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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熬鹰怎么不管用? 第二场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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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四十分,速尔萨的记录还没有发过来。
过去四十六日,他只迟过一次。
甘祈朗觉得自己已经教训得足够严苛了,迟到六分钟换来的是每个白天要一个钟汇报一次,每一晚都要四十分钟汇报一次,逐项提交训练同检查记录。
这些报告里有大半内容根本不需要经过他来follow。
卓景辉表示不理解,大少爷却非要坚持速尔萨按照他的规定格式,在他规定的时间,send到他手机上。
很简单的道理,甘祈朗要速尔萨至多每隔一个钟就要想起他一次。
想起他什么呢?
马房的人都讲,北方有个熬鹰的习俗。不让雄鹰睡觉,人也守着不能睡,就这么相互一夜一夜耗下去,直至那个野东西收起翅膀肯落到人臂膀上。
甘祈朗原本是不信这些鬼话的,毕竟大多数人和动物只需要给粮草,给明确价钱,捏住些许弱点,再硬的骨头都会折弯。
速尔萨都算是个例外,又臭又硬,死心眼到令人发指。
不过……那又怎样?有的是办法折磨他。
叫他重写报告就必须重写,哪怕只是标点符号错位。临时叫他起身查房,他就得在三分钟内,衣着整齐地出现在马格前。叫他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去剪沙圈的草皮,他就得拿着胶剪一寸寸地修。
凌晨三点,甘祈朗都会特意挑剔黑曜的水温不对,一脚踹翻水桶,冷眼看着死哑仔拖着脱力身体重新去提十几公升的冰水,还要逼他徒手在水里搅动,直到用体温确认降到所谓标准的四度。
最享受的,是自己坐在阴凉处,非要速尔萨在最疲倦、刚跟着北地枭跑完十几圈圈浑身脱力的时候,笔挺地站在他面前。
他就是要看速尔萨的膝盖骨和眼皮酸软到抬不起来,看汗水如何蛰红他的眼睛……都还要咬着牙关,强撑着不肯倒下。
甘祈朗才会觉得,是最痛快的。
尤其想到那日揍到自己这样,就更觉得这点教训根本不够切肤。
至于马场控制权……
甘祈朗把手机放回会议桌上,法务部刚刚结束汇报周仲尼的庭外和解事宜。
长桌另一端的人讲到高班赛的赛事保险,投影屏幕上并列着北地枭过去两年的成绩、香港湿度变化与晨操数据。它来港一个半月,体重降了十二公斤,速度已经追到了一千四百米同组试跑的第二位。
六日后的高班赛,是它第一次在香港正式出赛。
“目前赔率还没有开,不过马会那边判断至少会在十倍以上。”赛事经理翻到PPT下一页,“北地枭始终没有本地赛绩,血统又不算完整纯血。大部分马评人认为它能够完成赛事已经算合格了。”
甘祈朗:“他们认为,是他们的事。北地枭的最终试跑完成时间他们也不会知……”
赛事经理点头:“明白。还有策骑员速尔萨……他的临时牌照刚刚批下来,第一场就跑高班赛,会不会太冒险呢?”
甘祈朗闻言,从盯着手机屏幕的注视中抬起头。
那人即刻改口:“当然,他同北地枭配合得最好。我只是担心……甘生那头会有意见。”
“嗯,参赛名单我会亲自同主席解释。”甘祈朗关掉面前的PAD,“今日先到这里。”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走出会议室时,闻绍衡打来了电话。
“周仲尼单案排期定了,就在高班赛后第一日开庭,”闻绍衡也懒得寒暄,“你上次去找他好似几有疗效哦,他主动提交了银行流水。控方现在手里也已经有了他的口供、估计药物来源也就快追到。”
“不过……周仲尼的流水追溯只找到澳门的一间空壳公司。”
甘祈朗行进电梯,按下G层,“那你追到什么?”
闻绍衡:“嗯,这家公司的实控人跑路去了新西兰,不过他只是帮手代持的。帮的,是梁兆荣。”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哈……”甘祈朗有些兴致,“我个妹露出马脚了?”
