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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如不说话 速尔萨 ...


  •   速尔萨推开了行政楼的玻璃大门。

      衣摆沾着几根干草和黑色马毛,鞋底带进来的细沙一路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前台接待看见他,想要起身阻拦:“先生,这里不能——!”

      奈何他行得太快,两步冲进了电梯。
      直达顶层。

      “叩、叩。”
      甘祈朗坐着与卓景辉沟通下个月的公关预算。听到推门声他停下手中旋转的钢笔,抬起眼睛。

      看到进来的是速尔萨时,略微怔了一下。
      “怎么,”身体后仰靠在真皮椅背上,充满期待与戏谑,“红豆死了?”

      速尔萨走到办公桌前,说:“是黑曜。”
      卓景辉立即问道:“黑曜怎么了?”

      “它的饲料不对。”速尔萨把擦下来的白色粉末卫生纸,摊开摆在桌上。

      甘祈朗看了纸片一阵,问:“这什么东西?”
      “暂时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这样冲上来?”

      “这是我在黑曜食槽水桶里面擦下来的,可能是带镇静作用的药物?我不确定。”

      卓景辉也看了一眼:“会不会是饲料添加剂?”
      速尔萨摇头:“肯定不是正常添加剂。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

      “味道不对?你闻过还是尝过?”
      “嗯。都试了。”
      卓景辉嘴角抽搐了一下。

      “下午适应性训练黑曜跑了不到两圈,心率呼吸就异常升高,后躯发力滞后,肌肉张力下降,还有点儿肌束颤动,对口哨的反应也比早晨慢。”

      “大少,这……”卓景辉紧张看向甘祈朗。

      “你怎么确定和这些粉末有关?”甘祈朗问。
      “不能确定。”速尔萨说,“所以这个要验一下。”

      “今天不能继续训练了,”兼且语气坚决,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另外马房所有人都要查下有没有问题。”

      速尔萨身上带着的马房味道,让甘祈朗又恍惚闻到车里那股让他鼻塞的气息。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让人开窗,向前倾了些,想伸手拿起那张卫生纸,似乎想要拿近点看清楚。

      速尔萨立刻阻止:“不要碰。”
      甘祈朗停住动作,缓缓抬眸。

      速尔萨解释道:“手上有油脂,会影响检测结果。”
      卓景辉:“……”

      “阿辉,”甘祈朗把手收回,面色看不出喜怒,“叫陈伯和马房主管上来。”

      没多久两人紧赶慢赶到达了办公室,陈伯一看到速尔萨站在办公室里,脸色立即变样:“你怎么自己跑上来了?”

      速尔萨说:“黑曜出了点问题。”
      陈伯压着火:“有问题你不会先找我?”
      速尔萨:“老板让我直接汇报呢。”
      “……”

      “大少,您找我们?”话被打断,卢伟强看了速尔萨一眼,藏不住少许厌烦。

      甘祈朗朝桌上指了指,卓景辉把黑曜的异常情况复述了一遍。

      ……
      末了,卢伟强眉头紧锁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卫生纸,说道:“大少,这事我也有些想法。”

      “讲。”

      “速尔萨刚接手黑曜,对禹创的饲料流程和补充添加剂配方都不熟悉。内地马场同香港这边始终都有少少区别。这批苜蓿是新到的,添加了维生素E和硒的预混料,是我上周同陈伯确认过的,亦符合赛马会标准规定。”

      “食槽周围有少少粉末残留,可能是马房仔清洗得不干净导致的……”
      陈伯默默点了点头。

      卢伟强继续道:“黑曜今日训练步态有点滞,我们早晨也注意到了。但大少知道,这匹马脾性向来不稳定,才发过颠,今日又突然换调教助理,有应激反应好正常咯。”

      边讲边看着速尔萨:“大陆仔第一日接手,凭一点饲料粉尘就怀疑有人落药。这个判断……我觉得好草率。食槽边有粉尘不是很正常?草料、矿物盐、补充剂,哪样没有粉呢?”

