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见仙》谢二条

35、第三十四章 祝小封顿了

　　祝小封顿了顿，告诉她：“命定如此，我已走不了了，此事与你无干……”
　　“那我就和你一起！”黄云微固执道，手上的力道更紧了。
　　祝小封一怔，那空落的心膛处，似有什么闯了进来，让他猝不及防，生出一丝惶恐。
　　他看着黄云微的双眼，声音缓了几分，道：“你可知，留下会死，你的仇便报不了了，现下离去还能活，你不怕？”
　　黄云微紧紧地盯着他，生怕稍一松动，他便消失不见。
　　她手脚冰凉，全是冷汗，哪里不怕死。
　　她想继续活下去，想要和嫣嫣一起上学，想要继续学剑，想要为至亲报仇……
　　可这一切她都不敢独自面对，这一切，她都想要有祝小封在，她才觉得活着的日子是真实的。
　　“我怕。”黄云微颤抖地说出内心的恐惧，双眼攒泪却更加坚定，“可我更怕没有师兄，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块，我不想和你分开，不想没有你。”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涕泪糊了一脸。
　　“为什么……”非他不可。
　　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非他不可。
　　见她没有回答，祝小封鲜少笑了笑。
　　看着他从未扬起过的笑容，言珏与姬小玲失神了，谁能相信，那副冷硬如石的脸笑起来如此温柔，如春雨和风，晨阳煦光。
　　他抬头看向言珏所在的方向，通往墟无之境的涂门已缓缓开启，小镇的浊气争相上涌，愈发急速流向涂门，不消一刻，这镇上所有的非凡之物将尽数归入其中，无一可逃。
　　所幸她还未入道，只要好生站在这里，待他投身入井，以她凡人之身必能活于涂门之下。
　　祝小封温柔地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用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这最后一面还是不要再见了。
　　“闭上眼睛，想一想你心中想要的是什么，你想坚守的是什么，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如此便好。”
　　是什么……黄云微听着他的话，思绪陷入迷茫之中。
　　她想让母亲和哥哥姐姐活过来，想让父亲和弟弟平安，想要报答师尊的恩情，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她想要的，她还能要什么……
　　夜空之中，白月渐红，最终长成人面犄角状的怪异赤红大门，随着赤红大门的打开，镇上弥漫的浊瘴被强大的吸力卷起，朝着天上那赤红大门汹涌奔流，被蛊香吸引而来的妖物亦无一可逃，连祝小封设下的禁制也随之破碎。
　　涌动的浊瘴扯动她的衣衫，可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似乎有另外一个自己问着和祝小封一样的问题：你想要什么？
　　仅仅是她想要的，无关亲情，无关道义，无关律法规则，无关她的身份。
　　见她手上的力道松了松，祝小封缓缓抽走遮挡在她双目的手，毫不犹豫地纵身坠厌井之中，炼化自身为禁制，将人间与异界的通道永久封禁。
　　眼见祝小封大义凛然舍身封井，仙门之众遥望却步，心中油然敬佩，更是无奈与惋惜。
　　“祝小封，没了？”姬小玲不可置信地喃语。
　　“没了……”言珏叹惋。
　　“师兄，我看到了。”黄云微微微牵起嘴角，混沌的双眼愈渐清明。
　　她看到了，脑中那个和自己说话的声音的主人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正是浓舍中的自己！
　　那个她穿着白纹蝉纱的云袖流衫裙，眉目清冽悠然，褪去人间烟火，随性自在，缥缈如云，对着自己莞尔一笑，恰如梨园飞花，她伸手触碰，一切竟化作虚无。
　　张妍扯了扯郭什里的衣衫，指着流动的浓浊中那别样的微光，问道：“那是什么？”
　　三人闻声而动，顺着张妍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黄云微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她僵直地站在那里，目中混沌无光，自身上散发出别样的气息，这气息有些熟悉。
　　姬小玲还以为是晋不珲终于舍得出手了，言珏却细觉出其中的不同，二人心生疑虑，以言珏之力，断不会遗漏一个入道之人。
　　除非……
　　言珏惊呼不好，她那正是入道之状，在涂门下入道，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的模样没有变，好似又与从前不同，是她又不是她。
　　“半月入道？”姬小玲惊叹，不知是悲是喜。
　　所有人认定她资质不行，捡她回来收入门下不过是祝小封一时兴起，无人对她的未来有所期待。
　　她蓦然睁眼，眼前没有祝小封的身影，只有用利爪死死嵌入地底的猫妖。
　　“师兄？”黄云微环顾周围，没有人回应她。
　　猫妖恢复了一些精神，目光投向只剩一缕黑烟的厌井，急说道：“他在那儿……”
　　眼见厌井将绝，黄云微惶急飞扑追去，与厌井一起一瞬消失于人间。

