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见仙》谢二条

38、第三十七章 黄云微是被

　　黄云微是被一阵阵小孩的啼哭吵醒的，她才睁开眼，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混着楼下的吵嚷声灌了进来，祝小封日日都要为她熬煮汤药，她倒是习惯了草药的味道，但她记得这个院子附近因着闹鬼的事少有人来，今日怎会听到如此嘈杂的人声。
　　她慢慢坐起身来，见自己摔断的胳膊已经被接好，整个身体被裹得严严实实，恨不能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她慌忙巡视了一圈没看到祝小封，正要开口，见床边放了新买的糖果子，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黄云微捡了一颗放进嘴里，才摸着床沿慢慢走了下来。
　　外边闹哄哄的声音惹得她好奇，她好不容易挪到楼台边，才见楼上竖了个大字招牌——百日义诊。
　　原本寂寥无人的旧街来了许多人，小院楼下的铺子也重新被打开，许多人正排在门口，有的人正饮着汤药，有的人头上还插着银针，郭什里一身灰衣束袖，正利落地端着药碗分发。
　　她知道祝小封是会制药的，便以为他就在楼下。
　　不想她扶着楼梯才走到一半，便见后边的小院几乎摆满了药炉，张妍正吆喝着学堂里的几个同学守炉子煎药，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文肆武和郭什里二人端着药碗来回地跑，也忙得团团转。
　　坐堂诊病的并非祝小封，而是个身着蓝褂白衫的姑娘，长得清冷秀丽，虽看上去大不了她几岁，看病问诊却十分老成。
　　守在药龛边上正在抓药锤捣之人的背影她一眼便觉得熟悉，当即惊呼出声来：“闻闰哥哥？”
　　闻声，闻闰抬头朝他微扬嘴角，竖起手指作了噤声的手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方才还在认真诊脉的女大夫，正带着一副肃杀之气冷冷地盯着他，吓得黄云微不敢多言。
　　堂里的长凳上坐满了来此问诊的病人，门口还排满了许多，她即便下楼来也是无处下脚，便退回到楼梯口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看来此看病之人大多都是寻常百姓，她瞧见在后院原来吃饭的草棚里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张妍正给他们端去刚熬煮好的汤药，其中一个心存歹意，趁张妍转身的空档，想要偷偷从后面摸上一把，黄云微瞧见急得就快叫出来，还没等她出声，随着一声脆响，那使坏的乞丐却先痛嚎起来。
　　文肆武单手捏着他的手腕，还在继续用力，那人已经吃痛扭成了一团，接着便将他拖到院门口扔了出去。
　　后院闹出如此动静，坐诊的女大夫只是抬了抬眉瞥了一眼便罢，好像并不在意。
　　黄云微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也找不到祝小封的身影，心里开始有些慌了。
　　“喏。”身侧传来杨觉的声音，她抬头，正看到杨觉给她递来的一碗粥，“给你留的。”
　　黄云微刚好觉得很饿，当即接了过来：“甜的？”
　　杨觉恍然想起，说起祝小封临走前的交代：“你师兄说你要睡上许久，让我们不要打扰，若你醒来也不必寻他，他去取个东西就回来，你不必挂心。”
　　“他去哪儿了？”黄云微停下来急问。
　　杨觉尴尬地笑了笑，道：“他没说，只嘱咐了等你醒后把这碗粥端给你。”
　　看着满屋子的病人，黄云微一边吸溜着粥水，一边向杨觉询问道：“先生怎样了？”
　　“先生还好，能下床走了，府里有人细心照顾着，还让张妍和我们过来帮忙。”杨觉回答道。
　　见黄云微吃完，杨觉顺手接过空碗：“你还是回去歇着，若被苏大夫知道你逞能，定然会发你好大脾气，你若觉得无聊，我叫张妍过来陪你说话……”
　　黄云微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你们忙去吧，我待一会儿自己就上去了。”
　　听她这么说，杨觉还是觉得不放心，正是为难时，院里煮的药好了，梁良着急忙慌地催得紧，杨觉也只好暂时告离。

