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权》思绪万千的吴糖糖

22、交锋 一 周三

　　一
　　周三下午，人民大会堂新闻发布厅。
　　中欧经贸磋商会暨新闻发布会的准备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林清越早早来到现场，在同声传译间里做最后的设备调试。
　　耳机里传来技术人员的测试信号，她熟练地切换频道，确认声音清晰后，开始翻阅手边的资料。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如此高级别的外事活动。
　　同声传译，这个被称为"翻译皇冠上的明珠"的领域，多少人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而她，今天就要在这个舞台上证明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资料上的关键术语。
　　欧盟委员会贸易委员赫尔曼·格林先生，中欧经贸关系资深专家，据说以语速快、术语刁钻著称。上一位为其做过同传的前辈，据说中途换了两次搭档。
　　林清越嘴角微微上扬。
　　越是困难，越是机会。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翻译，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转过头，看见陆宴辞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愈发显得气度不凡。
　　"一切就绪。"她的语气公事公办。
　　陆宴辞走进同传间，目光扫过她摊开的资料，微微点头。
　　"格林先生的资料你看了？"
　　"看了。"
　　"有没有问题？"
　　林清越看着他，神色平静："没有问题。"
　　陆宴辞沉默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孙副部长对翻译工作寄予厚望。"
　　林清越的眼神微微一冷。
　　又是孙副部长。
　　她不知道陆宴辞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次提到这件事，总是把孙副部长挂在嘴边。
　　"谢谢陆副司长提醒。"她的声音淡漠，"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的。"
　　陆宴辞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清越……"他低声开口。
　　"陆副司长，"林清越打断他，"会议快开始了，我需要专心准备。"
　　陆宴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好。加油。"
　　他转身离开。
　　林清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二
　　下午三点整，中欧经贸磋商会正式开始。
　　欧盟委员会贸易委员格林先生率代表团入座，我方代表则由孙副部长领衔。双方就贸易投资、技术合作、市场准入等议题展开深入磋商。
　　林清越坐在同声传译间里，耳机里传来格林先生低沉而快速的英文。
　　"China's economic development has been remarkable over the past decades..."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每一个词汇、每一句话精准地翻译成中文。
　　同声传译，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说话者的声音还未落，翻译就必须跟上。这不仅需要过硬的语言功底，更需要超强的记忆力和临场应变能力。
　　而格林先生语速极快，夹杂大量专业术语，更是给翻译工作增加了极大难度。
　　林清越却越翻越顺。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流畅地切换频道，每一个词汇都精准到位，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耳机里传来对方的回应，她立即捕捉到关键信息——
　　"欧盟方面希望在下个月的峰会上，就市场准入问题达成一致......"
　　她没有丝毫迟疑，中文翻译脱口而出。
　　发布厅里，孙副部长听着同传，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个林清越，还真是有些本事。"
　　旁边的王司长连忙点头："是是是，林翻译确实很专业。"
　　苏婉坐在台下，看着林清越所在的同传间，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
　　她才是主翻译。
　　可是今天的风头，全被林清越抢走了。
　　凭什么？
　　三
　　会议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格林先生的助手匆匆走上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格林先生皱了皱眉，随即用英语说道：
　　"I have just received some new data from Brussels regarding the trade deficit figures. I wonder if the Chinese side would like to review these figures before we continue."
　　翻译间里，林清越的耳机里传来这段话。
　　她迅速翻译："格林先生表示，他刚刚收到来自布鲁塞尔的新数据，关于贸易赤字的最新统计。他希望我方在继续讨论前，先审阅这些数据。"
　　数据？
　　她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孙副部长皱了皱眉，示意工作人员将数据传阅过来。
　　几分钟后，数据被送到孙副部长手中。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些数据和今天上午递交的版本，有很大出入。"他的声音沉稳，"格林先生，能否解释一下？"
　　格林先生摊了摊手："I'm afraid our methodology has been updated. These are the most recent figures."
　　翻译间里，林清越快速翻译这句话。
　　"格林先生说，欧盟方面的统计方法有所更新，这是最新数据。"
　　孙副部长沉吟片刻："我们的统计口径和欧盟一直存在差异。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核实。"
　　格林先生点了点头："Of course, we understand. Perhaps we could take a fifteen-minute break?"
