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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回京 姜昭野不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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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昭回京这日,雪粒子细密地往下落,打在城墙上簌簌响,不消半个时辰,城门口的青石板就湿了一层。
迎接仪仗摆在城门外三里处的接官亭,礼部来了个郎中引路,禁军拨了一队人马随行护卫。
从马车里下来时梁承昭只披了件鸦青色斗篷,风帽压得低,露出小半张脸。他没急着上马,反而站在亭檐下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伸手接了几粒雪。
“殿下,该启程了。”随行的长史低声提醒。
梁承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斗篷下摆扬起来又落下去,队伍从城门口一路行到皇城脚下,马蹄声整齐地压在薄雪上,引得过路百姓纷纷往两边退。
文华殿里地龙烧得旺,进门便是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梁武帝坐在御案后,手里那卷折子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神却没落在纸上。听见通传声,他把折子搁下,抬眼看向走进来的人。
梁承昭行的是大礼,额头实实在在磕在金砖上,磕完没急着起身,停了一息才直起腰来。
“孙儿承昭,叩见皇祖父。”
梁武帝上下打量他,这孩子比前年见时又高了,肩膀也宽了,眉眼间那点熟悉的轮廓让老人心口发紧,面上却没显出来。
“起来,走近些,让祖父好好看看你。”
梁承昭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御案前站定。梁武帝端详他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比你还瘦些,那么大的人了,写字的时候还喜欢咬着笔杆。”
提起已逝的长子,梁武帝的眼底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很快便将那点失态连同叹息一并咽回了喉咙里。
闻言,梁承昭只垂着眼,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孙儿已经,记不太清父亲的模样了,只记得他的手总是很凉。”
梁武帝微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内侍搬来座椅,“昭儿不必拘礼,快坐到祖父跟前来。”
祖孙二人隔案对坐,梁武帝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关切问道:
“一路从苏州回来,路途可还算平顺?江上风浪大,舟车劳顿,有没有受颠簸之苦?”
“回祖父,一路尚算安稳。只是江北一段雨季泥泞,车马行进慢了几日,不曾受大苦。”梁承昭端正回话。
“苏州那边,地方官吏待你如何?府里衣食起居,可还周全?”
“地方官员恪守本分,不曾苛待。衣食供给齐备,孙儿一切安好。”
梁武帝轻轻颔首,又追问道:“你外祖父近年身子如何?旧疾可还有反复?”
“劳皇祖父挂念,外祖父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腿脚常有酸痛,好在静心休养,无大碍。临别的时候,他再三叮嘱孙儿,入京之后,谨言慎行,万事遵从皇祖父教诲。”
梁武帝闻言抬手,指尖虚悬在梁承昭肩头,顿了片刻才轻轻落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
“当年你父亲突然病逝,朕把你安置在外,这些年委屈你了。”
梁承昭垂眸:“祖父庇佑,孙儿方能安稳长大,谈不上委屈。只是孙儿一路回京,沿途看见不少州县刑狱积案繁多,勘验粗疏,很多案子草草定案,致使不少百姓蒙冤无处申诉。”
梁武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住,片刻后说道:“刑狱一事,积弊已久。锦衣卫那边,如今正试着推行一套新的勘验章程,由一名女仵作牵头草拟,朕打算先让他们小规模试点推行。若是能成,往后各地的冤案也能少上许多。”
梁承昭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面上依旧维持平和神态。
“女子主持勘验?这倒是新鲜,等过几日,孙儿有空了,便去锦衣卫瞧瞧这套新章程。”
“你想看看也好,不过此事不可张扬。”梁武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寿宴将近,你暂且留在宫中居住,有什么缺用物件,直接吩咐内监。”
“孙儿谨记皇祖父吩咐。”
祖孙二人又闲谈片刻,聊起江南风物,田间收成。等到谈话结束,梁承昭躬身告退,由内侍引路离开。
出了文华殿,梁承昭沿着廊下往外走,雪粒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的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走到二门外的夹道时,迎面碰上了从另一条路过来的梁栩。
梁栩裹着一件厚墩墩的狐裘,手里揣着个铜手炉,走得晃晃悠悠,看见侄子便站住了脚,上下扫了一圈,咧嘴笑起来。
“这不是承昭吗,回来啦!哟呵,这才多久不见,长这么结实了。”他边说边绕着梁承昭走了一圈,嘴里啧啧赞叹,“苏州的水土当真是养人啊,比你爹当年好看多了。”
梁承昭无奈拱手行礼,“四叔,好久不见。”
梁栩忽地凑近两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沫子,压低声音问道:“刚见了皇祖父?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梁承昭老老实实回答:“就问了外祖父的身体,还有苏州的收成。”
“没提别的?”梁栩挑了下眉,嘴角的笑带着点促狭,“比如京城最近的新鲜事?来了什么要紧人?”
