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见仙之云微》谢二条

39、第三十八章 才出了寒川

　　才出了寒川，透骨的寒气趁他身体虚弱之时攀骨覆肌，早已伺伏在雪域寒原上的白狼嗅出了出击的绝佳之机。
　　一个伤重的道人，身上带着至纯之物，若能取其修为，夺其宝物，必定能极大地助益自己修为。
　　淡淡地瞥了一眼眼前的拦路之兽和两侧积雪的松林，突兀的黑石之后，贪恶和杀气无处可藏。
　　肃杀的风雪迷了他的视线，他平静地自两掌中抽取出一道白雾缭缠的长刃插入脚下的积雪之中，随着白雾迅速沿积雪蔓延，所行之迹，伴随着冰碎崩响，松林之下瞬间血色斑驳，眼前的白狼碎如冰屑。
　　祝小封从它身边漠然走过，即便堕境见衰，寒气侵体，此等宵小于他而言不过尔尔，他既不靠这副身骨存活于世，亦不靠这身修为获敬于众生，他原本就是不该活于世上之人，他又何必恐惧于这世上之物。
　　山门之前，他扶着古树缓缓坐了下来，为了克制体内的寒气，他周身正气外泄，修为迅速发散。
　　山门就在眼前，只要重回山门解了半戒忌，眼前之危一瞬而解，他就还是活着的祝小封。
　　可临到山门，他却停下了脚步，这世上没了祝小封，可还会有人伤心，还会有人记得……
　　“没有人会记得。”晋不珲躺在枝头，淡淡答出了他内心所惑。“上官镇上的人不会知道是你护住了他们，瑛娘已去，也不会有人在乎她经历的一切，那丫头也不会知道你为了取珠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没有了你，活着的人还活着，死了的人还是死了，你不过也是芸芸之一，没有不同。”
　　“你呢，没有我，你过得快活吗？”
　　“弃情绝爱、长生不灭、至强无敌的逍遥如何不快活。”晋不珲闭目轻言。
　　她会有一点伤心吧……
　　厌井之下，当他深陷恶念怨恨以为自己终于能有所了断时，听到她追寻的声音，看到她追觅而来的瘦小身影，心里莫名沉重，像是自己身上层层包裹的罪恶被扒了下来，害怕被她看清。
　　“弃情绝爱……”
　　祝小封看着自己苍青如尸一般的双手，颤颤巍巍地继续行向山门，脚下步步落霜。
　　祝小封将手伸向山门，心里自喃：她会伤心吧……

