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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提议仵作司 悸动 ...


  •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叶素醒来的时候,头还在疼。她闭着眼,把脸埋在枕头上无意识地在床上来回翻滚了两圈。

      几番辗转,头疼的酸胀感丝毫未减,叶素只能撑着酸软的胳膊,慢慢支起上身。

      宿醉过后浑身发软,她垂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态带着初醒的慵懒与窘迫,整个人还有些懵怔。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伴着木门轻推的细微声响,阿檀端着盛放早膳的黑漆木盘走了进来。

      盘中白粥温热氤氲,几样清淡小菜摆放整齐,还有一屉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

      “叶素你醒了?”阿檀将木盘稳稳摆在靠窗的方桌上,抬眼瞥见叶素略显憔悴的面色,连忙上前两步,“昨晚你睡得沉,许是酒喝多了,头还疼吗?”

      叶素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打着哈欠,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阿檀,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阿檀闻言一滞,如实回答:“是······是姜大人。昨夜诸位大人散去,你脚步虚浮站不稳,旁人都自顾不暇,是姜大人一路亲自将你送回了院子。”

      短短几句话,让叶素原本正打算抬手拿起桌上温热包子的动作骤然定格,手臂悬在半空,一动也不动。

      心神纷乱间,叶素下意识转头,目光扫向窗边梳妆台,那盒掺了石榴花绒的口脂静静置在台上。

      叶素垂落眼眸,长睫轻颤,心底泛起些许不自在。

      想起姜昭野昨天晚上说的话,瞬间滚烫的热度顺着耳根快速攀上脸颊,蔓延至整张面庞。

      阿檀站在一旁,将她骤然泛红的面色、凝滞的动作尽收眼底。只当她是宿醉未醒、身子不适,心头顿时生出几分担忧,“叶素,你是不是还不舒服,是不是头还疼得厉害?要不要再躺会儿?”

      “没事没事。”叶素猛地回神,连连摆手努力稳住语气,压下眼底的慌乱无措“就是刚醒有些发懵,缓一会儿就好了。阿檀不用担心。”

      阿檀看着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默默立在一旁,陪着她吃饭。

      无人知晓,阿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昨夜那一幕她暂时没打算告诉叶素。

      吃完饭,叶素带着阿檀往验尸房走去。院子里没什么人,估计是昨晚的酒还没醒,除了轮班执勤的校尉,其他人都还在屋里睡着。

      前院那几间厢房的门窗关得紧紧的,偶尔有呼噜声从窗缝里漏出来。

      “都还没醒啊。”叶素看了一眼。

      阿檀顺着她视线偷瞄了几眼,轻轻点头。

      进了验尸房,叶素把桌案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这段时间没有大案,她把精力都放在整理规程上,把这几个月在验尸房里摸索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

      验尸程式、尸格格式、证物封存办法、勘验间和停尸房怎么分区。

      阿檀在旁边誊抄,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先写勘验间的规矩。”叶素把一张纸推过去,“验尸前后要洗手,手上有伤的不能碰尸体,刀具用完立刻擦干净收回去。以前我在云水县的时候,仵作验完尸就把刀扔在台子上,下次再拿起来用,刀刃上还带着上次的东西。”

      阿檀边听边写,连连点头。

      “还有证物封存。”叶素抽过另一张纸,“衣服、首饰、随身物件,从尸体上取下来之后单独装袋,袋子上写清楚从哪具尸体上取的、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取的。不能混在一起。”

      阿檀写完,抬头,有些疑惑道:“那以前他们把这些东西放哪儿?”

      “随便找个箱子扔进去。”叶素说,“要用的时候翻半天。”

      阿檀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她知道这套规程若是推行,便是整个刑部仵作行当的全新规制,于是半点不敢懈怠。

      两人将所有文稿整理完毕,叶素把册子和手绘图纸仔细收好,转身往签押房走去。

      早在叶素离房门不远处的时候,姜昭野便听见了那道熟悉脚步声,一步步由远及近,叩在廊下青砖上。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的心也高高悬起,连指尖都不自觉收紧,呼吸也放轻了几分。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地浮上来,他暗恼自己这般失态,素来沉稳的心,竟会因为一阵脚步声乱了节律。

      姜昭野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想把那些纷乱念头压下去。

      正巧叶素推门而入,一眼看见他这个动作,眼神惊异地问道:“大人,你没事儿吧?”