梁承昭摇头,眼神中透着些许疑惑,“四叔指的是谁?”
见他这样,梁栩显然憋不住了,揣着手炉往廊柱上一靠,眉飞色舞地说起来:“我跟你说,锦衣卫最近来了个女仵作,我跟姜昭野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对谁这么上心。你都不知道,上回在醉仙楼,我亲耳听见——”
他说到一半忽然打住,左右看看没人,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反正你见了便知,姜昭野那不值钱的样子。还有那姑娘与寻常闺阁女子也大不相同,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爽利,验尸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梁承昭听着,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
梁栩看他反应平淡,有些无趣地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你去给你祖母上香吧,我不耽误你。寿宴那天热闹着呢,你慢慢看。”
说完揣着手炉慢悠地走了,狐裘下摆在廊下拖出一道轻微的窸窣声。梁承昭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两息,才转身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锦衣卫签押房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红,偶尔噼啪炸开一个小火星。叶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桃脯往嘴里送,另一只手翻着桌上摊开的仵作司章程,眉头微蹙,在某一页上停了好一会儿。
姜昭野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晃了两下。他解了斗篷挂在架上,走到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翻开。
“寿宴当天,陛下让你入宫觐见。”他没抬头,目光落在折子上,“仵作司的事,陛下已经点了头。但现在还不能摆在明面上。”
叶素手里的桃脯停在嘴边,眼睛眨了眨,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把桃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问:“就我一个人去?”
“我带你入宫,你随我一同觐见。”姜昭野翻过一页折子,“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刻意准备。”
叶素把嘴里的桃脯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药渍的灰布衫,袖口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暗褐色印子。
她拿手指搓了两下,没搓掉,索性放弃了,抬头看着姜昭野:“那我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吧?”
姜昭野终于从折子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袖口那块污渍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我已经在云锦阁给你定了一套,下午可以去取。”
叶素想起上次在云锦阁挑衣服的情景,耳尖不自觉地热了一下,赶紧低头翻章程掩饰,嘴里应着:“行,那我下午去一趟。”
姜昭野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折子。
叶素也没再说话,翻了两页章程,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案前指着自己刚写的一段给他看:
“大人,这里我写的是仵作司归大理寺管辖,寺正掌复核,司丞掌勘验,但勘验结果的呈报和归档归寺正监管,你看这样分合不合适?”
姜昭野放下折子,接过她递来的纸页看了一遍,手指点在中间一段上:“寺正的复核不能干预司丞的勘验过程,只能就结果论结果。加上一句‘复核期间不得调阅勘验原始记录’,免得日后扯皮。”
叶素凑过去看他手指点的位置,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叶素伸手去拿那张纸,姜昭野还没松手,两人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叶素赶紧缩回手,假装去拨炭盆里的火,耳尖又热了一层。姜昭野看了她一眼,把纸递过去,没说什么。
拿着纸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叶素提笔在纸边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写完了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笔。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雪已经停了,天边裂开一道口子,透出些许白晃晃的日光。
“那我先去找阿檀,下午去云锦阁。”
姜昭野点了点头,虽然没抬头,但手里那卷折子其实已经好一会儿没翻页了。
叶素出了签押房往后面院子走。阿檀正在院子里扫雪,笤帚来回划在青砖上,把薄雪扫成一堆一堆的。她看见叶素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阿檀,下午跟我去趟云锦阁吧。”叶素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笤帚搁在墙边。
阿檀点头,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跟着叶素往屋里走。两人穿过廊下时,叶素顺口把入宫觐见的事说了,阿檀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她。
“陛下要见你?”
