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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值几多钱? 凌晨四点半 ...


  •   凌晨四点半,天光未亮。
      速尔萨按时从唐楼里走了出来,刚穿过楼下堆满杂物的窄巷,便看见街口突兀地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

      “速尔萨!”站在车旁的司机看到他立刻掐灭手里的烟头,快步迎了上来。

      “大少吩咐,以后每日早晚由我来接送你返工放工。”师傅拉开自动滑门,露出里面宽敞的航空座椅,“上车啦。”

      速尔萨终究是有点无言以对。

      懂马的人都知道,当你想要驯服一匹烈马时,第一步就是给它套上最舒服柔软的笼头,让它习惯你的气味和投喂,习惯颈侧不痛不痒的束缚,然后慢慢收短缰绳,直至你被牵着走不知反抗。

      甘祈朗到底都还是傲慢的。

      速尔萨莫名打了个寒颤,他一刻都不想多待,看向两百米处的绿色小巴站台。

      “喂!”司机见他默不作声,愣了一小下,朝他吼道,“念什么呢?车费又不用你出!”

      速尔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四点三十五分。小巴四点四十分到站,只要八块钱,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就会准时到达马场打卡。

      想到这层,他绕过保姆车,走向街角的站台。留下司机在原地目瞪口呆,最终只能愤愤地咒骂了一声,掏出手机向卓景辉汇报。

      【这个死哑仔不肯上车!】

      速尔萨按照自己预想的时间提前到达了工作岗位。换好工作服,拎上工具箱,径直走向了七号马厩。

      普通马房的最角落里面,站着一匹叫作红豆的栗色母马。红豆十六岁,早几年已经退役了,它性情稳定,如今主要负责陪刚转厩的赛马适应陌生环境。

      红豆不是纯血马,所以没有傲人的身价,好多年没有赛绩,也失去了繁殖价值。最近,左前蹄还患上了严重的蹄炎。

      早几日兽医替它削开了一处很小的引流口,吩咐连日换药。普通马房人手不够,这件事便一直是速尔萨在做。

      他推开马厩门,红豆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左前腿微微悬空,不敢受力。

      “没事,我看看。”速尔萨抚摸着它的鼻梁。
      等马安静下来后,他蹲下身托起马儿的左前蹄查看。蹄叉部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周围的组织红肿发热,拆开的旧敷料已经被渗液浸湿。

      他用蹄刀清理蹄叉周围松软脱落的角质,又检查了一遍引流口。确认里面没有新的脓液积聚,才用稀释后的消毒液冲洗干净,重新敷上药垫,一层层缠紧绷带。

      整个过程,红豆一直在发抖,速尔萨只得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它的鼻梁安抚。

      早晨八点,黑色宾利准时驶入行政楼地下车库。

      甘祈朗走进办公室,今日他的心情尚佳。
      昨晚在饭桌上借力打力,何咏珊吃瘪的神情让他回味了很久。

      桌上黑曜新的马厩出入表和权限变更文件里,负责人已经换成了他的名字。

      不错,接下来就是……

      卓景辉送来了黑咖啡,却站在桌边迟迟不肯离开。
      大少端起喝了一口,说:“怎么了。”

      卓景辉硬着头皮,犹豫着开口:“大少,今朝司机去接速尔萨,他……他死活不肯上车。”

      “然后呢?”
      “非要自己去挤小巴。司机怕在街上拉扯起来太难看,只好跟在他那辆小巴后面一路开到了马场。”

      卓景辉仿佛看到镜片后的眼眸里瞬间覆上了一层阴霾。

      “他现在在哪里?”
      甘祈朗以为昨晚车里的那番忠告已经足够清晰,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不由得沉下来声音,“黑曜的马房?”

      卓景辉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了:“没有……他……他、现在在七号马厩……”

      “黑曜换到七号马厩了?”放下咖啡。

      “不是……陈伯话,他在给一匹患了蹄炎的马换药。还没……去黑曜那边。”

      “啪!”
      甘祈朗随手将一份文件夹扔在桌面上,硬纸封皮刮过桌面,发出一声擦响。

      脑子有问题这个人,扑街。

      安排专车接送,他不上。让他全职照顾黑曜,他放着不管,跑去给一匹随时可以拉去屠宰场的废马洗脚?