      难道是酒还没醒?叶素皱着眉上下扫视了一番。

      “咳……叶素,你来啦。”姜昭野没料到会被她撞见,声音略滞,带着几分尴尬。

      “呵呵······,我来送图纸。”叶素赶紧把整理好的全套勘验规程、尸格范本和仵作司改建图纸平铺在桌上。

      “这是我和阿檀整理的勘验新规和衙署分区规划,请大人审阅。”

      姜昭野抬眸,目光落于纸面翻得仔细,有些地方甚至停下来看两遍。

      越看,他眼底的赞许便越深。

      整套规制周全严谨,查漏补缺,直击旧制弊病,规划图纸布局合理、贴合当下,绝非仓促敷衍之作,可见叶素耗费了极大心力。

      压下心底的悸动,姜昭野轻点图纸,

      “勘验间的分区可以。”他指出问题“但这个过道太窄,抬尸首进出不方便,再放宽半尺。”

      叶素立刻俯身细看,比对图纸尺寸,颌首道:“这倒是我考虑不周,稍等,我马上补上。”接着纤细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比划,皱着眉认真思索整改方案。

      姜昭野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的手指上,昨夜嘴唇抚过微凉指尖的触感骤然闪回脑海。

      他迅速收回视线,“还有尸格格式。”翻到规程那几页,“你写了位置、伤痕、推断三栏,但没写记录的时间。加一栏。”

      叶素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写时间。

      姜昭野把规程合上,推回给叶素。

      “你先回去改。我进宫一趟。”

      话音落,他不等叶素应声,快速起身取过佩剑,步履微促地转身离去。

      叶素直起身,望着姜昭野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无从深究,只得压下思绪,低头继续核对图纸。

      文华殿内。

      姜昭野到的时候,梁武帝刚批完一摞折子。

      “来了。”梁武帝把手中茶盏放下,“徐家安和十二个官员的处置,都办完了?”

      姜昭野立身殿中,躬身垂首,“臣已彻查牵连人员,无枉无纵,所有卷宗俱已归档。

      涉案人员按罪行轻重分别流放,首犯三人秋后处斩,次犯六人削籍流放三千里,从犯三人革职杖徒。”

      梁武帝静静听完全程,微微颌首道:“皇孙承昭不日回京,沿途安危由你全权护持。万不可有半分差池。刚好趁此次风波,将京中潜藏余党、污浊势力尽数肃清。”

      “臣遵旨。”

      梁武帝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年少掌权、沉稳铁血的锦衣卫指挥使,又想起近日京中流言,打趣道:

      “朕听闻,锦衣卫的姜指挥使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仵作给拿下了。”

      “这事儿,姜大人自己怎么看?”

      姜昭野听见帝王的调笑,眼底浮起一丝局促,站着没接话。

      梁武帝看着他,叹气道:“你父亲走得早,朕一直拿你当半个子侄看。你要是真喜欢,朕可以替你做主。”

      姜昭野:“陛下,臣的事,臣自己做主。”

      梁武帝笑了一声:“你倒是不慌。”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松下来,“行之,你要是喜欢那个女仵作,朕也可以下一道旨,给你们赐个婚。”

      姜昭野拱手道:“谢陛下好意。臣想先自己试试。若她愿意,臣再禀报陛下。若她不愿意,这道旨下去反倒让她为难。她这个人不太会拒绝别人。”

      梁武帝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道:“行。你们年轻人有你们自己的想法。朕不管了。”

      看出他今日神色稍异,梁武帝只沉声开口问道:“你另有要事奏?”

