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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载筹谋,一剑封喉 琴川血战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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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琴川血战
夜色沉沉,霜风卷着沙场寒意,漫过琴川城外连营。
福满立于高马之上,沉声传令,夜袭攻城。暗夜本是最好的掩蔽,他本以为借夜色遮掩行军动向,至少不会是被动受制的局面。可下一瞬,城中骤然亮起冲天火光。
一座生铁高塔凭空伫立城内,烈焰翻卷,焚破沉沉夜幕,将方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福满对琴川城防了如指掌,每一寸城垣、每一处隘口皆烂熟于心,从来不曾见过这座高塔。他心头寒意骤起,瞬间明白,一定是夏临渊早就算到他会趁夜奇袭,提前命人铸造铁构件,拼装简易,瞬息便可立起高塔。
几次布局,几次先机,都被那少年皇子层层算尽。福满喉间压出一声粗口,周身戾气吓人。身边的副将垂首屏息,满脸惊惶,不敢多说一句话。
世人皆知福满乃宁国百战名将,杀伐半生,从无束手之时。偏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皇子,竟能让他生出这种始终挣脱不开的无力与憋屈。
火光错落,在沙场布下一片诡异的明暗格局。高塔烈火将城外宁军阵列照得很清楚,而城头上的夏军却隐在光影死角里,朦胧难辨。明暗相错,就是天然战局。夏军在暗处,能将宁军动静尽收眼底;宁军仰观城头,却看不清夏军的虚实。
城垣之上,投石器早已列阵待命。巨石脱弦而出,带着呼啸风声接连砸落,轰然撞入宁军阵中,顷刻间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宁军强悍不畏死,蜂拥冲到城下,云梯轰然架上高墙,士卒攀梯而上,争相攻城。城头起初没有动静,不见反击之势,这让宁军越发轻敌急进。但等大批兵士攀至云梯中段,身形悬空、进退两难的时候,城墙上滚木巨石骤然倾泻而下。木断梯折,攀爬的士兵惨叫着从高空坠落,重重砸落在城下尸堆上,非死即伤。
就在宁军惊魂未定的时候,一锅锅烧得滚沸的桐油自城头倾洒而下。热油泼溅在甲胄皮肉之上,滋滋冒烟,焦腥之气四处弥漫。被淋中的士兵满地翻滚,哀嚎恸彻长夜,简直是眼不忍看,耳不忍闻。
福满胸膛剧烈起伏,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焚烧光他的理智。军中粮草早已耗损大半,他根本耗不起长久的对峙,攻城之势再怎么难,他也半点都不能放缓。
而城上的夏临渊,也一样。他绝不能给宁国援军赶来的机会,夏军兵力本就远逊福满,一旦拖延日久,局势只会越发凶险。福满手握二十三万大军,兵源源源不断;夏临渊麾下仅有十四万兵力,悬殊立见。
宁军一批又一批轮换冲锋,整夜厮杀不休,战事惨烈至极。待到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城头,城墙之下早已尸骸堆叠,横七竖八,满目疮痍。
白日降临,福满再无退路,索性传令继续猛攻。福满心头很不是滋味。琴川城垣高大厚重,本是宁国修筑起来抵御外敌的屏障,如今反倒成了夏军固守、反噬宁军的坚壁。
福满仗着人数碾压,连日强攻,意图生生耗竭夏军精力士气。这确实是夏临渊的劣势,但他早有筹谋,对兵力调配极尽精妙,轮班值守,轮番休憩,始终稳住军心战力。任凭宁军猛攻不休,始终没法在人数上占到多大的便宜。
三夜两天鏖战下来,福满大军非但没能冲破防线,反倒折损五万余人马,元气大伤。连日战事焦灼,福满怒意再也抑制不住,时常当众怒斥怒骂,帐下将士早已见怪不怪,却无人敢劝。
而城头之上,夏临渊立在风中,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如寒霜。耳边是李弦的怒骂声:
“刘魁那老匹夫,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真不是一只好鸟……”
终究是沙场老将,福满深谙琴川城垣的薄弱要害。连续五日疯狂猛攻,城墙防线裂痕越来越大,没多久就到了濒临失守的边缘。
与此同时,老虎关刘魁营帐内。帐中烛火摇曳,气氛沉寂。
刘魁次子刘勇忧心忡忡上前:“父亲,若陛下知晓我们按兵不动、坐视琴川血战,日后追责,该如何自处?”