“可以这么讲,钱是从他公司转出来,但是找周仲尼谈报名替手骑师的人你估是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稍显兴奋。
甘祈朗笑言:“重要吗?”
闻绍衡:“是卢伟强,”
甘祈朗按住即将打开的电梯门,站在狭窄的轿厢里收听。
“试闸前晚,kiwi的副卡在瑞吉开过房,司机都入过停车场。他们约在转账当晚见面,大堂闭路电视影到了。”
……“她搞这么多功夫,真是辛苦了。”走出行政楼,感觉到潮热湿气裹着马粪味道扑面而来,“高班赛还有六日,这次她会准备给我什么大礼呢?”
不会要下雨了吧?
闻绍衡:“你阿妹确实聪明,不过今次要衰到底了。”
甘祈朗:“嗯,我也给她筹备一份大礼吧。”
……
现在,要来处理一下死哑仔了。
就快六点了,手机依然未有收到记录。
他沿着马房逐间逐间找着。
黑曜的球节都包好了,药锅也洗的干干净净倒扣在水池边。北地枭被工人从步行机上牵了出来,说速尔萨亲自检查过蹄部,半个钟之前都还在这里。
又跑路了?
“那他人呢?”
工人答:“他说去草料库盘点新到的苜蓿。”
呵,半个钟盘点几捆草,死哑仔果然在卸膊偷懒。
今次抓到不会让你这么易带过了。
深秋黄昏,第一滴雨落下来,正好打在他眼镜镜片上。
草料库卷闸门开了一半。
甘祈朗弯腰进去,几缕夕阳余光从通风窗斜照下来,悬浮的草屑在光柱里缓慢翻滚。他好奇地踢开垛在前面的草垛,掀起了空气中本来晒干的植物被雨气浸透以前的暖香。
外面的雨逐渐密起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速尔萨。”
无人应答。
地面上摆着拆开的草料单,抽检的草束装在透明袋里,按照批次摆列整齐。最后一栏写到一半,墨迹末端开始歪歪扭扭,笔落在旁边。
再往里走,速尔萨躺在两垛草捆上。
他又睡着了。
还是说在干活途中突然断了电?
身体陷进松散的草堆里,手机被抓着放在胸口,屏幕上设着半个钟头前的闹铃。
“……”甘祈朗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又觉得有少许好笑,于是踹了死哑仔一脚,“几舒服啊,我让你休息了吗?”
被踹的人动都不动。
“电话不接报告不交,知道我开会专门拣这个时间偷懒?”
他又踢了一下,这次力道偏重,速尔萨顺着草堆滑落下来,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仍然没有醒。
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俯下身去,尝试把人往上提了一点。结果死哑仔身体随之沉沉地靠了过来,头也垂到了他的肩头。
一瞬间,甘祈朗心脏下陷。他松开力道,托着肩膀将人揽在怀里,手指贴着速尔萨想试探鼻息。
然后……贴到的脸庞上那一块皮肤很热,感觉到唇上还有脉搏清晰地反馈到他手上。
比他想象中还要热,血液在皮下规律地流淌经过。他没有收手,因为平日一旦靠的太近,速尔萨的眼睛会立刻剜回来。
本应该烂漫夺目的眼睛,对住自己时只有警觉、冷淡、时常还带着藏得不好的厌烦。
现在的他没有。
阖上的眼皮盖住了那双让他所有伪装都无处可放的浅棕色眼睛。
雨云遮住通风窗,原本落在他脸上的光慢慢退到耳侧,甘祈朗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清他眼下沉积的黑眼圈。
他看过这张脸发怒,也看过它惨白湿透,被自己逼到连嘴唇都在打震。如今那些反应全部消失,速尔萨连眉头都是舒缓的。
死哑仔变成了一团让人了无头绪的雾水。
“你倒是识得享受。”
这就更可笑了。草料库里连一把椅子也没有,所谓享受,就是被折腾到这个地步以后,终于能够倒在草堆上闭上眼睛歇一阵。
甘祈朗知道他累。
那自己不累吗?