      姜昭野敛尽心绪,正色道:“臣确实另有要事启奏,此事关乎天下刑狱勘验根基。”

      他先将旧时仵作体系的积弊尽数禀明:从业者地位低微、无官制规制、技艺杂乱无章、勘验无标准、错判漏判频发,屡屡拖累刑狱断案,致使冤假错案难查难纠。

      随后,继续道出叶素拟写的全新勘验规制,以及设立专属仵作司、统一全国勘验标准的构想。

      殿内气氛缓缓沉了下来。

      待他说完,良久无声。

      梁武帝指尖轻叩桌案,神色彻底沉敛,目光深邃,字字珠玑,“改制立司,规整勘验体系,是利于刑狱清明的好事。但行之,你该清楚,此事一旦公示,必然朝野震动。”

      他身为帝王,深谙朝堂制衡之道,一眼便看穿要害。

      “其一,古来仵作为贱业,不入官流,寒门卑职,难登正统台面。你要立‘仵作司’,将贱业归为官制,首当其冲,便是满朝文臣的非议抵制。”

      “其二,此次改制之首倡者、规整全套制度之人,是一介女子。”

      梁武帝目光直视姜昭野,语气带着审慎的权衡:“女子入仕为官,执掌刑狱勘验重权,破格破例,违历朝旧制。文臣最重礼法祖制、尊卑纲常。

      仵作本为贱业,难登朝堂大雅,如今不仅要立司建制、抬升品阶,更由女子牵头主理,必然触怒满朝文官。此事一出,必然朝野哗然,百官弹劾接踵而至。”

      他直视姜昭野,:“利弊悬殊,你如何考量?”

      姜昭野早有预判,脊背挺直,语气坚定:

      “陛下,臣深知其中利弊,亦早已料定百官发难。”

      “文官守旧,必定以祖制纲常为由极力阻拦,抨击女子干政、坏祖宗规矩,非议弹劾不可免。但臣以为,律法公允,在理不在俗,刑狱清明,在实不在古。”

      “臣任职刑部、锦衣卫多年,见过太多因勘验无序、规制混乱造成的冤狱旧案。民间命案,勘验为断案根本,一步错,便是人命浮沉、冤屈难伸。”

      “旧制陋规害民,叶素勘验之能,皆来自每一次的勘验积累,已远超朝中诸多官吏,她所立新规,条条务实、句句利民,能补刑狱之缺,正勘验之弊。”

      “臣以为,官以能论,不以性别出身论。若因世俗偏见、腐朽纲常,舍弃实干良才、错失完善律法刑狱的良机,才是朝堂最大的损失。”

      “至于弹劾非议,臣愿一力承担。改制之议由臣启奏,所有罪责,臣尽数领受,绝不牵连旁人。”

      字字铿锵,坦荡磊落。

      他要推的,从不是一己私情,而是真正利国利民的新政;他要护的,也从来不止一人,是不被世俗辜负的实干之才。

      梁武帝静静听着,眼底深沉的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默许。

      他知晓姜昭野的周全与担当,也明白这套新规真正的价值。

      朝堂需要制衡,更需要革新。

      积弊已久的刑狱体系,确实需要一把利刃破开僵局。

      良久,梁武帝神色缓和,他拿起案上的尸格文稿与规划图纸,再度细细翻阅,半晌才开口道:

      “行之,朕知道你看得通透,也敢担事。”

      “朕并非拘泥旧制之人,祖制为朝纲而立,若旧制碍民生、误律法,便有改良余地。这套新规,确实能补刑狱短板,是利民之策。”

      “但不可急于一时。”

      梁武帝脸色平静,做出决断。

      “文官集团声势庞大,骤然强行改制,只会激起朝野逆反,新规未立,先惹党争非议,反而一事无成。”

      “你回去传朕口谕,让她暗中打磨章程,小范围试行规整,默默积累实绩,暂不对外张扬。待日后时机成熟,朕自会下诏推行。朝堂所有阻力,朕替你们制衡把控。”

      稍作停顿,梁武帝吩咐:“朕寿宴当日,你带她入宫觐见,朕要亲自看一看这位破俗立新的能人。”

      “臣,遵旨。”

      待姜昭野退下,大殿重归静谧。

      梁武帝望着窗外晴空,良久轻声叹息,喃喃低语:“太子当年在世,最恨冤假错案、最愿革新利民。若是他还在,见到今日这套新规,怕是比朕还要欣慰。”

      大太监垂首默然,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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