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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上元 官道白天比 ...

  •   官道白天比夜里好走得多,骏马可以毫无顾忌地疾驰。
      道旁树木郁郁葱葱,夏日浓绿盎然,城外黛河边正是农忙的时候,托都江堰的福,成都府内常年无旱无涝,鱼米丰足。
      随黛河汇入岷江,水宽天幕低,官道也变得愈发开阔平整,并排足足能过四辆马车。
      赵文棠来到熟悉的城门外,远方群山苍翠依旧,云雾缥缈,不同的是今日城防军士查验要仔细许多,连带气氛也微妙而紧张。赵文棠下马入城前,都在听四周百姓议论,说成都的州府衙门要变天了。
      入城后还不到傍晚,天色明亮。
      成都不负锦官城的美名,端午虽过,但集市热闹分毫不减。长安的圣人刚作“端午”诗一首,诗云“盐梅已佐鼎,曲糵且传觞”,此地集市便以“盐梅曲糵”为题,各大字号推陈出新,满街果脯点心,美酒杜康争奇斗艳。
      味道十里飘香,波光粼粼的浣花溪水也被染成了蜜糖色。
      赵文棠低头看了眼水面,倒影里的人风尘仆仆,苍白憔悴,这个样子去找唐无寻不太妥,估计会被直接押进医馆。况且他闻着满街香味,即便没胃口,身体也着实撑不住了,心想得就近找家客舍收拾收拾。
      “师弟?”
      赵文棠晃了下脑袋,以为自己饿出幻听。
      小黑忽然撩蹄子,昂起头冲来人打了个响鼻,嗅嗅发现是认识的,又收起威胁,乖巧用脑袋拱赵文棠的肩。
      骏马通人性,它纯粹剔透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了担心。
      “真是你,你……”唐无寻撑了下对方胳膊,一身戾气把周围热闹击退数尺,“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赵文棠就着他的手缓了缓,等眼前黑雾散去,抬眼见唐无寻手里提着五花八门的吃食点心,后悔自己怎么忘了,他的好师兄虽然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号称“毒公子”,实际性子张扬,是个爱凑热闹好新鲜,哪里有好吃好玩的闻着味儿都要去的花孔雀。
      今日集市这阵仗,遇见他不奇怪,就是有点破坏计划,也破坏他师兄的好兴致。赵文棠叹了口气,哑声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唐无寻听他还有心思问这个,又气又急,“先管好你自己,跟我回去。”说着就拽人胳膊。
      没拽动。
      唐无寻眉皱得更紧了。
      赵文棠有气无力道:“走不动了,先吃饭行吗?”
      唐无寻:“……”
      桌上一碗热汤面很快见底,唐无寻又默默拆了包点心推过去,赫然是嫩黄的粟米枣糕。
      “饱了。”赵文棠拒绝。
      唐无寻向伙计要了壶雄黄酒,本想点心下酒,结果咬了一口就面露嫌弃,“还成都第一枣糕呢,齁死了,难吃。”
      赵文棠放下筷子。
      唐无寻把点心重新包好,随手一抛,弧线越过路人头顶,正落入铺子对面巷口的乞儿碗中,小孩吓了一跳,懵然环顾四周。
      “能说了吗?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唐无寻坐没坐相,长腿偏要伸直在桌外,没骨头似的靠在铺子灰扑扑的墙壁上,但眼神不见慵懒,半眯的样子像藏了刀。
      赵文棠摇头,白着脸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好啊,星宿派的杂碎,”唐无寻轻声说着,手指习惯性点过桌面,冷声道:“以为躲在南诏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既然用了我给你的暴雨梨花针,梁子就结下了,至于你说的那个捕头,我会让人留意。”
      “我告诉他门路的时候,让他把那些银针带上了。”
      “行,知道了。”
      赵文棠忽然握住他的胳膊,抿了抿唇,问道:“师兄,杨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有要事,暂时回不来,”说起这个唐无寻忍不住发火:“早说过让你们搬来成都,别去蹚施家的浑水!自不量力!”
      “是,是我自不量力,”赵文棠被戳了一刀似的,眼中闪过痛色,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勉强扯着嘴角笑了下:“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这样,十六年前是为了我,如今还是因为我……师兄,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该活着?”
      唐无寻被他强扯出来的笑刺得眼睛疼,心脏也疼,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方才说的什么鬼话。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唐无寻正想找补两句,就见赵文棠神情变了,很熟悉,同当初从暗牢里被抬出来时一模一样。
      像藏了一簇被狂风肆虐过的火苗,即便微弱渺小,仍然倔强不肯熄灭。
      “我还不能死,我要救他,”赵文棠不笑了,冷静地起身就走:“既然杨大哥不便,我自不会勉强,师兄保重,告辞。”
      唐无寻愣了片刻,急忙撂下一串钱跟上:“站住!你去哪儿?”