　　自上官镇浊障消弭后，毋见山与杏子林随机点派了弟子前来善后，杏子林以白零的亲传弟子白真真为首，带领了十数弟子专门为各仙门弟子疗伤，而上官镇便由唐小山的大弟子闻闰与二弟子苏瑶接手，以黄云微和祝小封落脚的小院为栖点，开堂义诊，尽早解决因受浊障影响而致病弱之人的问题。
　　镇上的人以为自己身体的不适来自于来势凶猛的疫病，只需找桐花巷那位义诊的苏先生看诊拿药便能药到病除。
　　一时间，原本因闹鬼无人敢近的桐花巷没两日就热闹起来了，连沿街铺子的生意也好了许多。
　　上官美林经此一事身体也大不如前，已然不能再亲自授教，只好将学生叫到跟前告知他们，已为他们看好了一位新的教书先生，名叫林逻，若有不愿意留下另有去处的，他也能写荐书，为他们的前程铺路。黄云微还在休养中，上官美林之意也由张妍代为转达了。
　　张妍在一旁兴兴地说着外祖交代的事，黄云微心里惦记着还未归来的祝小封，恍恍惚惚地听着，她不知祝小封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又躲着她去做什么不要命的事了，以至于张妍把话说完了，她还愣着神。
　　“黄小七！”张妍捏了捏黄云微的鼻子，帮她回过神来，“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黄云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你刚刚说谁要走了？”
　　张妍掰着手指头跟她说道：“梁良要躲他外祖家避学去，文肆武正同家里闹着要参军呢，还有陆远，他家里要他回去先娶亲再立业，杨觉这几日也要走，也没说为了何事，还有几个说是家里有事也不去了，其实也是担心外公不在，那林先生一无科举仕名，二无高官门路，又怎么教得了他们。”
　　头一次听见这个林先生，黄云微倒有些好奇：“嫣嫣你见过林先生吗？”
　　嫣嫣摇了摇头：“以前我从未听外公说起过这个人，只是近两日才知道，外公说起他时十分欣赏信任，说若林先生来教定胜过他百倍。”
　　“这般厉害？”黄云微惊呼，“那年纪也是很大了吧？”
　　张妍也觉得十分吃惊，说道：“我曾远远透过书房的窗漏见过，虽看不清脸，但看衣着装扮，年纪倒是不大，斯文得很。”
　　“那他一定很有学问。”黄云微判定道。
　　“再做学问也要先喝药。”
　　正说着，闻闰从楼下端来了给她的药。
　　这些药她连着喝了好些天了，可身上的伤似乎未见起色，苏瑶日夜忙着给寻常百姓看病开药，却从未为她上手诊过脉看过病，只一味地每日熬煮了汤药让她喝。这药也是怪，若是有一顿不喝，她便觉得伤处火辣辣地疼，只要喝了药不消片刻便能让她好过一些。
　　她只知自己明明只是摔伤，也不知为何会这般严重。
　　张妍轻轻拨开她手臂上的伤布，却见里面的皮肉不好反而糜烂起来，不禁心疼：“你们给她喝的是什么药，她的伤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闻闰将药碗端到黄云微的手上，温声笑语宽慰道：“你这伤和旁人不同，症在内里，得每日按时用药养着，如今只等一味药引便可药到病除。”
　　“什么药引？”张妍急急询问，“人参，灵芝，雪莲，你说来我们也好买来用……”
　　闻闰笑了笑，宽慰道：“别急，就这两日了。”
　　黄云微想了想他说的话，追问道：“是师兄去取为我治伤的药引了？”
　　闻闰点头，也不隐瞒，说道：“你入道之时并非良机，厌井之浊伤了你周身的气脉，若靠寻常草药断无法修复，唯有源海的极贝珍珠为引辅以至纯之气方能化解，山中原本还有一些药粉，上官先生病重时全用上了，要治好你的伤只能去取新的。”
　　是了，张妍回想起当日祝小封匆忙给外公服下的药，外公明明已经很虚弱，但吃过药后慢慢就好转起来。
　　“这药哪里有卖？”张妍问。
　　闻闰笑了笑，说道：“那地方僻远又冷，寻常人哪里能得，若是让旁人去取怕是要费好些时候。”
　　如此一说，黄云微又不免忧心忡忡。
　　见她眉头紧皱，张妍宽慰道：“你师兄那样厉害，取个药于他而言定是容易得很。”
　　“那苏姐姐……”
　　“哦。”闻闰会意地笑了笑，“怪我，忘了同你说，苏瑶也是师父的弟子，原本是比我先入师门，可我年岁大一些，就在名分上占了便宜。她自小研习医药之道，颇得师父真传，知道镇上出事了，师父便让我俩来善后。”
　　说到苏瑶，张妍倒是十分敬慕的样子：“这个苏姐姐看着冰冰冷冷，对病人倒是十分上心，前日有个孩子突发痘疹，高热不止，难受得只顾哭闹，他爹娘说根本喂不进药，全吐了。我熬煮过那药，那气味闻着便觉得苦，苏姐姐就看了一眼，就在那孩子头上摸了几下，那药喂到小孩嘴边那孩子喝了一口就笑了，喝完了竟吵着还要，当时梁良也觉得奇怪，便偷摸尝了尝碗底的残渣，苦得他都睁不开眼，吃了我半袋蜜饯才缓过来，后来梁良悄悄去问那孩子才知道，他喝的药是甜的，一点也不苦，也不知这个苏姐姐是使了什么法子。”
　　黄云微也觉得神奇，她自小也是害怕喝药的，也想知道把药变甜的妙法，便用目光求助于闻闰，他们既是同门手足，定然知道里面的名堂。
　　看到黄云微和张妍投来求知的目光，也当为二人解个闷，闻闰解释道：“苏瑶只是暂时封住了那孩子的其它味感，让他不管吃什么都只能尝到甜味，小孩都喜甜食，自然乐意喝药。”
　　张妍一听来了兴致，兴兴追问道：“那她扎针让人不觉得痛也是将痛觉封住了？”
　　闻闰笑呵呵道：“这倒不是，虽说苏瑶针法精湛，但治疗某些病症还需看病人对入刺时的感受，并非不痛就是好的。”
　　“你既是懂医道，为何这些日子也未见你治病救人。”张妍好奇道。
　　“真是惭愧，医书我曾读过一些，草药也识得一些，却实在不会治病。”
　　“那你会什么？”张妍好奇道。
　　闻闰顿了顿，想了想才道：“略会些拳脚而已。”
　　张妍惊大了双眼看着他，他身量轻轻，又是一副白面秀目，说话温声和气的，像是个善面的小掌柜，哪里像是个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