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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哪里是家?
速尔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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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尔萨望着窗外一路无言,留给甘祈朗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
“转过来。”甘祈朗扶正眼镜,率先开口。
见此人没有反应,他直接上手连拉带扯将那张脸掰了回来,“坐我架车,就规规矩矩面对我。”
速尔萨有些恼,抬手扣住他的手腕:“你讲话一定要动手?”
“看情况。”甘祈朗毫无悔意,“鸭寮街几号?”
“路口放我下车就行了。”
“你觉得我送人返屋企,会只送到路口?”
速尔萨松开他的手:“那里不是屋企。”
甘祈朗的手悬在半空,发着懵:“那是什么?”
“住的地方。”
“有什么分别?”
“闭上眼睛,哪里都一样,”速尔萨思索半晌,答道:“……家只有一个。”
甘祈朗看着他:“哪里是家?”
对方重新望向窗外。
宾利驶入市区,周围的景象逐渐变的拥挤逼仄。
“你以前在新疆,也是整日和马待在一起?”甘祈朗再次状似随意问道。
“嗯。”
“新疆是家?”
“嗯。”
“那里有什么?”甘祈朗确实也好奇,自己从未去过。
“草原戈壁,沙漠雪山。”速尔萨声音随着他的姿态放缓了许多,声音还是软软闷闷的,带点鼻音,“还有很大的天。”
很大的天……
甘祈朗想象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见过很多地方。
半山的海景,剑桥的草坪,伦敦冬日下个不停的冷雨,马尔代夫的玻璃海……但他很少听人用很大的天来形容家。
在香港,天空总是被高楼切的稀碎,连云飘去哪里,都要经过别人家窗前。
“既然那里是家,”他问:“你为什么来香港?”
窗外风声掠过,“这里招人。”速尔萨轻描淡写。
“香港这么多马场,为什么偏偏是禹创?”
“陈伯在这里。”
……
车最终在鸭寮街狭窄的路口停下,再往前是无法通行的夜市大排档。
速尔萨推开车门迈了出去。
“速尔萨。”甘祈朗隔着空座叫住他。
他扶着车门垂头看回去,霓虹灯的红蓝光晕从街对面照过来,打在甘祈朗的脸上又不停转换颜色,眼镜镜片和边框被染上了数层妖异反光。
“在禹创,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危险的笑意也不曾改变。
“好。”速尔萨打断了他准备开始的冗长警告,敷衍地点了个头,“再见。”
?
走了?
甘祈朗坐在车里,看着他被大排档升起的烟火吞没,消失于人潮,哼笑出声。
“大少?”卓景辉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意有所思的甘祈朗。
只见大少拿出手机,密密地输入着讯息。
【禹创新来了一个大陆人,速尔萨。你去查一下,他来香港之后除了马场还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尤其是深水埗附近。】
一键发送,给一个抬头叫Vincent的人。
他有一百个percent确定,速尔萨有秘密。
来打工,元朗的村屋还可以便宜少少,非得住深水埗劏房的意义是什么?
“大少,要回大宅吗?”卓景辉小心问道。
“嗯。”甘祈朗取下眼镜,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今晚在家食饭。”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回家食饭。
“对了,明日开始你让司机来接送速尔萨,黑曜关键时期,出不得任何问题。”
“好的大少。”
车子掉头,驶向深水湾。
甘家大宅灯火通明,车进入铁门,甘祈朗重新戴好眼镜。
推开大门,他将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
餐厅那边传来了些许声响,最刺耳的,就是何咏珊那永远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声。
“大少爷返来了。”管家在饭厅门口低声通报。
甘祈朗转换笑颜,无懈可击,迈步走进餐厅。
甘耀庭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男人五十多岁,身形仍旧保养得很好,鬓边有少许银白却不显老,是多年修身养性出来的沉静气场。
他正在听身边的何咏珊讲话。
Kiwi坐在左侧,百无聊赖地切着餐盘里的牛排。
最角落边,坐着一个穿国际学校校服的男仔。
甘祈昊。自己十岁的弟弟,甘耀庭和何咏珊的亲生仔。和Kiwi不同,他安静许多。
见甘祈朗进来,男仔下意识站起身,喊了一声:“大哥。”
“Marcus,还不睡?”甘祈朗回应着。
对方有点局促,说道:“等你回来。”
“Dad,Vivian。”甘祈朗拉开最边上的椅子坐下,顺手理了理衬衫袖口,“抱歉,马场那边交接的账目有些多,回来晚了。”
“刚刚接手,辛苦是正常的。”何咏珊立刻让佣人给甘祈朗添上一副餐具,笑容亲切,“我听阿辉讲,你今日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一直在看马匹的资料?难得你肯这样上心。”
甘祈朗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接过餐巾慢慢铺到膝上。午饭没吃这种事情,卓景辉倒汇报得挺快啊……
“马场毕竟是Dad的心血,不敢不上心。”他给自己倒了些酒,端起酒杯敬了老头一下。
甘耀庭喝了一口酒,点头问道:“下个月试闸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黑曜今日状态如何?”
