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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江湖 赵文棠回了 ...

  •   赵文棠回了趟家,简单收拾包袱。
      家里一切如旧,他盯着床头矮柜上插在小瓶里的木头花,默默瞧了一会儿,同往常一样去拿旁边的软布擦拭,然后将那枝四不像的蒲公英藏进心口。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想着也得给楚西准备,顺道一会儿找趟宋嘉让他帮忙,还有尺坊的生意也要跟他交代几句。
      床沿边搭着楚西端午那天换下来的外衫,他平日比赵文棠随性,爱干净整洁,但没到要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得一丝不苟的地步,按他的说法,差不多就得了,在家舒服就行。
      赵文棠从一开始仔细妥帖地收拾,把自己当寄人篱下,后来和屋子主人一样,任由自己松懈犯懒,潜移默化间,习惯也越来越像。
      他走神地想着,拿起那件外衫准备叠好,一张对折的纸飘然从衣襟掉出来,赵文棠弯腰去捡,薄薄的宣纸散开,行行字迹撞进眼睛,顿时让他僵住。
      他看见满纸都是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楚西什么时候写的,显然是临摹他的字迹,从笨拙的一笔一画,到练熟后与自己别无二致,密密写满了整页。
      赵文棠捏着纸页的手在微微发颤,想起唐无寻菜谱上那个“文”字,当时并没有多想。他盯着这些字深深吸了口气,眼角滚烫,生怕控制不住的眼泪把纸洇湿,连忙折好,随那只蒲公英一起放在心口。
      该走了。
      赵文棠揉揉眼睛,去井边打水草草洗了把脸,背上包袱出门。
      大清早天蒙蒙亮,街上平时已经有行人,今日却十分冷清,半晌只有那辆泔水车雷打不动碾过,空气潮湿沉闷,还留有黏稠的腥味。
      赵文棠走到巷子口,就见想去找的人已经等在路边。
      李捕头和宋嘉一站一蹲,都垂着脑袋,跟两株被风吹雨打的野草似的。
      “你们怎么来了?”赵文棠左右看看。
      两个人一齐看向赵文棠,又看看彼此,李捕头起身,大人有大量,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然后自觉走开几步。
      宋嘉挠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走近看见赵文棠显然憔悴的脸色,还有他背着的包袱,吓了一跳,“文棠哥,你、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出门办点急事,我正要去找你,长话短说,你先吧。”赵文棠轻声道。
      宋嘉看了眼关着门的药铺,“我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前天的事……我听说了,楚大哥怎么样了?”
      端午日,城门口,何家大小姐被杀,消息闹得满城风雨,宋嘉本来不关心,是第二天来尺坊没见到人,去官驿遇到送公文的李捕头才知楚西被卷进去,还中了杀手的暗算,心惊胆颤一整天。
      赵文棠拍拍他的肩,勉强扯了个笑:“你待会儿直接进去吧,吕大夫会告诉你的,宋嘉,我……我必须离开几天,他和尺坊就暂且交给你了。”
      “好,文棠哥放心。”宋嘉懂事地没多问。
      赵文棠把尺坊的东西交给他,“这是门锁钥匙,这是钱柜的,生意上的事客单都有记录,有套妆匣客人最近会来取,我已经补好了,别的有几个定制的物件,你看着着急的就先……先推了吧,该退多少就退。”
      宋嘉接过,眼神有些茫然无措,“为什么……”
      赵文棠没回答,继续道:“最近太潮,木料房里的板材记得补刷桐油,东西我都提前置办过了,厨房还有两串粽子,你要是吃不完,就给邻居们分了吧。”
      宋嘉点头:“好。”
      “之后的生意……”赵文棠拿出两张柜坊票据塞给他,说:“尺坊得先关一阵子,这里有十五贯,足够你们先用。”
      宋嘉惊讶睁大了眼睛,不敢接,“十……十五贯?也太多了,文棠哥,这么多钱你给我、我……”
      赵文棠强硬道,“拿着,你难道要同吕大夫赊账吗?”
      宋嘉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再推拒,连忙小心收下。
      “进去吧。”赵文棠轻推他。
      宋嘉到了门口又回头,“文棠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文棠勉强笑笑,说:“一个月以内,要是没回来,就不必再等了。”
      “什么?”宋嘉呆住了:“什么叫不必再等了?”
      赵文棠没回答,径直向李捕头走去。
      李捕头见他过来,迎上去道:“前天多谢,我听县尉大人说了,是你们提醒他来救我的。”
      “应该的。”赵文棠客气地点点头。
      李捕头关心道:“他怎么样?”