　　北原寒川，冰原白茫无际，晴空烈日烁烁生光。
　　祝小封慢行于冰原之上，脚下的极寒之气步步追缠，他淡淡瞥了一眼脚下的寒气，并未停下来。
　　大约是逃出厌井之后堕了境的缘故，寒川之气对他才没了顾忌，一再试探。
　　终于找到冰裂之处，祝小封方立定双脚，寒气一瞬攀脚而上，带着将他冰封在此的势头迅猛而走，才攀至腰际便被一道剑杀化为水汽冰屑堆落脚下。
　　冰裂之下，似无尽黑渊，无数寻药而来的仙门残躯堆砌在寒壁两侧，祝小封倒身一坠，瞬间落入冰堑幽渊，历经极寂之感，穿过幽黑之底，才抵达尽头的白光。
　　那是冰原极地之下的一窟洞天，光不知何处来，却如月流纱。
　　祝小封落于冰台之上，眉眼发梢已沾染冰霜，指梢微微发抖。即便他已用正气护体，也免不得因为半戒忌和堕境的缘故被这里的极寒之气所伤。
　　冰台之下，海水澄明无质，一眼便能看见海水之下堆叠而生的扁圆的蓝色贝壳，贝壳一张一合便有至纯清气串珠而升。
　　祝小封淡淡扫了一眼海水之下，问道：“是你们自己拿出来，还是我亲自来取？”
　　海水之下，魅惑的笑声悠悠传来：“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有同我等斗法的本事么？”
　　话音未落，一只细长纤软的手臂轻轻攀附在他的肩头，顺着他的脖颈轻抚缭绕，娇艳欲滴的粉唇悄悄探近他耳朵，还未触碰到，便觉耳垂一疼，一道血痕缓缓显露，浸出绛紫的血液。
　　“沣濂，别来无恙。”他淡淡拨开肩上的手，转头便见到一张百年不变的脸。
　　女人轻轻抚去耳垂上的伤痕，眼眸妖娆一动，余光轻轻落在祝小封的脸上细细打量，玄色垂光的纱裙慵懒地搭在臂弯，其肤光洁如珠，在这冰台寒窟中透着一丝鲜亮。
　　她取来一支珠花，将披肩垂散的长发挽于脑后，悠然转身在冰台上坐了下来，纤白如玉的双脚在寒水中轻轻荡起水花。
　　“你以见衰之力来此，定是很痛吧？”沣濂问道。
　　见祝小封并未回应，她荡水的双脚慢慢安静下来，伸手轻轻拍打自己身侧示意让他坐过来。
　　祝小封顿了顿，没有拒绝。
　　沣濂高兴地冲他笑了笑，妩媚地撩了撩头发，痴痴地看着他：“谁呀？”
　　“苦命之人。”祝小封淡淡答道。
　　“哦。”她开心道，“怎么样了？”
　　祝小封眉眼微动，有些落寞：“她没了。”
　　沣濂听着他的话，眼神中透着伤心的泪光，她挪了挪身体，轻轻地靠在祝小封的肩臂上，柔声安慰道：“能和我说说吗，我想听。”
　　微微一瞥身边的沣濂，明明他们是同一种人，可他却无法感受到她的真心和温柔：“我只要一颗。”
　　她将脸凑上前来，认真说道：“把你的心给我，我的丹元给你。”
　　祝小封静静地看着这张明艳魅惑的脸，淡然的目光愈发变得冰冷，沣濂被这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只听扑通一声，祝小封已经跳入寒海中朝着重重叠叠的蓝贝急坠而去。
　　沣濂来不及阻止，一道剑光掠过，寒海之底被一分为二。
　　沣濂被剑气阻隔于寒水之上，眼睁睁见他不惜冒着寒水透骨、濒临死亡的风险消耗自身修为施以策海术，将数千万的寒地极贝在一瞬之间全部翻腾出来。
　　终于，他在深处找到沣濂的原身，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沣濂在寒水中惊惑地看着他，二人四目相对间，他的目光却不再如从前一般淡然，他身修正气，本该顺应世间公正，亦能为苍生凛然赴命，可沣濂如今看他，满眼的凶狠和暴戾像是要吃了自己。
　　浓重的绛紫寒水漫染开来，沣濂觉得自己的身体冷冰冰的像是缺了一块，她伸出手来轻轻触摸近在眼前的面颊，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她望着祝小封冰冷的眸子苦涩地笑了笑，伸手取下绾发的珠钗，将它放在祝小封的掌心，轻声问道：“你很喜欢她吧……”
　　见他没有任何回答，沣濂轻轻地抱住祝小封哂笑，刺耳的声音犹如万千锋刃扎在他的心窝上：“你和我，我们都是一样的，你敢告诉她你是谁……”
　　话音未落，沣濂在他的掌下形消身灭，唯有一片绛紫浮于冰台之下，在这白亮清透的寒窟中犹显醒目。
　　他将珠钗上最大的一颗紫珠拔下，将其余扔进寒水之中，轻瞥一眼她的原身，淡淡道：“修行不易，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