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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在犟什么? 都犟得很 ...


  •   梦里,他一直握着弟弟的手。

      认领遗体那天,手就是这样握着的,软绵绵的,拢回来撑开去没有一点力量。

      这双手小时候冻裂过,冬天太冷,得在外面等很久才能接到管道水,回来脱了手套裂口还能黏在毛线上。

      因此……他凭这个,就能认得出来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是穆萨。

      可是白布都掀开了,脸就在眼前,他还是把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不敢松开晾着又不敢抬眼看上一秒。

      最后只得怅然放下那只手。

      外面似乎下着一阵急雨,顺着屋顶往下掉,滴滴答答地响。

      速尔萨醒了。
      发现自己的后背□□草压得有些发痒,胳膊肘也麻了。他撑着草垛坐起来,好一会儿才觉出指头地下扎人的草梗。

      他有些气恼,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7点半了。明明定的五点半的闹铃,怎么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睡过去了。

      错失臭傻逼的来电还好,另外一通……他翻开未接回拨了过去。
      60秒后,“嘟——嘟——嘟——”
      无人应答,“对唔住,而家转驳至留言信箱,请你系提示声之后留低口讯。”

      “……”听筒静静等待留言,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刚才睡着了,您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等腿脚能使上力,他起身把取样袋封好,补进记录后拍照发给了大少。

      从回来道歉到今天过去快两个月了。

      他总算确认,酒会上那些人提到的老麦,就是麦永添。
      这个名字,穆萨生前跟他提过。

      那时父亲的后事刚办完不久,穆萨也已经回到香港入职了ICAC,本来……前途一片光明。

      刚入职那张照片笑得多精神呢,每次阿帕逢人就拿出来炫耀。
      可他这个弟弟,也跟马儿一样犟得不行。

      “哥,阿爸买的马是澳门那边开的外围盘口。
      “现在香港的赛马除了正经经营的马会落注,还有好多好多非法外围……他们就扎根在香港,跟蝗虫一样,等收缴一个,又立另外一个窝。账又全部转到路氹去算,阿爸死之前经常瞒着我们打电话联系那个催债的人,叫麦永添。”

      “……卖什么的?”
      “哥……是小麦的麦,永远的永,添水的添……”

      速尔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值冬天,外面刮着大风,他在小院子里面修着门栓,冻得也有点口齿不清了。
      “穆萨,你不要管这事儿了,我已经快把欠的钱凑齐了。”

      “你说的没错,他们是群卖钩子的,哥。”欠的钱一直在跟时间赛跑,哪能赶得上他挣钱的速度呢?速穆萨愤怒不已,“你不可能还的完……后面的帐还在利滚利的算,我把阿爸留下来的单据对过,本来早就还完了,他们他妈的还在催账呢。逼得阿爸……”

      院门被风一顶,重重拍上了速尔萨脑壳。他也被打懵了,不知道是被门还是被穆萨的话。
      “……多算了多少?”

      “已经还掉的十几笔,又被他们算进欠款里了……哥,要是再有谁给你打电话找你要钱,你先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去还。”

      “抓到那个姓麦的了吗?”

      “没有,但是我摸到他们边儿了。等抓到他,除了能把阿爸的帐算了,还能把这群畜生的盘口全部端了。”
      “阿爸的钱不能白还,人也不能白死。”

      速尔萨沉默一会儿,说:“你注意安全。”

      穆萨在那头应了声,没接这个茬,转而问阿帕这两天吃不吃下去东西。
      速尔萨说能喝下一点糊糊了,但夜里还是睡不好,总是一惊一乍地喊阿爸的名字。

      兄弟俩便商量,要不要带母亲去亲戚家住几天,家里的东西太多,走到哪儿都能看见父亲用过的马鞭子、茶缸子……

      那天穆萨还说,等手里的事情忙完,争取跟单位请个假,回来一趟。
      速尔萨记得自己答的是:“行,定好日子提前说,我借个车去县里接你。家里刚宰了羊,到时候给你炖肉吃。”

      ……
      然后,就只等来了陌生的香港号码。

      “我是Musa在廉政公署的同事。很抱歉,有一件事需要通知你。”
      “怎么了?”
      “Musa今天傍晚在跑马地……遭人持刀袭击。”

      “……”他问,“伤哪儿了?”
      对方沉默着。
      “送医院了吗?在哪儿?”他又问,“你把地址发给我。”

      “速生,真的很抱歉,Musa……已经走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
      看着这串陌生号码,感受到了手掌心的脉搏跟着通话秒数在跳动,一突一突的。又重新贴了回来,听见对方一直在叫自己的名字,他低低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什么?”

      “Musa……速穆萨,他没能救回来。”

      院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哐当响了一下。他猛地蹲下身,直到对方再次叫他,才楞楞问:“怎么会有人拿刀捅……他?”

      “他是在跑马地成和道同我们通话个阵遇袭的。具体经过警方还在调查……”

      “你们呢?”他攥紧了拳头咬紧了后槽牙,“你们在哪儿?”

      “我们赶过去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反应了……救护人员做过抢救……”

      “你们呢!!???”
      “速先生——”
      “你们他妈当时到底在哪??!!”

      “怎么了尔萨?”母亲听见院子里的怒吼,从厨房走出来时手上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跟你弟吵架了?”