      赵文棠去牵马,一声不吭,知道自己要是说出来,唐无寻不可能让他去。
      “你疯了!”唐无寻一把夺过缰绳,死死拽住,冷汗都快下来了,看了眼四周,低声斥:“别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想赶去江南是不是?君山是必经之路不知道吗!你逃得过丐帮弟子的眼睛?他们对你恨之入骨!若知道你还活着会是什么下场?还有命到杨家?你想害死多少人!”
      “放开!”赵文棠试图抢回缰绳,气急之下口无遮拦:“若是真死在他们手中,我也认了!至于唐家人的命,唐傲天都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
      “你!”明知他说的是气话,唐无寻还是火冒三丈,同时又有种被赵文棠还了一刀的感觉,不由哑了声,“我也是唐家人,你不在乎吗?”
      赵文棠无言以对,眼睛霎时红了,胸口在剧烈起伏,他呆呆看着唐无寻,绝望又混乱地想,他还能怎么办?
      他神思恍惚,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猛然扯进水里,街市的嘈杂声和耳鸣声如潮水般没顶而来,让他有一阵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看见唐无寻一开一合的唇。
      “你说什么?”赵文棠喃喃问。
      大庭广众的还要他全盘托出不成?何况方才说的还不够清楚?唐无寻皱皱眉,续道:“你放心,我和唐……堂弟计划好了,事成之后饮风就回来。”
      和唐无寻走得最近的堂弟,只有少门主……
      赵文棠不知误会到哪里去了,充耳不闻一样,愈发坚定道:“我等不了,更不能赌,江南千里之遥,万一杨大哥也没有办法呢?我更不能……你就当我没来过。”
      二人在热闹的集市口争执,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唐无寻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对方依旧不信他,神色骤然阴沉。
      赵文棠警觉地想要后退,眼前猛地一黑。
      唐无寻接住他软倒的身体,有好心的路人忍不住问:“这位郎君怎么了?要不要帮忙?前头有医馆……”
      “不必,舍弟喝多了而已,”唐无寻声音很轻,把赵文棠扶上马背,眼睛里的戾气未消,唇却是笑着的,“多谢。”
      路人被他瘆人的神情吓一跳,再眨眼只剩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
      紧接着路边食肆追出个伙计,抱着大包小包着急喊:“客人您的东西!您的钱!!!”
      ……
      赵文棠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一股酒香。
      唐门规矩森严,普通弟子能饮酒的时候不多,但规矩也有管不了的人,唐家小霸王唐无乐是一个,他兄长“毒公子”唐无寻是另一个。
      唐无寻爱酒爱得张扬,也明白克制。
      他不是没醉过,只是不会放纵自己失去理智,赵文棠记忆里就知道两次。
      一次是从江湖传言里听来的,说他师兄在龙门客栈遇到逃婚的杨饮风,两个人拼了一夜酒。
      另一次是因为他,秘密送出暗牢后唐无寻知道了他的伤。那晚他在高烧里依然被痛醒,看见唐无寻守着他,人却坐在酒坛堆里。
      他第一次见唐无寻难过无措的样子,仿佛只有把自己灌醉才不必面对他,可惜酒量太好,越喝越清醒。
      反倒让赵文棠迷迷糊糊闻了一夜酒香。
      最后喝的人没醉,闻的人却醉了,让他睡了许多天来第一个好觉。
      “别喝了……师兄……”赵文棠低声呓语。
      正要抬起酒壶的手一顿,唐无寻攥紧的手指微微发颤,呆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把酒壶搁下。
      睁眼是昏暗的房间,赵文棠皱起眉,意识还有些混乱。他又闭眼缓了会儿,捂着隐痛的侧颈坐起来,等眼睛适应了烛光,看见抱臂坐在对面软榻上的唐无寻。
      赵文棠眼神变了,想起在集市口发生的一切,想下床,脚踝忽地一重,他不由撑了下床沿,惊慌地掀开被子,入目赫然是条精铁锁链。
      他被拴住了。
      赵文棠瞳孔猛地一缩,眼睛直刺向唐无寻,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手死死揪住了身下的被褥,半晌才颤抖着问出声:“为什么……”
      “我会让信得过的人来照顾你,”唐无寻冷声开口,不愿看赵文棠的眼睛似的,站起身背对他,“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十天后我带饮风来见你,若是他都无能为力,你也不必去江南,我已经——”
      一阵金铁撞击的锐响砸断唐无寻的话,赵文棠剧烈地挣扎,然而锁链另一端深深嵌进墙壁里,挣扎只是徒劳。他又用手去掰精铁打造的腿环,额上片刻就冷汗涔涔,右手脱力地颤抖,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腿环牢固卡在骨头上,除非他将腿骨打折,可若是断了腿,还怎么离开?