“嗯,大人说这是规矩,办了大案的新人都得过一道御前。”叶素推开房门,把沾了雪的靴子在门槛上蹭了蹭才进去,“其实我心里有点没底,那可是皇帝,我这辈子——算了,反正没底归没底,到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
阿檀跟进去,站在桌边看她翻衣柜找出门的衣裳,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要不要……我帮你练练行礼,我听说,万一御前失仪,是要问罪的。”
叶素从柜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了一下:“好啊好啊,那阿檀你来当陛下,我练两遍。”
阿檀退后两步站定,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学老成持重的腔调:“叶素,你且上前来。”
叶素忍着笑,从柜门后面走出来,双手交叠在身侧,屈膝行了个万福礼。膝盖弯到一半,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阿檀伸手虚扶了一把,认真地纠正:“背要直,手别夹那么紧,自然些。”
叶素依言调整,又练了两遍。阿檀每个动作都仔细看,连起身时脚尖的方向都指了出来。练到第三遍,叶素的行礼已经顺畅许多,阿檀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
“差不多了,到时候别慌就行。”
叶素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晃了晃,笑着说:“阿檀,你真厉害。幸好你知道的多,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闻言,阿檀身体僵了一下,很快便垂下眼,轻轻拍了拍叶素的手背,“我也是之前听村里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的邻居说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没事,没事。我还得谢谢你陪我练习了这么久呢。”说完叶素拉着阿檀往门外走去,“走走走,我请你吃巷口那家牛肉烧饼,可好吃了。晚了可就没有了。”
下午两人去云锦阁取了衣服和配饰,白玉兰簪和玉珠耳坠装在锦盒里,掌柜还特意多配了一对素银镯子,说是上次的料子有剩,白送的。叶素推辞不过收下了,回到锦衣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夜里叶素在验尸房整理章程,把姜昭野下午说的那处改好,又把仵作司的编制列了个详细的表。油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她写得专注,没留意门外的脚步声。
姜昭野路过验尸房,看见灯还亮着,在门口站了片刻。叶素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大人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段,仵作司的人员编制我写了几种法子,不知道哪种更合适。”
姜昭野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叶素站在旁边,指着其中一段解释:“一种是按案子类型来分的,验伤、验毒、验骨各设专人;另一种是按勘验流程分工,现场、尸检、证物保管各管一摊。我倾向第一种,专业性更强,但第二种交接更顺——”
她说得起劲,没注意姜昭野翻页的手已经停住。他低头看着纸页最下方那行小字,是叶素写的备注:“要记得问大人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等发了月例做一身新的送他。”
姜昭野看了两息,才不动声色地翻过去,等她说完才开口:“第一种好。专业性强的分工更明确,遇到疑难案子可以跨组调人,第二种交叉太多,容易互相推诿。”
锦衣卫的人现在也是跟叶素呆的久了,从她那里学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句子,连姜昭野有时候都不自觉吐露出来。
叶素连连点头,拿回纸页又改了几笔。改完抬头,见姜昭野还坐着没走,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愣了一下,“大人还有事?”
姜昭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向她,叮嘱道:“寿宴那日人多眼杂,你跟着我,不要单独走动。”
叶素以为他是担心御前失仪的事,笑着应下:“大人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你。”
姜昭野微微点头,转身走进廊下的暗处。叶素站在验尸房门口目送他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碰到他指尖的那只手,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关上门,继续埋头改章程。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檐角残存的雪沫一个劲儿的往下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暖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摇了两下,又被夜色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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