      甘祈朗翘着二郎腿,听得十分有耐心。
      等他讲完,才问:“你意思是,这粉末是预混料?”

      “系呀。”
      “可是它是从水桶里面刮下来的。”

      卢伟强愣了一下,“也……也可能是马匹进食后饮水,带进桶里的?大少,这种事好常见嗻。”
      “整张卫生纸擦了点饲料粉尘,就话有人投毒,这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下个月试闸还怎么办?赞助商那边怎么交代?”

      卓景辉和陈伯站在旁边,始终盯着大少的脸色看,神情有些游移。
      “……”
      后者手指搭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不言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后是速尔萨打破沉默,他说:“可以带黑曜去抽血。”

      卢伟强转过头惊讶地看住他。

      “现在抽一管血,和早晨兽医留下的基础血样一起送化验所做检查。”速尔萨说,“出结果前需要暂停它的高强度训练,内地大概就几天时间,香港可能……”

      “几日?”卢伟强冷笑,“大少,下个月初试闸没几日了,黑曜不继续训练?状态掉下来谁负责?”

      速尔萨:“有问题就要处理。”

      “万一真的验出什么问题,”卢伟强步步紧逼,“是不是还要报赛马会?到时候黑曜被禁赛,这个祸谁来背?”

      “你还是我?”
      “……”

      “速尔萨,黑曜才交到你手里一日,就被你讲成有人投药。到底是马有问题,还是你有问题?”

      速尔萨看着他,说:“你。”
      卢伟强一愣,“什么??”

      “你负责黑曜的马厩,饲料采购,验收管理都是你的职责范围。出了问题,责任在你。”

      “你阿妈啊?!我顶你个——”卢伟强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够了。”
      甘祈朗淡淡开口,顷刻间让办公室里口舌之争停滞。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巾,慢慢将其揉成一团,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大少?”陈伯也怔住了。

      “只是少量没冲洗干净的消毒粉残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的眼神冷冷掠过速尔萨。

      卢伟强立即接话,语气变得恳切。对着甘祈朗殷勤道:“系啦!大少,我在禹创十一年了,黑曜这批饲料的确是我亲自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比谁都心急!这个大陆仔……”

      他停顿了一下,还不肯放过速尔萨。
      “只是一个刚来独立马房才一两日的临工,连香港马场怎样做事都不懂,凭一点粉末就闹到行政楼。若果大少真听他的,传到下面,那禹创里里外外的人以后还怎么服管?”

      “况且,大少接手马场也才几日……”

      甘祈朗将目光从速尔萨移开,转向卢伟强。
      卓景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卢伟强有所察觉,刚刚停下话头。
      “讲下去。”甘祈朗就说。

      卢伟强只得继续,“黑曜试闸在即,这个时候若是把事情搞大……”

      “从‘大少接手马场才几日’开始……”
      甘祈朗替他重复了一遍。

      卢伟强脸色骤变,慌忙摆手,“大少,我头先的意思是——”

      只见大少爷扯起嘴角,语气飘忽:“我接手马场才几日,所以资历不够,镇不住马房,是不是?”

      “大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你十一年了。”甘祈朗阴恻恻地笑着,“十一年,你在禹创比我久,比我熟,比我有经验。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最好听你这个主管话事……”

      卢伟强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大少!我是在替你考虑,太太之前也经常讲,试闸前马房绝对不能乱,我们照之前的流程规矩,肯定不会——”

      话音未落,
      “砰!”
      桌上的金属笔筒照着他面门而来。

      “啊——”
      卢伟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跌坐在地。钢笔笔尖飞过,划破了他的眼角,散落满地。鲜血转眼淌落下来,他痛苦着打滚。

      几个人吓得浑身震颤。

      甘祈朗坐回椅子里,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她讲过什么,你记得很清楚啊……”
      “那我想做什么,你又知不知?”

      卢伟强惊恐摇头,连连哭喊:“大少!是我多口——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不要炒我鱿鱼啊——”

      他强睁半只眼睛看着大少爷脸上还在露出温和笑意。

      甘祈朗挑着眉,笑道:“放心,你在禹创做了十一年,熟悉马房,亦都熟悉每批饲料的采购情况……”
      “这么有用,我怎么舍得炒你?”