      痴橪线……
      死蠢仔。

      甘祈朗站起身看了眼腕表时间,扯松领带,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去马房。”

      ……
      七号马厩里,速尔萨刚收好药品,就闻到空气里多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道。
      还有焦灼的脚步声停在马厩门外。

      转过身,看到站在木栏杆外的甘祈朗。
      “老板。”

      卓景辉和陈伯惊惊青青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甘祈朗没有走进去,皆因这里比黑耀的马厩还要污糟。
      他站在门外,盯着蹲在地上、满手是泥和药水的速尔萨。

      怎么看怎么笃眼笃鼻。

      “原来你都知我是老板,”甘祈朗冷着个面,“我问你,我昨日怎么同你讲的?”

      速尔萨起身拿毛巾擦了擦手,陈述道:“每天黑曜晨操之前,记录送去你的办公室。”

      “嗯,记性不错,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速尔萨不解,这么明显还要问?回答道:“……给红豆换药。”

      “我有没有要求过让你只负责黑曜?我有没有同你讲过让你乖乖听我的安排?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讲话?”

      “红豆的蹄炎化脓了。如果不及时清理腐肉,炎症会上行感染到蹄骨。黑曜的日常晨操在九点,时间不冲突……”

      “收声,”甘祈朗觉得应该让此人立马滚蛋的,香港最不缺的就是廉价劳工,更不缺懂得识人面色的马房仔。

      内心邪火越烧越旺,“我给你加人工,帮你拦kiwi,调你做正式助理。几样东西加起来连你一次听人讲话都买不到?”

      “现在八点十二,”速尔萨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重复道,“时间没有冲突。”

      “丢——”甘祈朗觉得马房仔仿佛是失了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好醒目,好有料?觉得我安排你做什么,是同你商量?我同你讲黑曜,你就去搞黑曜——”

      一旁的红豆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前蹄轻轻点地,速尔萨听见动静,转过身似乎想看绷带有没有松。

      甘祈朗脑中最后根弦“啪”地一声断掉。
      “这匹马——它叫什么?”

      站在隔壁的陈伯连忙回答:“叫红豆,大少。”

      甘祈朗怒极反笑:“Never mind,A horse fit for the knacker’s yard,你明不明啊?这匹马,是废马。速尔萨,我给你出粮,是买断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发同情心的资格——”

      速尔萨:“它的蹄骨没有旋转坏死。只要按时换药,半个月以后可以重新负重,是会恢复的……”

      “我让你收声。”甘祈朗打断,“一匹跑不了的残废,每日消耗的草料费都不止它本身的残值。”语气越来越阴冷。

      “阿辉。”
      “在、在!大少!”卓景辉吓得浑身一抖。

      “马上给兽医站打电话。”盯着速尔萨的眼睛,下达最后通知,“这匹马,蹄炎严重,失去工作能力。下午直接拉去打安乐死。”

      此言一出,陈伯狠狠闭上了眼睛。
      红豆虽然老了,但在马房待了好几年,大家对它特别有感情。

      速尔萨的脸色终于变了。
      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栗色马的身前。

      “我说它还有救。”声音也沉了下来,隐隐对峙。

      “我说它没得救,它今天就必须死。”看着马房仔眼神终于泛起波澜,甘祈朗心里竟生出餍足快感。

      “红豆死了,马场需要额外去买新的陪练马。我先处理它的急症,是在为你挽回损失。”
      速尔萨不明白甘祈朗怒火的来源,但他猜测这么说可能比较有用。

      却没想到,大少刚刚平息掉的些许怒意更甚:“凭你??挽回损失?”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香港,是我的马场。”一字一顿,尽显刻薄,“你在这跟我讲损失?你连这匹快死的马都不如。它至少值三百万,你呢?”
      “……”

      “你最cheap,你凭什么在我的马场里讲挽回损失?”再次逼问,“你值几多钱?啊?”