      他转过头,张了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母亲走近几步,看清了他惨白的脸,和天都塌下来的空洞眼神,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呆滞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颤着手,伸手来拿他的手机,声音发飘:“给我……让我跟你弟弟说话。是不是他又犟了?”
      他死死攥着手机抗拒着。

      母亲又来抢,沾着面粉的手抓着他的手腕,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使劲。
      “你把电话给我!给我!!”
      ……

      对阿帕来说,只要你一息尚存,她就不至于一无所有。
      你走的时候,死得不安详,也没有视死如归。

      所以你在犟什么。

      取样袋的封口压了又压,仍有一小段没有合上。
      速尔萨才发现里面夹着一根草。他将草梗抽出来,重新从一端捋到另一端。

      父亲去世以后,穆萨也死了。
      阿帕受不了打击也走了……

      自己倒来了香港。
      收走遗物认领遗体。只不过外围赌马这个事情,也跟着变成了一件没人再向他交代进展的问题。

      他得留下来。
      他也犟得很。

      ……好在回来后,陈伯帮忙打听到了麦永添此人,似乎跟马场的人员都很熟实。

      还给他看了以前马场活动时的合影,站在卢伟强身旁,笑起来脸上肥肉横飞的男人。

      阿爸出事那年这个人还在路氹那间公司在任。后来停了业留过的几个号码也都联系不上了。陈伯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但见他始终惦记着,就帮他联系了马场以前做过的,替麦永添照料马儿的马房工。

      本来约好这个周末见面。

      看了看屏幕,还没有回电。

      “哎……”
      这两个月他每天都没有多余时间,时间都被臭傻逼占用完了。

      他再次泄了气。
      撑起身走出草料库,准备去值班室交接,路过几个劳工说今晚北地枭另有人接班,他还有些诧异。

      天色黑漆漆的,他走出员工通道,被一辆车的远光灯晃得眯了眼睛。

      抬手挡了一下,再睁眼时,才看清楚甘祈怡站在伞底下,正轻轻提着裙摆。替她撑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露在雨里,她还在低头,看单鞋鞋尖上溅到的一点点泥。

      听见脚步声,甘祈怡抬起脸,喜出望外:“你终于出来啦!”

      “……”速尔萨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忍太久了,大鼻涕进嘴了知道甩了。
      “找我?”

      甘祈怡朝他走近,伞也跟着移了过来,“我等你好耐了,你看看,我鞋子都湿了!阿哥不准我进马场,我就只好在这里等……”

      声音里带着埋怨,尾音发软。仿佛他们原本是约好了见面,速尔萨来迟害她受了委屈。

      这两个月速尔萨收到过她差人送来的衣服鞋子,吃的喝的。速尔萨把东西都原样退回,电话不接讯息不回。

      换号码打过来听见声音就挂,偶尔撞到人来马场,他也想着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好像没什么用。
      “有事?”

      “接你食饭啊,”她嘟着嘴,“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我只好自己来找你了,你好难请的。”

      “我没时间。”
      “怎么又这样……”甘祈怡皱了皱鼻子,还在往他身上靠,想替他摘掉肩上的草屑。

      速尔萨侧身避开,那只手就只得停在他肩头处。甘祈怡懵了一小阵时间,将手收回,抚着心口。
      “好啦,我不碰你。”

      见到速尔萨想直接走人,她又挪了个步子恰好挡在人前头。
      “我问过了,今晚有人接你的班。”

      速尔萨:“下班以后,我有自己的事情。”
      “先上车嘛,”她抿嘴笑了,“有什么事,食饭的时候慢慢同我讲?”

      司机识趣地将车门打开。
      眼见速尔萨不动身,她拉上了速尔萨的手,“不要给我食柠檬嘛,给你送了这么多礼物,石头都钻出血啦……现在人家等你你都要避……”

      “我都亲自来接你了……”声音又软了下来,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给我一个机会嘛,好不好?”

      “你吃吧,我真的不去。”速尔萨撤回手,转身想走回通道。

      “sursa,等一下。”甘祈怡再次唤住了他,在他身后发问,“之前……替我送礼物那个人,你记不记得?”

      “?”
      “他说你已经收下我的礼物啦,还讲你很喜欢。”

      ?
      速尔萨转回头,不解地看着她,“我全都退回去了。”

      “这样啊……”甘祈怡偏着头看他,“那就是……他骗我了。”
      速尔萨蹙眉。

      “我交代过他,一定要亲手送给你呀。他办不到,回来同我讲就好了,为什么要撒谎呢?”甘祈怡说完又嘟起嘴,扯了扯裙摆。

      转头吩咐司机:“把他叫过来。”

      司机应了一声,拿出手机。

      “叫他来干什么?”速尔萨问。
      “问清楚呀。”
      “我已经说清楚了。”

      “你说的是你退回给我了,他说的是你收下了。”甘祈怡慢慢地说,“总要有一个人讲真话的,不然我都不知该信谁了。妈咪最憎底下的人讲大话了。”

      “……”速尔萨沉下了脸,“你想干什么?”

      甘祈怡闻言抬手拨了下脸颊边的头发,露出耳朵上闪闪亮的钻石耳钉,走得离他更近了,讲话时保持着期盼他答复的神情。

      “你不跟我去食饭,我今晚就得空了呀,正好问问他。”
      “……”速尔萨越过她头顶,看到握着手机的司机。

      然后又看到她开始咬着指甲,甜甜地笑着,说:“让他跪在这里慢慢讲?几时肯讲真话就几时起身?讲到天亮都讲不清楚的话,我们就一起教训他,得不得?”

      “……教训?”

      “挨过打总会记得的,不过……你现在陪我走的话,我就不计较这点小事啦。一餐饭而已嘛,好吗?”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你在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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