　　"好的，休息十五分钟。"
　　主持人宣布休息。
　　发布厅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四
　　休息期间，各方代表分头讨论。
　　林清越走出同传间，去茶水间倒水。
　　"林姐！"
　　苏婉快步追上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林姐，刚才的翻译真精彩！我都听呆了。"
　　林清越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谢谢。"
　　苏婉凑近她，压低声音："林姐，我刚才听孙部长说，这次的数据差异可能涉及到上百亿的贸易额。他说，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两国关系。"
　　林清越的眼神微微一冷。
　　苏婉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
　　"苏翻译消息很灵通。"她端起水杯，"不过这种事，好像不归我管。"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林姐，我就是关心你嘛。毕竟你是同传，万一下午再出什么状况......"
　　"多谢关心。"林清越打断她，"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的。"
　　她转身离开。
　　苏婉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沉。
　　林清越，你以为你赢定了？
　　等着瞧吧。
　　五
　　十五分钟后，会议继续。
　　格林先生拿出一份新的数据表，开始逐项解释欧盟方面的统计方法。
　　林清越重新戴上耳机，准备继续翻译。
　　然而，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格林先生提到的一个数字——
　　"According to the latest statistics, the trade deficit in the service sector reached 47.3 billion euros..."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47.3 billion？
　　这个数字，和刚才休息期间传阅的那份数据不一样。
　　刚才那份数据上，服务业的贸易赤字明明是43.7 billion。
　　差了近40亿。
　　是格林先生说错了，还是......
　　她抬头看向发言席。
　　格林先生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而孙副部长那边的代表，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林清越的心跳加速。
　　她该指出来吗？
　　如果她指出来，可能会被认为是"多管闲事"。
　　但如果她不说，万一以后被追究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她是翻译。
　　她的职责是把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精准地翻译出来。
　　不是去纠正对方的错误，更不是去质疑对方的统计方法。
　　但......
　　她再次看向孙副部长。
　　孙副部长是这次会议的负责人。如果数据出了问题，他难辞其咎。
　　而孙副部长，是她的仇人。
　　她应该袖手旁观吗？
　　就在这时，孙副部长的目光扫过来，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警告。
　　林清越的心微微一沉。
　　她明白了。
　　这可能就是孙副部长设下的局。
　　他想借这个机会，让谈判出现偏差，然后......
　　栽赃给谁？
　　栽赃给她？
　　还是另有目的？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他得逞。
　　林清越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按下通话键。
　　"孙部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发布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孙副部长的眼神微微一凝："什么问题？"
　　林清越站起身，声音清晰而从容："刚才格林先生提到的服务业贸易赤字数字，和会间传阅的数据版本有出入。我想确认一下，我们应该以哪个版本为准？"
　　发布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副部长身上。
　　孙副部长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
　　"林翻译说得对，这个数字确实需要核实。"他看向格林先生，"格林先生，能否请您确认一下这个数据？"
　　格林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手中的资料。
　　"Ah, you are right. It seems there is a typo in my speech. The correct figure should be 43.7 billion euros."
　　林清越迅速翻译出来。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小小的笔误，避免了一场可能的外交风波。
　　孙副部长看向林清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六
　　会议结束后，林清越走出发布厅。
　　"林翻译。"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陆宴辞站在走廊里，神色有些凝重。
　　"今天的表现，很精彩。"
　　林清越看着他，神色依旧淡漠："谢谢。"
　　"但你今天做的那个举动......"陆宴辞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太冒险了。"
　　林清越的眼神微微一冷："我不明白陆副司长的意思。"
　　"你指出了数据的错误。"陆宴辞直视她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孙副部长可能会因此迁怒于你？"
　　林清越的心微微一颤。
　　她当然想过。
　　但她更清楚，如果她不说，以后万一出了问题，孙副部长很可能会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到时候，她就是百口莫辩。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的声音平静，"我是翻译，我的工作是确保信息传递的准确性。"
　　陆宴辞看着她，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林清越，你总是这样。"
　　"这样什么？"
　　"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知不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林清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陆宴辞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清越的眉头微微皱起。
　　"陆副司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冷淡，"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
　　陆宴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
　　她还是不肯信任他。
　　她以为他是孙副部长的人。
　　她以为他接近她，是另有所图。
　　可是......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关系。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