　　她的身体像是沉入沙地，周围好像有一双双枯冷的手焦急地拉扯着她，杂乱的声音不绝于耳：女人的哀怨，孩子的啼哭，刻薄的咒骂，鸡鸣狗吠，铃铛的脆响，轻吟的歌声，痛苦的尖叫，温柔的情话，愤怒的质问……
　　黄云微拼命地向前逃，想要甩开这些绞得人疼的声音找到祝小封，可她越想逃，那些声音和随之而来的画面就越发清晰，让她缓缓停下脚步，一点一点陷入其中。
　　清脆的铃儿声荡响山间，驴儿拉着远嫁而来的新娘经过她的身边，新娘并不高兴，为她送嫁的不是兄弟，竟是同族的几个长辈，他们眼神警惕，时不时瞥向新娘。
　　在鞭炮声中，新娘被婆家的亲戚孩童拥进了新房，和一个老实少言的男人成了亲。
　　婚后，她过得并不开心，公公早年劳作伤了身，只能整日坐在椅子上被人照顾，婆婆强势刻薄，三句话里一句骂公公无用，一句对她满是嫌恶，小姑子也不好相处，丈夫对她所受的一切视而不见，新婚几日还留在家里，慢慢地便早出晚归，一整天不见人。
　　她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天黑了她还要趁着月光摸索着种地，她拖着疲累的身体坐在田地边的凉石上难受时，陪着她的只有一只花猫，用头蹭她，竖着尾巴围着她转悠哄她高兴。相处的日子久了，她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花染。
　　她没有朋友，只能和一只不知哪里来的花猫说一说心里的话。
　　她原本有自己的心上人，大雪天里他背着满背的聘礼上山提亲，母亲却嫌他家儿多家贫，二人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伙同媒婆给她寻了近镇的这户人家。
　　她死活不答应，母亲便请族亲将她押上车，怕她途中跑掉，还让族里的叔伯一路送嫁到此。
　　婆家对她的辱骂和轻视愈演愈烈，丈夫听着外人和婆婆的挑拨对她拳脚相加，她无从反抗，只能承受。
　　后来，她终于怀上了孩子，以为生活会好过一点，婆婆请来了村里的神婆相看，认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孩。婆婆很是不满，不管她肚子里近七个月的孩子，端了一碗打胎的药让丈夫给她灌了进去
　　成形的孩子被丈夫溺进河水里，后来他日日梦魇，精神混乱，婆婆花大钱请了道士来作法，说是婴魂纠缠，用了些道法将恶鬼制住了。
　　再后来她又有了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孩。她拼命护着终于生下了孩子，却被夫家休弃赶出家门。
　　她用仅剩的私房钱摆了小摊养活自己和孩子，婆婆知道后又设计将她骗了回去，扣了她的钱建了新房，她为了女儿和他们争论，拉扯中，婆婆将女儿摔在地上磕坏了脑袋，她抱着女儿求他们拿钱救命，可他们却说孩子不是他们家的，并将她们母女撵出了门。
　　她找族长为她们母女做主救命，可她是外嫁来的，无人肯帮她，族里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善看不惯的也只能私下说两句，什么也管不了。
　　她去报官，官也不理……
　　孩子失救而死。
　　她抱着怀里慢慢凉透的孩子，目光呆滞地行于人来人往，最后停在桥上。她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站了很久，在磅礴大雨中绝然一跃，纵身没入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