      赵文棠看他一眼,说:“不大好。”
      李捕头怔了怔,见赵文棠脸色白得像鬼,不由道:“这、怎么会……不是说毒能解吗?”
      “不瞒李捕头,他身上有旧伤,不是单纯毒发,我着急出门是为寻能救他的人,你还有何事?”知道他是好意,但赵文棠没力气再应付,有些不耐烦。
      李捕头倏然睁大眼睛,“什么意思?吕大夫也不行?”
      赵文棠皱起眉,擦肩就走,“跟你说不清,没别的事就请回。”
      “等等,我有好马,借给你。”李捕头喊住他。
      赵文棠站住。
      李捕头道:“跟我来,就在东门边。”
      二人往城门方向走。
      他也算帮了个大忙,赵文棠承这个情,开口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李捕头歪着脑袋打量他一眼,摸摸下巴,琢磨道:“你跟他的关系,是不是……那个?”
      赵文棠:“?”
      “就那个……”李捕头扯扯袖口,做了个撕开的手势。
      “……”赵文棠面无表情,眼珠黑森森的:“捕头职责还管这个?”
      李捕头尴尬笑了笑,“那倒是……不管的。”
      “嗯。”
      “嗯?”
      赵文棠:“我说是。”
      李捕头眨眨眼,半晌:“哦……怪不得这小子这么多年一个姑娘都看不上。”
      “马在哪儿?”赵文棠有些后悔了,一命换他借一次马,算起来是自己亏,哪需要承他的情。
      李捕头连忙干咳一声,加快了脚步跟上,说:“我来是觉得何府的事需给你们一个交代,楚西那人面冷心热,难免多思自责。”
      赵文棠脚步果然顿了顿,疑惑看他一眼,思忖道:“我听说何府因为茶山被山匪烧了,佃户被杀,施家订的货给不出来,还得赔许多抚恤钱,所以才损失惨重。”他不大懂这些富商巨贾的生意,只是昨日去观音庙求那颗佛珠时听人议论,也没匀出心思多想。
      李捕头摇摇头,“钱能解决的事对这些大户来说都不算事儿,烧一座茶山就能逼得何慎嫁女儿去给施老头儿续弦?那何府这么多年白经营了。而且山匪要么抢钱要么抢人,烧山这么大动静有什么好处。”
      “那是为什么?”
      李捕头神秘兮兮环顾了下四周,又用手挡住嘴,用气音说出两个字:“私盐。”
      去碰这种抄家灭族的东西,赵文棠眼皮一跳:“何慎疯了?”
      “不是疯了,是被坑了,”李捕头啧啧叹气,说:“你知道姓施的倚靠是什么,那些人都是饕餮转世,贪欲永远喂不饱,自从来钱最快的赌坊和放贷生意没了,就只能欺上瞒下铤而走险。”
      “……何家贩茶,”赵文棠轻声说着,很快反应过来:“所以施家盯上何慎,是为了商道?借着婚事不仅能把他唯一的女儿攥手里,还能将施锦春捞回去,一举两得。”
      敏锐,李捕头眼睛亮了亮,忽然笑着搓搓手,“文棠兄,商量个事儿?”
      赵文棠警惕:“干嘛?”
      “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多可惜,要不要来公廨谋个差事?”
      赵文棠面无表情瞪他一眼。
      李捕头:“哎呀,就……有案子的时候来帮忙出出主意,不需要天天应卯,咱明府肯定乐呵呵给你发钱!”
      “楚哥也给你出过不少主意,公廨发钱了吗?”赵文棠冷眼,毫不留情道:“官驿的活儿是要临时加塞的,病了请几天休沐是要被说三道四的,他耽误你们工时了?还是偷懒了?”
      李捕头喃喃:“这么能记啊……”
      “嗯?”
      “没没没,”李捕头手摆出残影,“不提了不提了。”
      赵文棠目不斜视往前走,“继续说,他们对何府干了什么?”
      “施家那帮畜生被逼得走投无路,又得瞒着上头,那些人敢收钱,可不敢干这掉脑袋的事。”李捕头手一摊,继续道:“没门路,就把主意打到何府头上,想利用他们的商道人脉,于是偷偷放火烧人家山,又说只要何府商队帮他们运一次货,这批茶赔付的损失就能免掉三成。”
      “何家应该查了那批货是什么吧?”
