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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代价 下落和失重 ...

  •   下落和失重感带来的恐惧让楚西瞬间惊醒。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一下敲击脊背和骨头,好像方才经历的剧痛还未平息,头也疼,是记忆松动肆虐的那种疼,同之前一样,似有只手在愤怒撕扯,这让他知道梦里那些场景都是真的。
      拉赫曼,是他的亲弟弟?
      原来他还有亲人,他在哪?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来找过他?
      他还活着吗?
      胸口气血涌上喉咙,这些问题如尖锥一般刺在他脑中,楚西疼得眼冒金星,耐不住地一翻身,挥手碰翻了矮桌上的瓶瓶罐罐。
      瓷瓶噼里啪啦碎一地。
      赵文棠端药进来,听见屏风后的动静慌得差点把药碗也砸了,还是吕大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
      楚西半撑在床沿边,捂着嘴,硬是把满口的血腥气咽回去,他已经有了些经验,要是真吐出来,八成得一发不可收拾,不如忍一忍不再去想,还能及时止损。
      吕大夫气得直跳脚,山羊胡须吹老高,怒斥:“你又胡思乱想!这条命是不是不想要了?啊!”
      “吕大夫消消气,”赵文棠同样惊魂未定,勉强冷静道:“他刚刚还没醒,肯定不是故意的。”
      楚西闭了下眼,一只手攥紧胸口的衣服,额上都是细密的冷汗。
      “还疼?”吕大夫皱着眉去把脉。
      赵文棠紧张地看他。
      “无碍了,”吕大夫总算不再气冲冲,只是语气还难免生硬,“一天天地把我这儿当什么好地方了是吧?嫌我生意不够兴隆?”
      赵文棠悻悻揉了下鼻尖,低眉顺眼道:“给您添麻烦了,这儿我收拾就好。”
      吕大夫没注意,踩到一脚碎瓷片,瞪了赵文棠一眼,“我气的是这个吗?出去过个节都能中毒回来,得亏量极少毒性不深,否则当场就没命了!你们就不能老老实实爱惜爱惜自己?”
      两个人都被训得抬不起头。
      “得了,把药喂他喝下,今夜就在我这儿睡吧,有什么不妥再喊我。”吕大夫总算肯放过他们,挥挥手走了。
      吕大夫的药铺隔间没有家里亮堂,蜡烛只剩小半截,火光将熄,滴下来的泪凝固成厚厚一摊。
      楚西半靠着坐起来,将黑咕隆咚的药汁一饮而尽,碗还没放下,就被人倾身抱住了。他下意识将手放在赵文棠背上,同以前一样轻轻拍着,怀里的人还是止不住微微发抖。
      “没事了,别害怕……”楚西贯不会说什么,只能有些笨拙地轻哄。
      怎么可能不害怕?赵文棠揪紧了楚西后肩的衣服,脸深深埋在他颈窝。
      没一会儿楚西就发现半边肩膀湿润一片,连同短促的鼻息,烫得心头一阵灼热。楚西怔了怔,紧接着慌得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别哭呀,文棠你……别哭了。”
      “今天已经初六,酉时末,”赵文棠闷闷在他耳边说,把人搂得愈发紧,声音隐忍发颤,喃喃道:“十四个时辰。”
      他从来没觉得一天一夜这般难熬,就像在无尽的等待里过完了后半生。
      本以为眼泪已经和那摊蜡一样凝固,直到看见对方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生机像一把火,重新将眼底点燃,于是化开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灯芯轻轻爆出声响,仿佛在为灯下人的失控做证,毕竟它目睹了这方小小隔间里的全部。
      楚西也有些愣,摸到赵文棠冰冷的头发,轻声道:“我睡了这么久吗?”
      “嗯。”赵文棠应了一声,仍不肯松手,好像只要他一松手,这人的命就会如浮萍消散。
      楚西清楚这次又把人吓坏了,静静让他抱着,只是担心他肯定没好好吃过饭,正想委婉开口,耳边就传来对方还有些抽噎的声音,“你饿不饿?”
      心有灵犀啊。
      赵文棠眼睛红得厉害,人倒是恢复镇静,脸颊和额头上印着乱七八糟的泪痕和衣服褶皱的痕迹。
      不等楚西回答,他便从怀里拿出两只三角粽,剥开还热气腾腾,“我包了蘑菇腊肉,还有咸蛋的,吕大夫说你差不多快醒了我才去热好,尝尝?”
      楚西看着面前两只咸粽子笑了,小声说:“你的呢?”
      “啊。”赵文棠眨眨眼,他忘了。
      楚西把腊肉的还给他,说:“记得有只馋猫跟我说过,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不陪我吗?”
