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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棠梨 赵文棠连忙 ...

  •   赵文棠连忙擦干净嘴,身后忽然传来听不懂的话语声,转头看见七八个胡人组成的马队。
      身边的少年回答了领头人的话,原来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等同伴。
      领头的胡人身材魁梧,高鼻深目,络腮胡能把嘴都挡掉,赵文棠心想书中没骗人,长成身边少年这样的果然是少数。
      少年往前一步,不着痕迹挡住了领头人打量赵文棠的视线,二人继续用奇怪的语言交谈了几句。
      赵文棠听不懂,忽然感同身受起来,方才自己叽哩哇啦在少年面前说半天,对方肯定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茫然。
      少年流畅说话的声音还挺特别,有这个年纪不可避免的嘶哑,可他语气平和,并不刺耳,带一点沙沙的质感,像他父亲打磨木头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韵律也别有一番风味。
      赵文棠听得入神,都没注意他们何时说完了话。
      领头人忽然道:“小兄弟,多谢你。”
      赵文棠回过神,从少年身边探出半颗脑袋,眨眨眼。
      领头人右手抚胸微微行了个礼,“少东家说,是小兄弟帮了他,”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袋钱,递上:“这是羊奶钱。”
      “哎?不用这么多……”赵文棠就没想过人家会还。
      领头人看出半大孩子的无措,便道:“那小兄弟自己数数,我们胡商做生意,总不能亏了朋友。”
      赵文棠瞅瞅二人,数了五文钱收好。
      少年开口说了句什么。
      领头人眼神暗了暗,很快又恢复正常道:“少东家说他照顾不了这只猫,问小兄弟能不能带走它,这些钱就当以后的用度。”
      “为什么?”赵文棠愣了,胡商他知道,就是从西域到中原做生意的商队,一只猫而已,又不占地方,有什么不能养的。
      领头人没翻译赵文棠的话,自作主张说了一句:“跟着我们,它活不了。”
      不知为何,赵文棠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少年人心性单纯,对恶意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和恐惧,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胡人少年察觉到了,眼神变冷,警告似的看向领头人。
      浓密的胡须如面具,让赵文棠看不清领头人的表情,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晦暗难明。
      天寒地冻,赵文棠在此人目光下愈发冷得哆嗦,直到手中多了具温热柔软的小小身体。
      赵文棠抱紧了少年放入他怀中的幼猫,听见他悄悄在耳边留下几个生涩的字:“窝、灰、灰、砍、它……谢谢……”
      他猜对方想说的是:我会回来看它,谢谢。
      领头人转身就走,把钱袋搁在一旁的花灯架子上,看态度,他更像东家。
      赵文棠心里别扭,看了眼神色平静的少年,有些说不上来的担心。
      怀里的小猫意识到被主人抛弃,嘶声叫唤起来,在赵文棠怀里不停地扭,眼睛里流露出不解和委屈。
      少年随马队离开了,背影越来越远。
      “别难过呀……他说会回来看你的,”赵文棠顺着小猫的背,轻声哄它,“以后叫你花灯好不好?你看,这盏像不像你?”
      花灯看不懂,也不明白圆滚滚的灯笼哪里像它。
      “等以后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就像了。”赵文棠能看懂它在想什么似的,自顾自回答。
      夜深了,城中百姓习惯日落而息,就算不禁夜,该困一样会困,困了自觉收摊回家睡觉,小食摊也正在打烊。
      赵文棠沿街走,这条回家的路仿佛没有尽头,眼前出现很多画面,雪片似的飞舞。
      花灯洗干净后是只雪白的小猫,它黏人又不怕生,赵母用多余的花绳线绑了个五彩缤纷的球给它玩。
      那神秘的胡人少年果然信守承诺,每月都会来看它,也不知他怎么找到赵文棠的家。少年每次都等赵文棠书院休沐时悄悄来,呆不到半日就得走,赵家夫妇见儿子交了新朋友,家里准备的瓜果点心也变多了。
      赵文棠教他说官话,看不明白字,就用木棍在地上边画图边猜。后来少年告诉了他的名字,阿斯塔,在他们的语言里是星星的意思。
      “星星好啊,像你。”赵文棠笑嘻嘻爬上家门口的木梨树,扔了个果子下来,“喏,这是我的名字。”
      阿斯塔捧着长相毫不起眼的果子,有些困惑,心想难道是因为很好吃?于是在赵文棠怂恿的目光下咬了一口。
      又酸又涩。
      阿斯塔皱起眉,想吐又不敢吐,听见树上传来一串开怀的笑声,他抬头,看见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那双弯弯的笑眼里碎光闪烁,像落满了星星。
      “这叫棠梨,也叫木梨,果子不好吃,得用糖水泡过才行,但是花好吃,尤其做成饼,阿娘说是南诏那边的吃法,”赵文棠蹦下来,絮絮叨叨嘴里就没停过,伸手夺走丑兮兮的木梨果,探脑袋大声喊:“阿娘,咱家里春天晒干的棠梨花还有没有?”