      “唐无寻!”赵文棠情急之下抄起矮柜上的杯子砸他,气得嘶声吼:“你要我拿他的命陪你们一起赌?凭什么!你不如现在就一刀杀了我!”
      杯子砸在唐无寻肩上,紧接着摔碎在地,碎裂的瓷片飞溅。他转身,一脚便将几瓣碎瓷碾成齑粉,阴沉道:“就凭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师弟,我不允许,你就休想去找死!”
      赵文棠死死咬着唇,脑子里迅速思考还有什么筹码能让唐无寻放了他。他深吸一口气,红着眼道:“你们想成事,总要师出有名,那便带上我,只要我还活着,就能证明当初事有蹊跷!”
      “什么?”唐无寻一愣。
      赵文棠往床边凑,一连串道:“十天后是太掌门的寿宴,到时内门四大长老,嫡系弟子,还有各大门派都会遣人来观礼,自然包括丐帮,这是你们最好的时机,是不是?”
      唐无寻沉默,这些话听着有些不对劲,像是误会了什么。
      “唐傲天只手遮天,行事滴水不漏,当初他肯放了我,无非是看出我贪生怕死,又对师父和你心存顾忌,如今撕破脸,我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听他说“贪生怕死”四个字,唐无寻心里一揪,“你想揭穿他?”
      “揭穿?”赵文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笑意里含着些偏执的疯狂,“空口无凭,拿什么揭穿?我不是说了么,只要我活着,有心之人自会怀疑,这比自证清白更有用不是吗?枫华谷数十名精锐弟子的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唐无寻心电转念,神色变了。
      “当年我虽是密房弟子,即便能在经手的暗器上做手脚,通过数量推断人数,又怎知门主将在何时何地设伏?知晓全部计划并且还活着的人,除了我,只剩他一个,既然我没死,你说,整个江湖会如何想?”
      “你不是想揭穿……”唐无寻白着脸,看赵文棠的眼神不可置信得有些陌生,怒道:“你想玉石俱焚?你——你竟然存了这种心思!”
      赵文棠不否认,浑身紧绷起来,视死如归般与他对峙。
      唐无寻心都寒了半截,见不得对方这样的眼神,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睛通红,咬牙切齿道:“你把我也当那样不择手段的人了吗?!我不管你叫唐文昭还是赵文棠,你永远是我弟弟!”
      赵文棠猝不及防听到这番话,意识到不大对劲,目光渐渐变得茫然,嘴唇翕动了一下,“我……”
      “你给我记住,我唐无寻想要的东西,永远不需要用家人的牺牲来换!你就不能……就不能信兄长一次吗?”唐无寻不忍对他动真格教训,见他神色松动,慢慢放开手,语气无奈极了,“况且我何时说过要对唐傲天动手?你都明白他在唐家只手遮天,势力根深蒂固,就算没了腿,要杀我和无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凭我们两个小辈,搭上你也不过是多搭条命!再说了,真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我还能让饮风也掺和进来?”
      赵文棠眨眨眼,发现自己好像误会大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次是太掌门授意,不会有危险,只是麻烦些,近来他手下人越发不成样子,敲山震虎而已……”唐无寻忽然挑了下眉,话锋一转道:“我是该谢谢你高看我,还是该心虚辜负了你的期望?”
      赵文棠:“……”
      “是我糊涂,在街上的时候没听清……”他晃晃乱成浆糊的脑袋,冷静下来,神情里的决绝烟消云散,语气软了几分:“师兄,我的期望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你们好好活着就够了。”
      唐无寻面无表情听完,忽而冷笑,“没听清也好,要不是你没听清,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我,又如何存了那些心思的。”
      赵文棠抱起膝,一声不吭。
      “罢了,关心则乱,你不想拖累我,宁愿自己去拼命是不是?居然还跟我谈条件,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唐无寻看着他渐渐变红的眼睛,轻叹了口气,“当初你肯回来,肯开口让我帮你,还以为终于活长进了。”
      赵文棠轻声道:“那不一样。”
      “不一样?”唐无寻险些又气着自己:“你就非要一笔账一笔账跟我算清楚?怎么着啊,我属账本的?离开师门就能翻脸不认人了吗?”