      “……”赵文棠捧着粽子,眼睛又开始发酸。
      “咸的其实也不错,试试看?”楚西柔声哄着,抬手轻轻抹了下他的眼角,把那片又泛滥上来的水雾抹掉,轻叹了口气,“怎么这么能哭。”
      赵文棠低头咬粽子,到底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只是单纯觉得香,他心想,以后年年都要陪他吃粽子,甜的咸的都要。
      楚西刚喝过药没什么胃口,吃得极慢,垫了半个就有些勉强,赵文棠看出来了,眼巴巴盯着剩下那半个,说:“我还饿。”
      和他当初馋枣泥蒸饼的眼神一模一样,楚西不由失笑,“我咬过的,饿的话去借吕大夫的小厨房,他应该不见怪。”
      这次赵文棠选择直接动手抢,“亲都亲过了,吃你半个粽子还小气。”
      这哪是他小气。
      “……”楚西噎了一下,没法反驳。
      “哎,咸蛋的也不错嘛,”赵文棠饿狠了,三下五除二解决完,舔舔嘴角去倒了两杯温水过来,给楚西喂了一杯。
      吃饱喝足,他兴致勃勃道:“手给我。”
      楚西不明所以,把右手递给他。
      一根彩绳缠绕上腕骨,五色丝线交织,紧紧拧成藤蔓似的花纹,末端用红绳做扣,拴了一颗刻满万字纹的佛珠。
      这是长命缕,楚西见过赵文棠买五色线,说:“你还会编这个?”
      赵文棠捧着他的手端详,捏了捏,觉得还有些凉,于是捂在掌心里暖着,笑着回答:“小时候和阿娘学的,阿娘手巧,打花绳流苏好看,她编好卖钱贴补家用,多看几次就会了,后来我经常帮她,客人都分不出我们俩的手艺。”
      楚西想象了一下,他小时候一定玉雪可爱。
      “佛珠是我白天去观音庙求的,”赵文棠小声道:“说是开过光,一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楚西从手暖到了心,盯着对方一边瞧,一边忍不住顺着方才想,小孩子眼睛会比现在圆一些,大一些,眼珠或许像两颗乌溜溜的葡萄,脸上应该肉乎乎的,他又白,肯定和糯米团子一样。
      只不过不会像糯米团子一样安静,上房揭瓦肯定干过,但也很懂事,不调皮或者玩累了,就跟在母亲后面当小尾巴,觉得花绳好看就自己试着编,好奇心旺盛,动手又很有天赋。
      去街上卖的时候,他阿娘或许也会逢客人就夸,赚了钱再给他额外买块糖奖励。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如果没有他……
      等等,如果什么?
      楚西浑身一僵,脑海里那团血色的记忆碎掉了,本就蠢蠢欲动的画面脱离桎梏,尖锐叫嚣着,如同庆祝自由的狂欢,带着陈旧却依然浓烈的血色,疾风巨浪般袭来。
      他看见一场将深夜照耀成白昼的大火,像一只饿极的巨兽在吞食,毒焰獠牙让城中顷刻沦为火海。
      他看见从火焰里狂奔而出的人,那些扭曲的脸熟悉又陌生,街对面卖羊奶的小贩,巷子口扎花灯的老板……他们翻滚挣扎,白骨血肉做柴薪,凄厉无助的惨叫声混成阵阵鬼哭。
      他看见森森白刃毫不凝滞地割开奔逃之人的咽喉,就像宰杀笼子里的羊,血光泼洒,随即被大火蒸干,鼻腔变得麻木,分不出到底是血锈味还是骨肉的焦糊味。
      他看见熟悉的院门口,棠梨树熊熊燃烧,院中的花绳架子翻到破碎,再往后是坍塌的家……妇人原本恬静温柔的脸只剩痛苦,额角的血淌下来,割裂了面容。她垂死挣扎,用手拼命攥住他的袖子,艰难说了句什么,紧接着瞳孔迅速涣散,漆黑的眼珠同样映不出半点光芒。
      这里明明是人间炼狱,为什么会是赵文棠的家乡?
      而他为什么也在这里?他到底做过什么?!