      “有啊,”赵母正准备去烧火准备晚饭,十分了解儿子的本性,问道:“饿了还是馋了?”
      赵文棠跟母亲撒娇:“馋了,做成饼好不好?”
      “好,”赵母笑起来,顺带吩咐:“你俩去给花灯洗洗澡,疯玩一天,都脏成泥球了。”
      花灯不服气地又滚了两圈。
      这是阿斯塔第一次留在赵家吃晚饭,简单的棠梨花面饼和米粥小菜,他话少安静,但有赵文棠在,夜晚总不会沉闷。
      雪片似的画面从年头翻到年尾,这条路终于走到巷子口,赵文棠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他惊醒,骤然发现周围越来越亮,空气也越来越炙热。路人和孩童的笑语声渐渐变得异常尖锐,如同千万人的惨叫拧成钢针,直直刺进脑海。
      赵文棠痛得不得不捂住脑袋,再回神怀里的幼猫已经不见了。他心慌不已,下意识回头找寻,一条火舌不偏不倚袭来,眼睛被燎得生疼。等他再次能看清,长街上的花灯竟然连成了大片肆虐的火海。
      四处红光,浓烟弥漫。
      还没打烊的食摊熊熊燃烧,腊月新年挂上的红灯笼只剩灰烬,一个火球压过倒塌的房梁墙壁滚出来,那是个还在惨叫的人。
      赵文棠吓呆了。
      “阿耶,阿娘……花灯?”
      城中燃成了火海,黑压压的天幕仿佛被熔铸的铁水,也像倾倒的岩浆。
      身边无数人哭喊着向城门涌去,他们推搡,求生,撞开跑不快的妇孺老弱,仿佛身后有比大火还令人恐惧的东西在追赶。
      赵文棠跌倒在地,被人踩过后背和手,他惊恐慌张地想爬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模糊中看见家的方向。
      那里也是弥天的烈焰。
      “阿娘——你们在哪!唔——”
      一只手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不由分说带着他往前跑,赵文棠不得不大口呼吸,然后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撕心裂肺。
      他听见少年在大声喊,让附近还活着的人跟他走。
      “放开!我要回家!”赵文棠哭着又踢又打,去掰少年紧紧箍住他的手指。
      少年力气很大,手指像铁,不顾赵文棠的挣扎,动作粗暴地把人拖曳到一处水井,紧接着又猛地把赵文棠按到怀里,在他耳边说:“信我。”
      拥抱猝不及防,短暂得仿佛只是赵文棠的错觉,他愣愣看着少年的脸,眼泪还堆在眼角,听见自己哑成破破烂烂的声音:“阿斯塔……”
      “不能带你,危险。”阿斯塔轻声说着,把赵文棠推到井边。
      井下是方才陆续逃过来的百姓,一叠声在催促。
      “少侠!快走啊!”
      “那些人要追来了!”
      赵文棠心跳得剧烈,一下一下捶打胸膛,他死死拽住少年的袖子不肯松手,眼神倔强,犬齿把唇都咬破了,殷红的血珠被他咽了回去。
      “听话,”阿斯塔右手里多出一柄弯刀,轻而易举就把那截袖子划开,浅淡的瞳孔让里面映出的火光和血色清晰分明,“我去你家,你走,进巫山,等我找你!”
      赵文棠被他强硬逼着跳进井中,下面没有水,赫然是一条狭窄拥挤的暗道。
      他摔在潮湿冰冷的草垫上,黑暗顿时吞没了他。
      有幸存的大人拽他的手,赵文棠被迫踉跄着往里爬,他竭力回头,眼泪和血水模糊了眼睛,视线中最后一丝光熄灭。
      “嗵——”
      是阿斯塔用石板压住井口,隔绝了光,隔绝了金铁相撞擦出的刺耳尖啸,还有不可置信的咒骂声和弯刀入肉的闷响。
      “对不起……”
      “……我答应……找到他。”
      “楚大哥?”宋嘉揉揉眼,又搓搓耳朵,确信自己没听错,躺了许久无知无觉的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宋嘉又惊又喜,手里的书一扔,三两步冲到房间门口,一叠声喊:“吕大夫!”
      细雨绵绵,有一搭没一搭地下了七八天,整日不见太阳,乌云也学得像人一样,倒起苦水来丝丝拉拉没完没了。
      “吕大夫快来快来!”
      吕大夫正在发愁晾不干的药草,冷不丁被吓一跳,簸箕差点摔了,转头怒道:“喊什么喊!”
      “要醒了要醒了!”宋嘉指着屋内,激动得话都说不清。
      吕大夫挑眉,把草药放下,“你小子一天蒙我三五回。”
      宋嘉急得过来拽他,“没骗您,他、楚大哥都说话了!”