“进食饮水都在恢复,左后肢落地迟的问题减轻了一点。它的护具这些在让人重新订制了。”甘祈朗回答,“试闸日安排已经提上日程,阿辉在跟进……”
坐在对面的Kiwi突然冷笑了一声,刀叉划过骨瓷盘,发出刺耳声响。
甘耀庭只得把酒杯放在桌上,朝她说道:“有什么话就讲。”
“我哪里敢讲话。”甘祈怡嘟囔着,“现在整个马场都是阿哥话事,我连靠近黑曜都不行。”
何咏珊适时叹了口气:“Tim,两个孩子昨日在马场闹了点不愉快。原本是小事,我都话不要拿到饭桌上讲,这个Kiwi……不生性,从回来以后就一路不开心到现在。”
又对甘祈朗叹道:“Theo,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何必当着员工这样落她面?”
甘祈朗笑开:“Vivian,Kiwi同我同岁。”
何咏珊神色微微一僵。
上眼药啊?扮嘢谁不会?甘祈朗继续道:“她今年二十六,不是十六。”
随即,就见到何咏珊神色恢复如常:“女仔嘛,总是娇气一点的。”
“怎么回事?”甘耀庭问。
甘祈怡立即放下刀叉:“Daddy~我昨日带朋友去马场,阿哥不分是非黑白就把人赶走,还为了一个没有牌照的大陆临工给我难堪!那个马房仔差点对我动手,阿哥不罚他,还把他升成了调教助理!现在我都进不去黑曜的马房!”
“你朋友?”甘耀庭皱眉。
“系呀,叫文彬~以前学过马术的~”
甘祈朗切下一块牛排,慢慢放进嘴里嚼。
甘耀庭看在眼里,问他:“哦,有这种事吗?theo。”
“有。”甘祈朗坦然承认。
何咏珊适时接过话头,似是担忧:“Theo,你刚回来想做些成绩也是好事。不过黑曜一直登记在我名下,原来的练马师、兽医和调教安排也都是我这边的人跟进。试闸在即,你突然之间换掉,又找一个来历不明的马房仔照料黑曜?这……我担心会影响黑曜的状态,万一那个人心怀不轨……”
甘祈朗停止嚼动,扬起嘴角。
你看看,真是想食饭就有人递筷。
他迎上Vivian目光说:“原来,黑曜都还是Vivian亲自负责的……所以你自然而然都比较focus它的状况和安危……”
何咏珊笑了一下:“我养了它这么久,当然关心啦。”
“明白。”甘祈朗点点头,“那昨日那个MB骑黑曜,也是你批准的?”
“?什么?……”何咏珊脸上的笑容一滞,“当然不是。”
“那就离奇了……我刚接手马场,对以前的规矩不熟。昨日见kiwi带人进马厩、取马具又备鞍的,最后一路把黑曜骑进沙圈,中间没有一个人阻止……我原本以为,MB已经得到Vivian或是调教组的授权了。”
“是我带他进去的。”kiwi立刻抢白,“下面的人当然不会拦我。”
甘祈朗:“你有权批准访客骑黑曜?”
