手里那张字条递给她,“宫里传出来的,只说陛下震怒,命我带着你即刻进宫。”
叶素接过字条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只写了几个要点:偏殿,桌上,无外伤,茶壶打翻。她放下字条,转身往外走,姜昭野跟上她,两人脚步都很快。
出门时顾安追上来,怀里抱着叶素的工具箱。叶素接过去往肩上一挎,翻身上马,三匹马从锦衣卫门口疾驰而出,蹄声急促地踏过街面薄雪。
到宫门口时,禁军已经得了令,查验腰牌后直接放行。引路的小太监在门内等着,脚步匆匆地带着他们往偏殿方向去,一路上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偏殿在太和殿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两棵老松枝上压着厚雪。殿门敞着,外面站了四个禁军,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叶素跟着姜昭野穿过院子往里走,进了殿门便看见几个人围在桌案旁。
梁武帝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握着扶手的手指被捏的泛白。旁边站着皇孙梁承昭,还有两个内侍和一个太医模样的老者。桌上趴着一个人,光光的头顶,灰色僧袍,背脊佝偻着,脸朝下埋在摊开的经书里。
“行之,人带来没有?”梁武帝抬了抬手,声音低哑。
“回陛下,叶素来了。”
叶素提着工具箱,正要行礼,“民女参见……”
“起来。”梁武帝的目光落在叶素脸上,“朕听闻你验尸不需要剖开也能看出蹊跷,你来看看,智空大师是怎么死的。”
叶素应了一声,走到桌案前。她没急着动尸体,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偏殿不大,一桌一椅一榻,窗关着,门也关着,殿内没有打斗痕迹。桌上除了一摞摊开的经书和一盏打翻的茶壶,什么都没有。茶壶嘴朝外,茶水淌了小半张桌面,现在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渍痕。
叶素戴上手套,先俯身将智空大师的头轻轻扶正。
死者面部安详,嘴唇微抿,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表情。她翻开眼皮仔细观察,瞳孔散大,眼白处有极其细微的针尖样出血点。
接着,她捏开死者的下颌,凑近查看口腔和咽喉,舌根处没有明显的灼烧痕迹,但咽喉黏膜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完全不同于寻常死亡的状态。
叶素没有立刻取样,而是直起身,目光落在死者的双耳上。她拿起一把干净的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右耳耳廓,借着油灯仔细查看。
在右耳道深处,靠近耳膜的软组织褶皱里,她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
红点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着紫黑色,若非凑到极近的距离,绝不可能发现。
因为扎在耳道内侧,出血量极少,血丝顺着耳道流下,被耳垢和皮肤的褶皱完美隐藏,连外围擦拭尸体的太监都没有发现。
叶素换了一根极细的银针,顺着他耳道内那处红点轻轻探入。针尖没入极浅,甚至没有完全穿透软组织,抽出来时,针尖上沾着一丝混着暗褐色淤血的透明液体,凑近鼻尖,有一股极淡的、略带甜腥的苦杏仁味。
她将银针举到灯下看了看,又用干净的棉帕将针尖上的液体蘸取下来,滴上自己特制的试剂,棉帕边缘迅速泛起一圈极淡的紫红色。叶素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直起身,转向梁武帝,声音清晰而冷肃:“陛下,智空大师并非自然死亡。”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凶手是从侧面靠近大师的。大师是光头,后脑和头顶无处藏匿暗器,而耳道是极其隐蔽的死角。凶手用极细的针,从大师右耳道深处刺入,直达脑部,注入毒药。这毒药渗透极快,大师几乎没有痛苦和挣扎,便会瞬间失去意识,迅速丧命。”
叶素顿了一下,继续道:“此外,为了保险起见,凶手还辅以口服的药物。这药物无色无味,毒性稍缓,但能确保大师在挣扎呼救前彻底断气。两者结合,伪造成了自然死亡。茶壶打翻,大概是因为大师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次抬手,无意中碰翻的。”
“这种毒药,和之前徐家案、祥云戏班案中发现的透明药物属于同一类,只是剂量更猛、起效更快。凶手对药理极其熟悉,非常了解人体的脆弱之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梁武帝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是说,有人进宫杀了智空?”梁武帝的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是。”叶素没有多余的话。
梁武帝猛地站起来,宽大的袍袖扫过桌角,带翻了一只空茶盏,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满殿的人跪了一地,两个内侍把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发抖。梁承昭也退后一步,垂下眼。
“查。”梁武帝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满殿人不敢抬头,“姜大人,朕给你三日,一定把凶手给朕找出来。”
姜昭野躬身领命。梁武帝大步走出偏殿,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殿内的人陆续退出去,只剩姜昭野、叶素和梁承昭。
梁承昭没有立刻走,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叶素身上。