      马房内外,安静斐然。
      半晌。
      “……嗯,”速尔萨缓缓开口:“我不值钱。所以更应该救红豆,它值钱。”

      所有人楞在当场。
      卓景辉和陈伯的额头上,豆大的汗水涔涔滴下来。

      “哈,哈?”甘祈朗彻底笑出了声,他错愕至极。
      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得不摘下眼镜,在沉默中擦拭镜片。

      脑子里面不断想象,想象。
      想看兽医把针推进这匹母马血管,想看速尔萨的眼睛充满怒意,想知道这份怒意可以存留多久,最好久到他无论往后到哪里都忘不了今日是谁整死的这匹马。

      ……
      再次开口时,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你现在、立刻,滚去黑曜的马厩,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脱离我的安排我的要求……我或许可以考虑,让它多活半个月。”

      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从未试过。
      解决不了问题,下次就只能解决掉这个不听话制造问题的人。

      速尔萨做出了抉择。
      他一言不发地将蹄刀扔回工具箱,合上锁扣,离开马厩。

      经过甘祈朗身边时,肩膀擦过。身上的药水和汗味一起蹭过来,难闻依旧。

      甘祈朗屏住呼吸,捏紧了拳头。
      ……

      按照原定计划,黑曜今天只做轻度适应。

      下午两点,日光正毒。
      黑曜的适应性训练被安排在这个时间段,为的是模拟下个月试闸日可能遇到的高温环境。

      速尔萨换上了一件吸汗的短袖,牵着黑曜从独立马厩里走出来。解开缰绳后,让黑曜在沙圈里自由慢步。

      他站在场地中央,记录着马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起初黑曜看起来一切正常。步态稳健优雅,颈部的肌肉随着步伐规律地收缩。

      可转入小跑时,速尔萨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仅仅第二圈,黑曜的颈侧和腹部就开始渗出大量的白汗,呼吸频率变得异常高。

      右前腿,负重异常?
      他记录完后在跑道内侧站定,等黑曜跑到他面前时,低声吹响口哨。

      黑曜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朝他走来。
      他贴上黑曜的右前腿,从膝关节往下捋。皮肤底下的肌肉没有痉挛,腱子摸起来也是松的,弹性正常。按了按系部也没有应激反应。

      不像腿伤……
      他站起来拍了拍黑曜的颈侧,让它继续跑。

      低速状态下的协调性……
      不对,步频有问题,心率过快?

      他再次吹响口哨,黑曜停在他身旁,不安地打着响鼻。
      是因为伤口还疼么?

      检查了一下它的腹带伤患处。
      伤口表面已经没有新鲜渗血,只有边缘在发红。他沿着马颈摸到胸前,黑曜立刻压低耳朵,向旁边躲了一下。

      他低声安抚:“还疼啊?……”

      一旁,原本负责黑曜的马房主管卢伟强抱臂看着,语气不冷不热:“纯血马娇气,有点反应很正常。试闸就快到了,总不能日日供着它。”

      速尔萨顺毛捋着鬃毛,回怼:“疼和不舒服,不叫娇气。”

      卢伟强嗤了一声,“今朝兽医检查都没有问题。”
      “静息正常,不代表运动以后正常。”

      “不就是跑了两圈多出一点汗?以前它训练量比这个大得多。”
      “……”
      速尔萨沉思片刻,牵着黑曜返回马厩。

      马厩阴凉处放着中午新送来的特调草料与电解质水。黑曜靠近食槽低头嗅了一下,便烦躁地甩开头,连水桶也不肯碰。

      速尔萨看在眼里,走到食槽前,抓起一把混合着燕麦和苜蓿草的饲料,凑到鼻尖嗅了嗅。

      草料的香气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植物的酸味。
      他又走到水桶边查看。水桶里的水面很干净,但在水桶边缘的吃水线处,附着着一圈细细的白色粉末残留。

      用指腹蘸了一点水,在两指间搓了搓。质地微涩。
      他立刻反应过来,回到黑曜身边,手掌贴住马颈侧,感觉它的呼吸节奏。

      黑曜皮下肌肉绷得很紧。
      不是单纯紧张,明显是身体不舒服。心率快,汗出得不对,眼神里同时带着烦躁和迟滞并存的异常。

      是……肌肉松弛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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