      “那是自然,”李捕头点点头:“查验的时候好好的,可就在出成都前,那批货神不知鬼不觉换成了何府的箱子,城防官打开看,白花花一箱盐,少说这个数——”
      李捕头比了个五。
      除官盐,其余买卖过十斤依律要仗脊处死,不论是否有别的证据,商队货物里私夹近五十斤盐,足够何府赔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是够狠毒。
      赵文棠冷笑一声,“商人逐利,若是施家说损失全免,何慎恐怕还不会中圈套,城防官也是被买通的人吧?否则怎么可能压下。”
      “不错,”李捕头叹口气,擦了把额上闷出的热汗,“何慎有嘴说不清,关键是他与施家无冤无仇,生意也不存在竞争,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害他,无中生有一个天大把柄落人手里,不就得任人摆布。”
      无中生有……赵文棠心里自嘲般笑笑,自己何尝不是因为这四个字落到如今的地步。
      二人一时没说话,陷入沉默,这会儿天色虽早,但热意并未因黎明晦暗消退,反倒因晦暗而愈发窒闷。
      “施锦春招了什么人要杀她吗?”赵文棠开口道。
      李捕头摇头,“她打死不肯交代,说是反正都难逃一死,不如给我们添点堵,真不知怎么想的,”他顿了顿,语气含了些试探,“暗器上的毒,仵作也认不出来历,咱这儿小地方,平日顶多收拾些地痞流氓,见识忒少。”
      赵文棠古怪地看他一眼,直言道:“是星宿派的神木毒海经所炼,星宿派源自吐蕃,如今盘踞南诏,活跃在巴蜀一带,手段毒辣,干的都是江湖人所不齿的勾当。屠杀茶山佃户是他们的行事作风,神出鬼没换了货物对他们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唔……”李捕头眼神微妙,了然般点点头,“受教。”
      还装。
      赵文棠冷嗤道:“你单独见我,不止要打探这些江湖事吧?”
      李捕头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舒了口气,说:“抱歉,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上面就不会派有办法的人来?”赵文棠才不信这人的说辞,不再跟他绕弯子,“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想通过我和唐门搭上线,解决施家养的老鼠,不如直接用钱,只要他们收下,就一定会帮你办成事。”
      李捕头被人戳穿,没一点心虚,反倒蹬鼻子上脸道:“我这不是毫无门路嘛,况且我一个穷捕头,俸禄勉强糊口,上哪买……哎?文棠兄,你等等,万事好商量啊,你也不想何小姐就这么白死了对吧!”
      何明玉……
      赵文棠停步,重重捏了下眉心,“行,我告诉你门路,但能不能办成,唐家接不接这桩生意全凭你自己,还有,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好好,”李捕头忙不迭点头,生怕人反悔似的,“别说一个,三个,不,五个条件都答应!”
      赵文棠沉默片刻,眼前这人身手平平,还总爱来麻烦人,但的确有颗处处为百姓着想的心。领着微薄的俸禄,干的却是提脑袋的活儿,比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顺眼得多。他缓了语气,说:“你得答应我,不许和唐家人透露是从我这儿得到的消息,不许和任何人提起我。”
      李捕头明白对方和唐门之间肯定有难言之隐,如今这么做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强人所难,立刻认真道:“我发誓,绝不透露半个字,否则就让我五雷……”
      “我信你,”赵文棠连忙打断他,“楚哥救了你的命,你好好保重,莫要逞强……别辜负他。”
      最后四个字赵文棠说得很轻,像在对李捕头说,也像对自己说。
      李捕头怔了片刻,郑重道:“我明白,多谢。”
      天光熹微,黎明撕开夜色,如常唤醒了一座城。今日的城门口显然冷清许多,空气里似是还留有端午那天血腥的余味。
      百姓人心惶惶,城防的士兵更不敢懈怠,一个个绷得笔直,紧盯城下过来的两人一马,发现是熟人,又偷偷松了口气。
      “不便出城,就送你到这儿。”李捕头抱拳道。
      “多谢。”赵文棠摸摸熟悉的马,是上次楚西为他找来的那匹,原来是李捕头养的。骏马用湿漉漉的鼻子亲昵蹭他掌心,撒娇似的发出舒适的哼鸣声。
      “啧,”李捕头忽然变得酸不拉几:“我家小黑认识你?平日对我都爱搭不理的,除了楚西……哦对,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赵文棠:“……”
      察觉到对方冷飕飕的目光,李捕头一抿唇,手指捏着从左划拉到右,假装已经把嘴缝上。
      “走了,后会有期。”赵文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地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李捕头目送一人一骑走远,伸了个懒腰,喃喃道:“江湖啊……”
      市井庙堂,山河人间,何处不是江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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