叶素正低头收拾工具,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布袋里,又把那瓶蘸了试剂的棉帕样本封好口,贴上标签。
“叶姑娘。”梁承昭开口,“智空大师是护国寺住持,与皇家关系匪浅,他的死牵涉甚广。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差人来说一声。”
叶素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多谢殿下,有需要我会说的。”
梁承昭微微颔首,又看了姜昭野一眼,转身出了偏殿,脚步声沿着廊下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姜昭野走到叶素身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摊开的经书。
智空大师抄的是《金刚经》,最后一行只写到一半,墨迹已经干透了,笔搁在砚台边上,毛笔的锋毫还保持着写字时的弧度。
经书旁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是每日法事记录的簿子,字迹端正工整。
叶素伸手把簿子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近一页,她停下手指。
智空大师在寿宴前一日记了一行字:巳时,御书房,见驾。
叶素把簿子递给姜昭野。姜昭野接过去看了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簿子边缘捏紧了一瞬。
“大人。”叶素压低声音,“智空大师死前见了陛下。这……”
姜昭野合上簿子,收进袖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先回锦衣卫,把试剂比对的详细结果写清楚。宫里的查访我让林樾去办。”
叶素点头,跟着他走出偏殿。院子里的松枝被风吹动,抖落一片积雪,簌簌地砸在地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桌案,经书还摊开着,最后一行字停在“应无所住”的“住”字上,毛笔搁在旁边,再也没有人来写完它了。
回到锦衣卫已是午后,叶素一头扎进验尸房,将刚才在偏殿提取的耳道分泌物和棉帕上的毒物残留进行比对。
结果出来得比她预想中快,透明药物的成分几乎完全一致,只是浓度更高,且多了一味能导致局部麻醉和迅速麻痹神经的成分。
她用小灰鼠做了简单的毒性测试,灌入稀释后的药液,老鼠在几息之内便出现抽搐、瞳孔涣散的症状。
叶素把结果写在验状上,搁下笔的时候,手背不小心蹭到了桌角那瓶开着盖的药液样本,一小滴沾在皮肤上。
她随手擦掉,没太在意,继续收拾桌上的瓶罐。过了片刻,那处皮肤开始发麻,像被细针扎过似的,她搓了两下,麻意才慢慢退去。
叶素看着自己那根手指,皱了皱眉,将这个细节记在了验状背面。
傍晚时分,林樾从宫里回来,带来了智空大师近几日的行踪记录。
“智空大师前日进宫,住在偏殿。白日里做法事,晚上抄经。昨日寿宴他没露面,说是身子不适在偏殿歇息。送膳的小太监叫福安,今年十六岁,去年才入宫,在偏殿当差。昨夜福安送晚膳时智空大师还在抄经,今早送早膳时就发现人已经死了。福安现在被关在慎刑司,吓得不轻,问什么都只会磕头。”
姜昭野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去查福安的底细,谁引他入宫的,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还有,智空大师在偏殿住的两日里,都有谁去看过他。”
林樾应下,转身出门。顾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大人,寿宴当日出入宫禁的太监宫女名册调来了。昨日寿宴人多,进出宫的杂役太监有一百多个,属下筛了一遍,发现有六个人在偏殿附近当值过。”
姜昭野接过名册翻看,叶素从验尸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刚写完的验状,走进签押房时正好听见顾安在报那几个名字。她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等顾安说完才走上前,把验状放在姜昭野面前。
“大人,药物比对的结果出来了。智空大师耳道内的毒液和徐家案、祥云戏班案中的药物成分一致,浓度更高,还多了一味麻痹神经的药。另外我做了个试验,这药沾到皮肤上会让局部发麻,时间很短,不容易察觉。凶手用针从耳道注入,应该就是为了避开表面痕迹,耳道隐蔽,死后即便有微量出血也会被耳垢掩盖,寻常查验根本发现不了。”
姜昭野拿起验状看了,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备注上,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验状收进卷宗夹里,抬头看向叶素。
“明日你跟我去一趟护国寺。”
叶素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回验尸房,姜昭野又叫住她。
“手。”
叶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方才验状上写的那个细节。她把右手伸出来给他看,指尖上那处沾过药液的皮肤已经不麻了,只留了一点极淡的红痕,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没事了,就麻了一会儿。”
姜昭野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下次小心些。”
叶素弯了弯嘴角,应了声好,往验尸房走,路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时,听见树梢上有什么东西扑棱了一下,抬头看去,是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抖落一片碎雪,落在她肩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