      “师兄……”赵文棠嗓音哽咽。
      “还知道我是你师兄,方才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唐无寻依然没好气,续道:“杨家我已经派人去了,饮风亲自写信给他师父,他这几天确实脱不开身,又怕耽误你家小木头。”
      赵文棠惊讶。
      “你说你笨不笨?”唐无寻抬手给傻师弟一个脑瓜崩,感叹道:“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儿,一个力气如蛮牛,一个脾气如蛮牛,嘿……”
      赵文棠心里又酸又软,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到片刻松懈,好像肩头压的千钧重负被人分去一半,搭在膝上的左手忽然抬起,捂了捂右肩。
      “手疼?”唐无寻去握他发抖的右手,心里一紧,皱了皱眉。
      窗外骤然划过闪电,惨白的光亮起一瞬,闷雷齐齐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滴砸下来。
      难得晴了两日的天终于兜不住了。
      赵文棠吃痛,右胳膊从端午那场变故后就一直没好过,又偏逢阴雨。他默默叹口气,发现自从住进九如坊,被人细心照顾,已经许久没那么疼过,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用左手推了下唐无寻,尽力控制着气息,说:“没事,下雨就这样,忍忍就好。”
      唐无寻还想说什么,屋外忽然传来几下韵律特别的敲门声。
      雨夜是掩藏行踪的好时机,赵文棠很清楚,催促道:“你去吧,我带了药。”
      唐无寻不疑有他,把包袱递过来,匆匆道:“寿宴在即,近日城中江湖人多,尤其丐帮弟子,你别出去,在家呆着。”
      眼见人要走,赵文棠拽拽锁链,“你给我解开!”
      唐无寻小肚鸡肠起来,走到门边才冷哼道:“解什么?再出去乱跑给我惹麻烦?长点记性!”
      赵文棠:“……”
      窗外骤雨倾盆。
      等人走后,赵文棠张开手掌,掌心赫然多了根新鲜银针,唐无寻全身都是这些小玩意儿,又对他不加提防,顺手牵羊并不难。他凑近锁扣,不到片刻,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铁环应声而落。
      赵文棠知道轻重,开了锁也不为出门,只是单纯讨厌被禁锢的感觉。锁链被他扔回地上,心想唐无寻还真是花样百出,家里装这种东西也不知道用来干嘛的。
      右边整条胳膊都疼得厉害,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无数小虫在啃噬,他坐在床边想抬起试试,顷刻冷汗淋漓。
      不会真废了吧,赵文棠疲倦地叹口气,他早晨走的匆忙,哪顾得上拿药。
      卧房安静冷清,唯有外面雨横风狂,卷得树木哗哗作响。这么大的雨,也不知会不会把家里樱桃树新长的枝叶吹断。
      赵文棠听着风雨声,裹起被子躺下,想着九如坊的家,想着家中的人。他几乎三天没合眼,只被迫从傍晚晕到入夜,醒来又说了半晌话,整个人筋疲力尽。
      最后也不知是睡着还是疼晕,竟让他梦到十一岁那年的上元节。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上元节不禁夜,城中虽小,同样流光辉映灯彩满天,就连门前小巷也挂起亮堂堂的灯盏,满城都飘起元宵甜糯的香味。
      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上街赏灯,只不过小地方的长街,从傍晚前逛到入夜就能走个来回,花灯也翻不出新样式,年年都是花鸟鱼虫福禄神仙,灯谜都已经被赵文棠猜个遍。
      一路上不仅摊贩相熟,走几步就得和邻居街坊打招呼,就算不认识,也或多或少会觉得面熟。
      街上生面孔很少,更别提是个生了双异色眼瞳的胡人少年。
      他的长相实在瞩目,像从灯画上走出来的,浅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把满街星火都比了下去。他怀里抱着只瘦弱的幼猫,脏得看不出颜色,似乎受了伤,前爪整个被包起来,布条像是少年从袖子上撕下来的。
      路上不论是谁都要好奇看他两眼,而他孤零零一人站在房檐下,目光时不时落在猫和街对面的食摊上。
      “阿娘,你看,他是书里写的胡人还是小神仙?”赵文棠正是跳脱的年纪,每日不是被逼着读书,就是跟父亲学手艺,进山的时间都少了,早就憋坏。天天过得平淡无奇,就连年节都无法再吸引他,好不容易见到个新鲜人,立刻被夺走所有注意力。
      “嘘,小点声,哪来的神仙,”赵母嗔他,“大街上不许盯着人看,多失礼。”
      “原来太白先生说‘不睹诡谲貌,岂知造化神’,是说胡人长得比神仙还好看。”赵文棠的目光毫无收敛,愈发感兴趣。
      “臭小子,这会儿想得起诗文来了?”赵父笑着轻拍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先生抽背的时候怎么半句也背不出?”