      “明!明!!大少,以后我不会再多口!绝对不会!”

      “都出去。”

      卓景辉如蒙大赦,拉着早就吓呆的陈伯和卢伟强,逃也似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甘祈朗低头重新拿起公关预算,翻过一页,仿佛刚才的事情与自己毫无瓜葛。

      过了一阵,他发现桌前的傻仔还在原地。
      “我让你也出去,听不明?”

      速尔萨一直看着甘祈朗脚边,那个废纸篓。想了一想,他绕过办公桌,半蹲下身想将纸巾捡出来。

      还没来得及揣回兜里,手腕忽然被人从旁死死扣住。

      “怎么?”甘祈朗垂脸看着蹲在地上的他,“现在又开始心疼垃圾了?”

      速尔萨攒眉:“我都说了,手上有油脂会影响检测。你揉了扔,现在它不能用了。”

      “……你在怪我?”有一瞬间,甘祈朗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刚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敲打卢伟强,给了马房仔某种程度上的撑腰,结果这个人转头就因为一张破纸巾来质问自己?

      速尔萨:“你不化验也不查,黑曜就还会出问题。”

      甘祈朗:“查不查是我的事情。”

      “马是你的,但训练的时候牵连的不止一匹马。”

      “那又怎样?”

      “如果真有肌肉松弛类药物残留,它在出闸后一瞬间就会后肢脱力,摔断腿,骑手也会受重伤。”

      “香港缺马?还是缺骑师啊?”

      甘祈朗看着眼前仰着头的蠢人,一对眼睛原本总是迟缓清澈又不谙世故,此刻却渐渐迷蒙下去,露出第一次看kiwi那般的眼神,看着自己。

      然后他还说:“你不在乎。”

      “你说什么?”

      速尔萨:“你跟他们一样,不在乎马断腿,不在乎骑手受伤。”

      甘祈朗脸色再度阴沉:“你再讲一次。”

      “你跟他们一样,都不在乎。”

      “……”
      “你是不是找死?”甘祈朗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
      他们是谁?卢伟强?甘祈怡?何咏珊?甘耀庭?还是整个甘家?

      那间屋子,这个马房,马匹、人命都称斤论两,哪个他们?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拿劳工签的扑街。一条我花钱养的死狗,够胆敢对住我叫?”

      “……”
      速尔萨木讷着,其实他听得懂广东话。

      找死。在伊宁在西安,在香港,意思都差不多。

      早知道就不开口了,不如不说话。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点火往油里浇。

      甘祈朗盯着他,半晌,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力道不轻。

      速尔萨立刻抬手就要挡。
      甘祈朗像早有预料,另一只手迅速握住他的手腕将人翻转过去,向前抵在办公桌边缘。

      文件夹被撞落,纸页顷刻散了一地。

      速尔萨上半身被迫伏在桌面。甘祈朗从后压过来,将他双手反扣在腰后,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让速尔萨本能挣扎开来。

      但甘祈朗扣得很紧。
      他放弃了挣脱。

      甘祈朗察觉到他的颓唐,俯下身贴在他耳侧,声音轻柔而出:“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动你?等黑曜废了,你觉得你能好过?”

      速尔萨:“……”

      又不说话,让甘祈朗心火烧得更旺。
      他松开速尔萨的下巴,指腹缓缓擦过被捏红的那一小块皮肤。

      “说话。”

      “……”
      “我让你说话。”

      “……”
      感觉到掌心下那截骨头绷得很硬,这让他更不痛快。
      “又哑了?”持续低声询问,呼吸紧紧喷洒在这人后颈,“刚才不是很会讲?”

      慢慢的,他发现身下的人肩膀逐渐放松下来。原本硬净的头,也顺势垂落抵在桌面上。

      ……服软了?
      还是不愿再分给身后的自己半点反应?

      甘祈朗情绪也一点点冷下来。

      最后他放开了手。
      速尔萨撑起身体,再没看过他一眼,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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