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见仙》谢二条

36、第三十五章 死亡的窒息

　　死亡的窒息感轰然冲入黄云微的身体，求生的本能让她拼了命挣扎，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祝小封，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周身的怨恨与绝望将她越收越紧，不留余地地将她向下拉扯，那妇人的痛苦让她感同身受
　　随着身体越陷越深，黄云微慢慢停止了呼吸，所有的痛苦和声音一瞬而逝。
　　自己这是……死了？
　　她的身体蜷成一团，被一阵凉风吹醒。她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四肢，四周顿时亮了起来，迎风坠落的花瓣接连跌落在她的脸上，幽冷的花香随风弥散，她竟长成一朵梨花，伏于枝头，两只雀鸟正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闹着。
　　树下，琴韵悠扬，婉转回肠。
　　一阵劲风吹来，将她从枝头卷落，跌跌撞撞停在琴台上。
　　弹琴的是个温婉娟秀的女子，身着红底白裙，修长白净的手指游拨着琴弦，随着身畔舞剑之人的一动一静，附和的琴音时缓时促。
　　她眉眼含情，时不时看向身畔，满心的欢喜与幸福像是漫天舞动的花雨，坦然又肆意。
　　黄云微看不清楚舞剑之人的模样，只能捕捉到几缕劲装残影，舞剑之姿如游龙入海，行云驭风，似曾相识。
　　曲罢，那人收剑负于身后，踩着满地梨花朝着女子轻快跑来，他笑意温柔，孩子气地将挂汗的脸凑近她羞红的面颊，那英眉朗目瞬间在黄云微的眼前变得清晰。
　　她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与祝小封分毫不差的脸让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师兄！”
　　他听不见，眼中绵绵的情意缠向那女子，女子从怀里取出绢帕来，宠溺地为他擦去额头的密汗，他抬眼悄看，扬起一脸坏笑，伸手向前一勾，便将女子紧紧箍进了怀里，挺拔的身姿下，身形娇小的女子面露红晕，安静地轻靠在他的胸膛，软语低吟：“梨离君子，玉之无暇，天华卓卓，绝世无双。”
　　“师兄……”
　　黄云微落寞地看着眼前人，明明和祝小封长着一样的脸，为何冷如寒霜的眉宇能生出如此温柔，为何那刀削如石的脸能扬起如此暖人心弦的笑容，令人陌生之极，又让人感觉本该如此。
　　定然是假的，黄云微奋力向前，想要离他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风卷残花，将她送向二人，浓情依偎的二人被瞬间冲散。
　　黄云微被摔在血水之中，腥恶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腔，借着地上倾斜的烛台微光，方才还满含情意的俏丽女子眼下满脸血污，怀里抱着另一个男子的尸首满眼怨恨地死死盯着眼前蓬头垢发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她，像是失了魂般摇摇欲坠，手上拖着一把刃口翻卷的长剑，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手上的血水顺着剑淌下来，润进地面的缝隙。
　　手中的剑松脱落地，那背影慢慢挪转过身来，像是枯朽的木头，随时会摔得粉碎一般。
　　蓬乱的头发黏腻地粘在满是血迹的脸上，看不清他的模样，藏于黑暗中的双眼空洞得看不到一点光亮。他顿了顿脚，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蓦地，一道寒光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
　　他的嘴角被拉扯一般哑笑了一下，眼角滚落一瞬即暗的水光，身后的女子颓然倒地，号啕悲恸，声如裂帛。
　　黄云微眼见这一幕顿时惊惧失神，自己的胸膛好像也被那剑扎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剜去了一般。
　　“师兄，师兄！”
　　她一瞬惊起，想要扶住他，可她什么也没有接住，不过是一镜残片，碎了一片，接着另一片……
　　她心里闷痛，不想再看。
　　黄云微愤然拔出海珍珠对着眼前的一幕幕胡乱挥砍，连带着那天血染全城的画面也被她一怒之下砍得七零八碎，可只一瞬它们又重新恢复了原样。
　　这地方，让她觉得恶心至极，它将人过往的伤疤一笔笔揭露，又一遍遍在她面前炫耀着别人的痛苦，像是在刻意拦着她，逼着她非看不可。
　　她心乱如麻，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寻觅，她一遍一遍地喊，一层层地拨开那些扰人的残片，却一直被困于其中，找不到出路。