你为什么可以保持这个姿势睡着过去?你睡着以后还算不算拥有自己的意识?
你不是这么傲气?
你清醒的时候可以拒绝可以转身可以跑路可以说不。
但是睡眠让你失去了这种能力。
如果我此刻想做什么,你都不会有能力抵抗。
他可以再用高压水管冲他,再把死哑仔强制叫醒,可以把他拖出去,可以把这张不防备的脸全部板向自己。
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待着,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等雨停就走。
托得久了,甘祈朗手臂开始发酸。他在草捆边坐下,想把死哑仔重新放回去,身下松散的干草跟着两人塌陷了一块,他们一同向里侧沉下去。他撑住手肘,脸颊擦过速尔萨胸前的外套,又楞在当场。
速尔萨在睡梦中将手臂顺势搭到他肩背上,随后便没有了动静。
劏房那一晚,自己也是这么睡过去的?
明明只是等着一个人,想着一个人,刚开始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几个钟头悄然逝去。
那几个钟里,他不知道谁来过消息,不知道街上的灯何时熄灭,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任何可笑的睡相。
因为太累了?他陷入迷思和恐慌。
意识中断,判断消失,在数个小时里将自己毫无防备交予黑暗,这件事太可怕了。
更何况每次闭上眼,世界从来没有安静过。
人脸从黑暗里逐一浮现。老头的声音、何咏珊的笑容、Kiwi歇斯底里的尖叫、生母Eliza的模糊脸庞……全部都在看着他。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自己的思维一层一层吞噬自己。
直到天亮……
“Theo,我们需要通过建立意志来逃避虚无。信仰、道德、情感……这些不过是弱者为了掩盖自身无能而编造的世界。剥离了这些意志,人类的本质只会剩下一具受利益和权力驱使的躯壳。”
还有不断重复的,Eliza在陪他去伦敦游学时,坐在满是橡木味的阶梯教室里,对自己讲过的话。
……
速尔萨好像感觉到现在比刚刚要温暖一些,睡得比刚才更沉,偏过脸时,鼻息擦过甘祈朗的动脉血管。
bloody hell……
甘祈朗屏住呼吸,难以言表地盯着死哑仔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被阴影柔化的棱角看。持续存在的呼吸让他毛孔收紧,皮肤起了一层层战栗。
他觉得自己全身都烫了起来,领口勒得发闷,喉咙更加焦渴。
不……
他闭上眼睛,不想去感受这灼人的鼻息,又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努力保持清醒。
更加清楚知道这份努力没有任何作用,迟来的恼怒又要压垮他自己的意志。
譬如此刻的他完全有能力站起来,回去办公室处理尚未结束的事宜。
但是……速尔萨蹭了蹭,外套从身上滑了下来,他腾出手想去抓住,被死哑仔又箍住揽了个满怀。
他的脸被压紧在死哑仔胸口里,死哑仔的睡颜在咫尺之外。
看不清他的脸以后,甘祈朗反而能够呼吸了。
刚才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手心全是汗。他把掌心汗擦在西裤上,嫌恶地吐纳气息,又忍不住想挣脱。
这具身体最近很令他恼火。
该休息时清醒,该冷静时躁动。
又会开始产生疲倦,开始产生渴求,现在还在一个毫无道理的地方,忽然生出困意。
甘祈朗眼皮沉下去,随即又马上睁开。
警惕追了上来。
他现在睡过去,醒来会是什么时候?谁会进来?速尔萨如果先醒,发现自己躺在旁边,又会怎样看他?
听着死哑仔的呼吸,又发现自己刚才漏听了一段雨声。
他不知道漏掉多少秒钟。
紧接着,困意更深地漫上来,眼眶泛酸。
原来……劏房里睡着的意外,还可以发生第二次。
仓库外檐沟里的雨水积满后泼下一阵,冲得碎石地哗哗响。甘祈朗听见了开头,没听到结尾。
抵着胸口的眼镜硌得慌,他原本打算拿下来。
手最终只抬到一半,便松垮垮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外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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