      楚西像骤然跌进一场不知前因的噩梦,越是想探究,心脏越是剧烈紧缩,像在替他把所有血液都拧出来,血气直涌上脑海,洪流般冲刷着记忆。
      “楚哥!楚哥你别想了,我求求你……你冷静!”赵文棠见他脸色煞白时就心道糟糕,只不过短短几个呼吸,这口血最终还是没忍住。
      赵文棠慌了神,脑子嗡嗡作响,不记得自己怎么把吕大夫喊来的,也不记得怎么帮忙按住人施针的。
      二人折腾许久才勉强捡回他一条命。
      吕大夫也吓得不轻,见赵文棠魂不守舍也不忍再说实话刺激他,叹了口气,悄声离开。
      房间门轻合上。
      赵文棠一直没吭声,眼神空洞呆站半晌,面无表情扫了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殷红一片。
      目光从指缝间漏下,他看见悬在对方手腕上的长命缕,仿佛成了对他的讽刺。
      当初为什么要来九如坊?他不禁想,若是没有来过,楚西可以继续平淡安稳的日子,不会因为他旧伤复发命悬一线,可以心无挂碍,活得平安康健。
      或许他会接受何家的姻缘,带何姑娘隐于市井,日子长了也能举案齐眉,儿孙满堂,过普通人的生活。而何家就算要一朝没落,也不致走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赵文棠扪心自问。
      他想着想着颤栗起来,忽然伸出痉挛的手指,毫不犹豫扯下那根长命缕,彩绳鲜艳的颜色在奄奄一息的人映衬下,对他来说如同诅咒。他倒退一步,靠着屏风委顿在地,脸深深埋进掌心。
      吕大夫走之前那个眼神让他愈发恐惧。
      他嗅着心爱之人的血,心想自己活该是孤魂野鬼。
      贪心的代价,他根本承受不起。
      半截蜡烛燃尽,灯芯回光返照似的,在寿终正寝前噼啪爆出一点点灯花,明灭落下,屋子里顿时陷入沉默的黑暗。
      ……
      吕大夫没休息多久,第二天晨钟敲响就起了,实在放心不下,尤其后知后觉想到赵文棠那脸色,不知道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他推开房间门,看见神色还算镇定的赵文棠,悄悄舒了口气。
      赵文棠枯坐一夜,听见动静也怔了下,抬头看清人,连忙起身,“吕大夫,这么早?”
      吕大夫捋着山羊胡须打量,心想这人把自己也当铁打的,可惜眼睛红肿,脸色像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比第一天来九如坊的样子还憔悴。
      不过比昨夜强些,好歹会说话了,眼神里多了股执拗的韧劲。
      得,皮肉不是铁打的,但骨头是,吕大夫心里腹诽,走近几步道:“我来看看人怎么样?”
      “还好,应该没做噩梦,”赵文棠反应有些慢,目光也直愣愣地盯着人,顿了顿才低声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吕大夫重新去号了脉,闭眼犹豫了会儿,斟酌道:“少说三五天。”
      赵文棠抬起眼看他,漆黑的眼珠没有光,显得冰冷渗人,他轻声道:“您没有说实话。”
      “……行,要听实话是吧?”吕大夫表情变得不自在,本想等赵文棠睡一觉再说,怕他一时无法接受,也怕自己抑制不住。
      吕大夫深深吸了口气,积压一夜的脾气找到宣泄口,“那就实话告诉你,老夫已经尽力!要是醒不过来当然会一直衰弱下去,撑不了多久便油尽灯枯,老夫上次就说过,不能刺激他!尤其是你!”
      吕大夫声音不大,不如他平时中气十足,却锥心刺骨,每个字仿佛都是一记重锤砸在赵文棠心上,砸得血淋淋。
      他疼得快要喘不过气,脑中一片空白,只好死死掐着掌心来保持清醒,指甲陷进肉里刮出几道血痕。
      晦暗的房间一片死寂,能清晰听见赵文棠又短又促的呼吸声,他隐忍地轻晃了一下,哑声道:“我这就走……”
      “你什么意思?”吕大夫皱起眉,豁然起身,声色俱厉起来:“想一走了之?现在想起来一走了之有用吗?!老夫也不瞒你,看你是个江湖人,当初就劝过他别留下你,迟早是个祸患!他不听,非要学他老子,如今弄成这样,你以为走了他就能好起来吗!”
      赵文棠眼底通红,因为熬了快两天而爬满血丝,他面无表情等吕大夫骂完,瞳孔却在剧烈颤抖,忽然直挺挺跪下,双膝和地面磕出“嗵”一声响。
      吕大夫惊得愣住,瞪大眼睛:“你、你这是做什么!”
      “求您救他,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哪怕几天也好,”赵文棠哑声说着,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淌出来。他猛地俯身磕头,不等吕大夫手忙脚乱来扶,又抬起身道:“我一定把能救他的人带回来,这段时间求求您照顾他……您放心,他能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哎……”吕大夫看他这个样子也心疼,重重叹口气,连忙去拽他起来,“罢了,是老夫言重,你要去几天?有多少把握?”
      可惜这两个问题赵文棠根本答不出来,他只能赌,赌楚西命不该绝。
      他一把抹掉眼泪,说:“我尽快。”
      吕大夫转过身不愿再看他,疲惫地挥挥手:“老夫最多能保他一个月,一个月内若是能醒,就还来得及,你走吧……早去早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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