　　她茫然四顾，得不到祝小封的回应，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了，黄云微心里就难过得发酸。
　　“师兄，你在哪里，别丢下我……”
　　“师兄，我害怕……”
　　耳边痛苦的尖叫和哀嚎不绝于耳，她抱头蜷缩，一双双寒冰似的手如烟一般攀缠上她的身体，慢慢地想将她吞没……
　　一道白光掠过，攀缠上她身体的手被一瞬击散，她闻见一缕极淡的，草药混着松木的味道。她认得那是祝小封的味道！他定然就在附近！
　　黄云微重新站了起来，闭上眼睛，鼻子用力地吸吮，却什么也没有了。
　　那层希望的薄纸再次破漏，她的心如无底之渊变得空落落的，孤独、害怕、绝望再一次将她裹挟，这一次是从她心底生出的浊烟，引得周围的空气都颤动起来，那些浮动的残片散作浓稠的污浊，如逐臭之蝇朝她漫涌而来。
　　握剑的手无力地松了松，她感觉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在这个地方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用，手里有没有剑又有什么关系，它砍不灭那些困人的残片，也不能帮自己找到祝小封。
　　它也只是……普通的石头罢了。
　　黄云微的眉眼如失水的枯草慢慢低垂，眼睛也逐渐黯淡无光。
　　眼前漫卷而来的灰暗里，她看见娘和哥哥姐姐朝着她微笑着走来，朝她伸手，明明他们就在面前，可当她想要伸手去接，他们就好像又变得很远很远。
　　“啊！”
　　随着声声刺耳的惊鸣，一道道白光将周围的浊瘴击散，刺目的亮晃醒了她的心神，让她一瞬见到光刃飞来的方向。
　　她迫不及待追了上去，心里诚惶诚恐，遇残片围挡便提剑砍碎，浊瘴拦路纠缠便挥剑斩断，她一路劲冲，只为了一个念头：见到他！
　　随着残片越发稀疏，那些纠缠而来的浊瘴不敢向前，那股药草混着松木的味道越来越清晰，黄云微急不可耐地飞奔上去，在一处空荡所在，她慢慢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把用长骨削磨而成的剑，粗糙、丑陋、毫无光泽。
　　它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从它身上散发出千丝万缕的微光，一部分连接着下方的血色符阵，一部分投射向四面八方，一旦有浊瘴靠近，那些微光便会化作光刃，将其一瞬击灭。
　　方才她被浊瘴所围，便是从它身上发出的光刃救了她。
　　黄云微急急环视周遭，那股气息明明很近，就好像祝小封就站在她身边一样，可就是找不到他的半点踪迹。
　　“师兄，你在哪儿！”黄云微游走着高声呼喊，“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出来见一见我！”
　　“你为何要追来？”
　　祝小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黄云微雀喜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师兄你在哪儿，我去找你！”黄云微急急追问。
　　空气静滞一霎，重新出现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你已入道？”
　　黄云微不明白他的话，一心只想见他：“师兄，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练剑，绝不让大师兄看轻！”
　　空荡中，传来低沉的叹息：“回不去了……也好，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要回去的！”黄云微仰着脖子着急道，“师兄你答应过要教我杀恶之剑，你说过要管我，你还替我定下了五年之约，书上说君子一诺千金，你应下的事不能不作数！你不能这么丢下我！”
　　“有我无我都是一样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捧白水，“来此之前，我已将你托付言珏……”
　　“不一样！”黄云微横袖擦了擦不争气的眼泪，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要别人，我只想要你！”
　　眼前的骨剑微微震动一霎，很快恢复了平静。
　　黄云微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眼睛，宽大的，温暖的，带着祝小封的气息，再睁开眼，便见祝小封整个人完好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抑制不住心底的欢喜，伸开双手紧紧地将他抱住，将头埋进他的胸膛，用力吮吸着只属于他的味道，在这一瞬，她似乎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