      “……”吕大夫傻眼了,踉跄道:“慢点!我是老骨头!”
      药铺隔间总有散不去的清苦味,窗户开着,风却一点没有,药香反到成了唯一的沁凉,可惜这丝凉意杯水车薪。
      楚西满额都是虚汗,嘴唇惨白干裂,眉宇紧紧拧成一团,呼吸都显得很勉强,仿佛陷在一场痛苦的噩梦里,偶尔溢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吕大夫把了脉,又撑开他的眼皮观察,神色不见轻松,反倒愈发沉重。
      “吕大夫……”宋嘉见他脸色不好,心惊肉跳起来,却固执地相信自欺欺人的希望。他喃喃道:“要醒了是不是?”
      “我说是,你信吗?”吕大夫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冷道:“真醒那就是回光返照,虽说也差不远了。”
      宋嘉沉默,脸色和床上的人一样白。
      吕大夫叹了口气,起身绕到屏风后,过了会儿拿着只锦盒出来递给宋嘉,“这可是老夫家底,就剩这么点儿了,去切成薄片拿过来。”
      意识到吕大夫的弦外音,宋嘉愣愣接过,眼泪不知不觉滚了出来。
      “快去啊,”吕大夫看见眼泪就烦,这些天都不知道看多少了,挥手赶他,“人还没死呢,哭什么!”
      宋嘉咬牙抹掉眼泪出去。
      “砰——”
      屋门重重关上,把人彻底惊醒了。
      意识就像最后见到赵文棠那夜的半截烛火,在黑暗里时明时灭,断断续续,他的命仿佛和那缕光一样又虚又薄。
      时间对他来说再次失去意义,幸好偶尔能听到些模糊的声音,有宋嘉,有张厨子一家,有吕大夫钱掌柜,甚至有丁小宝的哭声。
      唯独没有还想再见一面的那个人。
      后来能听到声音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陷在混乱的梦里,这让他想起许多过去,只是记忆还不连贯。更多时候他像个旁观者,麻木,疑惑,明知那些事是他经历过的,但已经无法再感同身受。
      他想起了上元节,想起赵家门前的棠梨树,想起自贡城三天三夜的大火,想起自己的身份,他的弟弟,还有大漠能灼烧生命的烈日……
      然而代价便是在梦醒时听见了吕大夫的话。
      回光返照吗?
      他用记忆做抵押,借来十六年光阴,兑现了大火焚城那一夜对赵文棠母亲的承诺。重逢后他总是一厢情愿认为来日方长,然而有借有还,上天总是残忍又公平的。
      “醒了?”吕大夫一撩衣摆坐到床边,外头雨声淅淅沥沥,他的声音也像被泡皱了似的,“老夫救不了你,对不起老楚,他无儿无女,原本可以逍遥自在了无牵挂,临老了遇到你,走都走不安心。”
      楚西费力撑开一点眼皮,耳中听到的声音像隔了层水雾,不过还是比之前浑浑噩噩时要清晰。
      “老夫是个大夫,生老病死见多了,你躺的这张榻上抬出去的死人就有……”吕大夫掰了下手指,根本数不清,他红着眼道:“算了,你也别嫌晦气,姓赵的小子说去找人来救你,我告诉他最多能拖延一个月,可你看,生死这种事向来由不得人,还是得听天命。”
      弥留之际,求生的本能会拼命抓住最后的神智,楚西经历过,只是这次多了许多遗憾,多了无数个不甘心,沉甸甸的,让所剩无几的意识不堪重负。
      他还有想见的人,还有想说的话,还有想找回的亲人。
      心脏随短促的呼吸在剧烈紧缩,抽搐,他知道自己旧伤崩溃了。眼前都是血蒙蒙的,身体像被撕裂成两半,其中一半被记忆钉死在了过去。
      “还有什么话?”吕大夫凑近了些,不着痕迹抹了把眼睛,“说吧,老夫听着。”
      楚西累得像不眠不休跋涉过千里,疲惫地轻呼了口气,困倦如潮水似的铺天盖地。他明白自己或许等不到了,痉挛地揪住吕大夫的袖子,声音又颤又轻,几乎听不清,“让他……照顾好,樱桃树……”
      吕大夫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脊背弯得厉害。
      楚西慢慢阖眼,努力抓住的那缕神智消散,意识一点点剥离,陷入黑暗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喃喃:“……我答应过,会……陪着他……”
      吕大夫肩膀在抖,一直听着身后气息从弱渐无,他神色空白地端坐片刻,随即一把抓起床头矮柜上的药碗,猛地向地上砸去。
      巨响声回荡,甚至盖过宋嘉大喊大叫冲进来的声音。
      宋嘉懵了片刻,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吕大夫陡然扭头看过来,“你说什么?”
      宋嘉捧着切好的参片,愣愣道:“文棠哥带人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棠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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