      赵文棠笑嘻嘻,“阿耶,背诗写诗,都得讲究天时地利,死记硬背不解其意有什么意思嘛。”
      赵父瞪他,“就你歪理多。”
      赵文棠和父母说着话,眼神余光一点没少落在那胡人少年身上。
      或许是太过灼人,抱着猫的少年也看了过来。
      赵文棠呆了呆,忽然扯扯母亲的袖子,说:“阿娘,你们先回家,我去去就来。”
      “哎?”赵母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的好儿子已经三两步蹿走了,抓都抓不回,只能冲他背影喊:“当心点!别太晚!”
      “知道啦!”
      “棠儿这性子,简直跟你一模一样。”赵母管不了儿子,就拿夫君出气。
      赵父忙哄她,笑呵呵道:“别生气别生气,等他回来我替你揍。”
      “得了吧,你才舍不得,小时候他去隔壁家闯祸你也说揍,结果呢?”
      “哎呀,他还小嘛,吓唬吓唬就行了……”
      小城民风淳朴,又是灯火通明的上元夜,夫妻俩没多想,说着话往家走。反正满街都是熟人邻居,结伴玩耍的少年男女,拘着自家小子也有点不近人情。
      赵文棠去食摊上花半个月零花钱买了碗热腾腾的羊乳,顶着胡人少年疑惑的目光来到他面前。
      赵文棠这才发现,对方长相青涩,看起来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身量却生生高出一个头。他只能仰起脑袋,指指幼猫,又指指热奶,说:“你是不是想喂它这个?”
      少年没说话,面无表情收回落在赵文棠身上的目光,继续竹竿似的站着。
      他怀里的幼猫就比他懂事得多,赵文棠还没问第二遍,小猫闻到食物香气,细声细气叫起来,在他怀里挣扎着拱了拱,试图往赵文棠手边凑。
      “咪咪,来。”赵文棠笑起来,不理会抱猫的人,用小木勺舀起热奶,喂到可怜巴巴的幼猫嘴边。
      胡人少年胳膊一收。
      幼猫粉嫩的小舌头落空,圆眼睛又懵又可怜,抬起脑袋看它主人,前爪还拼命往赵文棠的方向伸。
      赵文棠也看他。
      四只圆眼睛无辜又委屈,仿佛他就是个欺负人的罪魁祸首。
      “怎么啦?你怕有毒呀?”赵文棠不解道:“你刚不都看见了吗,我就从对面买的,再说了我干嘛害只猫,它都饿成这样了你还不给它吃东西?”
      刚开春天气极冷,赵文棠说话时白雾一阵接一阵,那碗热奶也快凉了。
      赵文棠皱着眉,抬起碗抿了一口,顿时嘴唇上一圈奶白色,他不高兴道:“这下可以了吧?”
      夜风吹晃檐下灯盏,火光在少年眼中亮了一下,终于让赵文棠看清他眼底不易察觉的迷茫。
      幼猫已经饿得顾不上爪子疼了,竟然蹿出半截身体,颤巍巍撑着少年的胳膊,脑袋直接扎进奶碗里。
      二人之间响起了细微的呼噜声。
      赵文棠下意识把碗往前递了下,让幼猫姿势稍微舒服些。
      “你……你听不见吗?”赵文棠愧疚起来,“对不起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说完又反应过来对方听不见,但他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怎么比画,有点手足无措。
      少年皱眉看他半晌,动了动唇,吐出一个字:“不……”
      赵文棠:“?”
      “……听、我、不会……说……”少年古怪的语调里夹杂着几个字。
      他说得艰难,赵文棠听得也艰难。但他总算明白了,对方不是听不见,只是听不懂。
      这下赵文棠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二人大眼瞪小眼,中间夹着只吃得欢实的猫。
      奶还没喂完,赵文棠除了傻愣愣抬着碗,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诡异地在街边花灯下面对面站着。
      幼猫终于喝饱,叫唤声也有了些力气,十分亲热地舔舔赵文棠的手背。
      胡人少年忽然笑了笑,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顿时被点亮,赵文棠仿佛看见了诗中所描绘的火树银花。
      少年侧身一步,指指太平缸的水面,幼猫也按耐不住好奇心,凑了下小脑袋。
      清澈水面漂浮几块碎冰,赵文棠看见倒影里的自己,嘴上是一圈凝固的羊奶,和旁边灰扑扑的小猫头一样。
      他莫名其妙脸热起来,扭头瞪着猫,说:“你看什么,你也没断奶!”
      “喵?”小猫懵然和他对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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