刘魁神色淡然,指尖微捻,语气沉稳无波:“老虎关是边境咽喉重镇,我军驻守于此,是提防宁军绕道破关、直捣江都腹地。老夫并非袖手旁观,乃是审时度势,谨慎守土。”顿了顿,他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将士暂且休整休养,粮草充足供应,养精蓄锐。待到朝廷真正需要卖命之时,人人皆要抖擞精神,不得懈怠。”
“是。”刘勇躬身领命,转身出帐传旨。
帐内只剩刘魁一人,他指尖轻轻叩击案几,一双老眼里头都是深沉算计。方才探子来报,琴川防线摇摇欲坠,夏临渊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时。这正是他乐见的局面。他巴不得夏临渊与福满拼至两败俱伤,待二人战力耗尽,他再挥师出关,先收残局,再败宁军。
福满身为一代名将,若是能借旁人之手除去,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既能立下护国大功,又能彻底稳固手中兵权,届时名利双收,权柄无人能及。
【下】名将陨落
鏖战第八日,琴川城破。
连日血战,福满二十三万大军早已折损过半,仅剩十三四万之众。与夏临渊麾下不足十二万兵力相较,差距少了很多。
日上中天,晴空朗照。夏临渊当机立断,下令大开城门。城门轰然敞开,他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铁骑冲杀而出,锋芒骤起,打了城外宁军一个措手不及。待宁军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抽剑列阵欲近身厮杀时,夏临渊又传令收兵。夏军进退有度,动作迅捷如风,不等宁军合围追剿,尽数退入城中,城门再度轰然紧闭。
关门刹那,有数名宁军悍卒快步冲上,伸手扒住城门不肯松脱。李弦与姚虎同步上前,剑光起落利落,转瞬便将几人斩杀,堪堪稳住守城局势。这番刻意挑逗、打一波就撤的战术,直气得福满怒骂连声,胸中怒火难平。
次日清晨,残破城墙彻底失守,再无固守余地。夏临渊索性不再据城死守,传令大开四门,全军列阵出城。两军对峙旷野,正面厮杀轰然爆发。
李弦浴血冲锋,剑锋所及,所向披靡。积压多年的屈辱与不甘,尽数化作此刻杀伐之力,要在这片战场上一一讨还。
福满骑立于战马之上,冷眼俯瞰战场局势,神色沉冷无波。眼见己方一员大将被夏临渊一剑斩落马下,福满身侧一名将领怒火攻心,请示过后,策马提剑,直冲向夏临渊。奈何实力相差距悬殊,不过半盏茶时分,那名将领便败于剑下,当场殒命。
身旁又一员大将正要请缨出战,被福满抬手拦下。他勒马缓步而出,决意亲自会一会这个屡次算计自己、折损自己颜面的少年皇子。旁边将领欲率军跟从驰援,被姚虎策马截住,两人即刻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难分难解。
夏临渊手持长剑,安坐马上,静立原地,看着福满步步逼近,神色平静无澜。福满战马停在他身前,马蹄焦躁踏动地面,他目光沉沉,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四目相对,夏临渊坦然迎上,不避不闪,气度沉稳。
“你便是夏国六皇子,夏临渊?”福满沉声开口。
“晚辈夏临渊,见过大将军。”少年语气谦和,礼数周全。
福满心底暗生讶异。本以为是年少恃才、狂妄桀骜之辈,谁知气度沉稳,进退有度。纵然屡次被他算计折损,心底竟生出几分由衷的欣赏。
“夏国竟能出你这般少年人物,实属难得。”福满眼中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夏临渊眸光微敛,缓缓开口:“七年前晚辈身在宁国,曾有幸见过大将军演武,心中一直十分敬仰。”
福满眉峰微挑,带着几分诧异:“你我曾在宁国见过?”
“正是。”夏临渊轻声道,“七年前宁国演武场,大将军一人独战五六名高手,依旧从容制胜,风采无双。”
当年他身为夏国质子,羁留宁国,寄人篱下,日子步步维艰。他刻意隐忍周旋,暗中结交宁国世家子弟,那日便是随友人前往演武场,恰好撞见福满比剑。
福满越发疑惑:“彼时你年纪尚幼,怎会身在宁国?随使团出访?”