“我——”
“Kiwi只是想带朋友玩一下。”何咏珊打断女儿,朝她正色道,“马场的人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很正常,kiwi你以后不可以这么任性了。”
“确实正常。”甘祈朗顺势认同,“Kiwi不懂马场规矩同流程,下面的人不敢得罪她。不过Vivian又没有批准……这样看来,昨日只是沟通上出了一点小问题。”
讲完他转向甘耀庭,继续说道:“Dad,既然黑曜仍旧由Vivian管理,那我今日要求更换调教助理、限制马厩出入,确实有些越权。”
“明日我让人事撤回调令,黑曜原来的调教安排全部恢复。昨日的事故报告、兽医费用、MB后续可能提出的赔偿,还有下个月试闸的安排,也一并送到Vivian那里,你看好不好?”
何咏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都是一家人,哪里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她柔声道,“我只是担心你刚接手,经验不足,被下面的人骗。”
“我也不想分得太清楚。”甘祈朗笑着,诚恳道,“不过一匹马都没办法同时听两个练马师的话。更何况经营马场……我亦都担心,在马场运营上,若果一头听我的,另一头听Vivian的,还有事物又由其他人来插手,下面的人也会无所适从……”
他叹了叹气,“所以vivian不放心的话,黑曜的事我之后不再插手,全权交还给你负责。”
甘耀庭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我让你接手禹创,马场的事自然由你负责。”
kiwi嗔怪:“Daddy?黑曜始终登记在妈——”
“登记在谁名下,都是甘家的马,无所谓再去改,从明日开始,黑曜的所有安排交给Theo,任何变动没有他的首肯不准执行。”
“……”两母女盯着甘祈朗,甘祈昊坐在几个人中间战战兢兢看着。
“好啊。”甘祈朗爽朗答应。
甘耀庭问:“那个马房仔很有本事?为什么一定要用他?”
“黑曜现在只让他近身,我考虑试闸前让他暂时留在调教组。”
“背景呢?”
甘祈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头到底是老头,他答:“陈伯引荐的,劳工资料暂时没有问题。”
“嗯,有本事可以用,来路不清就要查清楚。你自己把握分寸。”甘耀庭说完,又看向kiwi警告道:“下个月试闸赛季开锣,赞助商、马主、马会的人都会来。你最近也不要去马场了。”
“Daddy!”
何咏珊见势不妙,立刻在桌子底下按住了Kiwi的手,柔声打圆场:“Tim,Kiwi也是小孩子脾气,可能跟那个工人有什么误会。Theo既然把事情解决了,就最好不过了。”
她再次看向甘祈朗,笑得更加慈祥:“Theo真是长大了,做事……滴水不漏。不过,为了一个工人伤了你们兄妹的和气,也不值得。Tim担心的不无道理,Theo你还年轻,容易被一些有本事又会装实诚的人骗。”
甘祈朗笑了笑:“Vivian好像很有经验……当然,我也觉得对。只要大家都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和气,自然是生财的。”
何咏珊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了。
甘耀庭再次警告:“Theo。”
甘祈朗收回了话头。
“你妹妹性格骄躁,你不要太同她计较。”
“怎么会。”甘祈朗亦都笑得无害,“我最疼Kiwi。”
甘耀庭不再啰嗦:“黑曜的情况你盯仔细,不要让自己的私心影响判断。”
甘祈朗笑容瞬间收敛起来:“Dad觉得我有什么私心?”
甘耀庭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阿妈以前也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
末了,他起身上楼。
所有人跟住四散离席,佣人撤走已经凉透的餐盘,只留下甘祈朗独自倚坐在桌边。
窗外月色正圆,他添满酒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滑过喉咙。
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那晚的汤,被佣人端回厨房热过几次。
楼上的人却始终没有下来。
他的生母吃完了一樽安眠药,静静等待死亡来临。
周围人都说她病了,说她抑郁,说她想不开。
但真或假,谁人知道?甘家再也没有人提起那顿没有吃完的团圆饭。
楼上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何咏珊似乎在同甘耀庭讲话,温柔的声线隔着楼板传导下来,听不清内容。
他仰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十一年过去,他还是回来了。回到这个冷冰冰的房子,回到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里。
“把两匹气味不对付的马关在一个圈里,它们最终会搞死对方。”
他抬头看向楼上。
速尔萨说得没错,算起上来,他也是其中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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