夏临渊语气平淡,无波无澜:“晚辈当年,是夏国送往宁国的质子。”
“质子?”福满神色骤然一变,眼底翻涌复杂心绪,暗含悔意。当年竟丝毫未曾留意这般隐忍少年,若是早做防备,何至于养出如今的心腹大患。
心念起落间,两人同时提剑出鞘。电光石火,双剑轰然相撞。剑光翻飞交错,快得让人目眩神迷,周遭将士竟难以看清二人招式路数。
福满胜在沙场阅历浑厚,战法老辣沉稳;夏临渊赢在年少矫健,身法灵动多变。自当年演武场初见福满剑术,他便时常借故前往,默默记熟每一招每一式。彼时他尚未正式习剑,待归国之后潜心修学,便日夜拆解推演,苦心琢磨破解之法。
他心底早已清楚,夏宁两国积怨已久,终有一战。福满身为宁国柱石大将,二人迟早必有宿命对决。这些年,他不止拆解福满固有剑路,更特意苦练克制其招式的剑法,只为今日一战。
交手之间,福满心底惊悸渐生。他渐渐落入下风,体力后继乏力,毕生精通的剑招,竟被对方一一看破、层层克制。方才观战,他自以为摸透了夏临渊的路数,直到近身对决才恍然惊觉——少年此刻所用剑法,竟是完完全全为他量身而设,招招致命,招招堵死后路。
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福满终于懂了夏临渊先前那番话的深意。原来从七年前那场演武初见开始,这个少年便已在暗处默默观察、潜心研究,步步算计,隐忍至今。
可他终究是沙场名将,傲骨铮铮,岂会轻易落败。数十回合缠斗过后,福满寻得空隙,剑尖凌厉直刺,直指夏临渊右肩要害。夏临渊原本格挡的剑势骤然变向,稍作避让。福满长剑顺势刺入他肩甲之内。
就在福满不及抽剑的刹那,夏临渊手腕灵巧翻转,剑锋寒光一抹,轻掠过他脖颈,留下一道细密血痕。福满猛地抽剑后撤,两人各自勒马分开。
夏临渊右肩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就染红了半边衣甲。福满抬手抚上脖颈,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迹,看着掌心猩红,再望向眼前神色淡然的少年,他身形一晃,重重从马背上坠落。
一代宁国名将福满,就此陨落于琴川沙场。
战场那边,李弦一边奋力厮杀,一边始终留意着主将对决。眼见福满一剑刺伤夏临渊肩头,他心头骤紧;待到夏临渊反手一剑封喉,送福满落幕,他瞬间豁然醒悟。当即甩开身前缠斗的宁军士卒,策马奔至近前,确认福满已然气绝,当即扬声高喊:“福满死了!宁军主帅已亡!”
他转头看向负伤而立的夏临渊,眼底满是由衷崇拜,早已顾不上身份尊卑,高声赞叹:“夏临渊,好小子,真有你的!”
福满战死的消息,如同浪潮般迅速席卷整座战场。夏军士气大振,刀剑挥舞间势不可挡,悍勇无比。宁军则军心瞬间溃散,主帅身死,群龙无首,人人惶然失措,只剩被动挨打,再无半分战意。
另一边,与姚虎缠斗的宁军大将听闻噩耗,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怒恨交加,将满腔愤慨都发泄在招式之中。姚虎渐感吃力,几度险被挑落马下。
李弦还在高声提振军心,忽然想起夏临渊身上有伤,正要上前探视,却见他强忍伤痛,搭箭拉弓,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杀那名死缠姚虎的宁军将领。姚虎趁机脱身,策马奔到夏临渊身侧,见他肩甲血迹不止,立刻取出伤药,上前为他包扎伤口。
李弦立在一旁,略显手足无措,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心底有些赧然,索性翻身再入敌阵,多斩敌兵,以此分忧。
没了主帅统领的宁军彻底溃不成军,大部被夏军围剿斩杀,余下三万多残兵走投无路,纷纷弃械跪地投降。这场连日鏖战,终于尘埃落定。
琴川城外,荒原染血,尸骸遍野。分不清是宁军将士,还是夏军儿郎,亦或是李弦麾下胡人亡魂,尽数埋骨这片沙场。
乱世征伐,从来皆是这般残酷悲凉。世人皆盼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家人相守,岁岁安稳度日。可人心贪念难平,为权势,为疆土,为富贵名利,年年兵戈不休,战火连绵。到头来不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徒留满地白骨。
飞禽走兽搏杀,只为求生觅食;唯独人间征战厮杀,多半源于无尽贪欲与权欲纷争。荒风掠过战场,卷动血腥味久久不散,空余山河寂寂,见证乱世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