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落灯花》南山醉晚

44、囚鸟 “你、你放

　　“你、你放开我们郎君！来人啊！”有家丁大声呼喊：“青天白日当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
　　赵文棠上前来，看向家丁，好笑道：“行凶？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家丁下意识看了眼手中握的刀，被噎得说不出话。
　　“几位放心，我们不过受人之托，等县尉大人和官兵来了，一定毫发无损地放人。”赵文棠语气温和，却让在场的何府众人听得汗毛直竖。
　　又或许，这令人刺骨的杀意并非来自眼前。
　　赵文棠心跳莫名漏了一下，他不适地皱皱眉，还未等他寻到这股不安的来处，右侧木棚里忽然传来动静。
　　“唔！”
　　原本安静待在棚下的何明玉不经意抬头，视线正落在木棚对面的屋顶。她似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瞳孔猛缩，想也不想抬起脚就踩，剩下那婆子猝不及防，痛得“哎哟”一声，不由自主松开了钳制。
　　楚西和赵文棠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就见何明玉如离弦的箭，她的眼神惊恐至极，扑上来的动作却义无反顾，像一只飞鸟，眨眼间掠过楚西，瘦弱的身躯挡在他和何慎身侧。
　　嘶鸣般的尖啸声同时传来，紧接着是入肉的闷响，顷刻又被更为刺耳的刮擦声碾碎。
　　噗嗤！
　　那支本该刺穿何慎太阳穴的冷箭深深嵌进她还贴着花钿的额头里，力道之大连颅骨都挡不住，飞旋的箭镞从她后脑钻透，溅出一股细细血线。
　　尖端就停留在何慎骤然睁大的眼睛前寸许。
　　时间仿佛凝滞，木棚下一片死寂，唯有何明玉破碎的额头鲜血横流，淹没过秀气的鼻梁和嘴唇，从白皙的下巴上滴下来。
　　一滴。
　　两滴。
　　赵文棠心神俱震，猛地转头看向对面，晃眼惨白的日光里，他倏然和藏于屋脊后的杀手对视！那杀手目光一冷，尤不死心，机关弩再次扣响，上中下数点寒芒急射，冲着何慎和赵文棠，眨眼间破空而至！
　　“躲开——”赵文棠厉声喝。
　　周围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楚西脸色煞白，在看见杀手的瞬间就旋身换位，将已经失魂的何慎往木棚里推，一把按住赵文棠。
　　杀手被赵文棠看清了脸，目标也毫发无伤，只能咬牙探出身体，又是一排短箭连发。
　　周围有家丁的尖叫响彻。
　　侧身倒下的瞬间，赵文棠抬臂，眼底森寒，视线死死锁住杀手的位置，左腕里的机关微震，一枚极其轻巧的袖箭射出，连风都没有惊动，只留下细微的一声“嗡”。
　　那支袖箭如银光一缕，直奔杀手面门！
　　就在杀手嗤之以鼻，闪身以为能躲开的瞬间，箭镞却倏然崩开，藏在其中的无数银针爆裂，细如牛毛雨丝，密密织成一张夺命的猎网！
　　杀手急速倒气，肝胆俱裂，他甚至连抬手去挡都做不到——
　　唐门，暴雨梨花针！
　　等他意识到这是令整个江湖都胆寒恐惧的暗器时，那数百根银针已经钻入他皮肉血脉，脸上炸开细细密密的黑洞，片刻就漏成了血筛。
　　那些银针刺穿眼鼻和唇舌咽喉，让他连惨叫都被堵住，只能捂着面目全非的脸，“骨碌碌”从屋顶滚落，最后“轰”一声砸下。
　　烟尘四起，血腥味弥漫开。
　　“啊！！！”
　　“杀人了！！！”
　　人群骤然炸开锅，城防军士厉声呵斥着围过来，嫁妆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甚至有偷鸡摸狗的人和乞丐趁乱去抢金银财帛。
　　县尉骑马带一队城防兵匆匆赶到，前后将街道围成铁桶，指着那趴在嫁妆箱上的人，高声厉斥：“来人！有趁机浑水摸鱼偷盗财物，推搡乱序者，一律按煽动民变就地正法！我看谁还敢！”
　　“是！”城防军士齐声喝，刀光亮成一片。
　　沸腾的乱粥被强行盖上锅盖，戛然而止。
　　县尉扯着缰绳，吩咐：“把何府众人押回公廨！礼车也全都赶回去，”他环视四周，严肃道：“你们谁拿了东西立刻放回，本官既往不咎，否则日后查出，必定严惩不贷！”
　　“你们，去看看有无伤者。”县尉眉头皱得死紧，翻身下马，又问衙役道：“李捕头呢？”
　　衙役四周逡巡没见到人，引着路说：“回大人，我们头儿该是去追逃犯施锦春了，他只吩咐让我找您先把何府的人押回去。”
　　“知道了。”
　　杀手的尸体已经被军士围起来，人群渐渐疏散。
　　“啧，死太惨了。”路人小声议论。
　　“那边还有一个呢，大庭广众的，还是在城门口，真是大胆。”
　　“到底怎么回事？好吓人啊，今日还是端午，晦气死了。”
　　“谁知道这些富贵人家惹了什么祸事……”
　　“还是个年轻姑娘，造孽啊，太可怜了。”
　　军士要去木棚查看情况，皱着眉驱赶，“看什么，快走快走！”他还未走到近前，隔着离开的路人，便听到木棚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凄厉到了骇人的地步。
　　日光惨白无情，明晃晃地将这一幕惨烈的景象昭示在所有人眼前。
　　“大、大小姐……”家丁注视何明玉死不瞑目的脸，腿一软，颤抖着跪下。
　　她还穿着层叠鲜亮的衣裙，这会儿倒在地上，裙摆铺散开，像一朵刚刚绽放就被掐断的芍药。那支短箭已经深深嵌进脑中，额上裂开黑黝黝的血洞，原本娇艳的脸被血水割裂，显得触目惊心。
　　恐惧的表情凝固在她脸上，眼睛还瞪向天空，却已经倒映不出任何光芒。
　　围住木棚的军士和衙役默然不语。
　　“杀我啊，哈哈哈杀了我啊！”何慎席地而坐，抱起女儿的尸体，神情扭曲地又哭又笑，声音凄厉得像正被野兽撕扯，“为什么杀我女儿？”
　　“你们为什么杀我的明玉！”
　　何慎脸上手上都是血，眼泪混成了淡红色，任谁上来都挥舞着手臂抽打挣扎，他并不高大，如今狼狈不堪，更像一截落入泥中腐烂衰败的树枝。
　　县尉带人进来，看见何慎抱着女儿的尸体近乎疯癫，深深叹了口气，有些不忍，但也只能无奈道：“把他们带回县衙，请仵作来。”
　　“不许碰她！你们滚！滚！”何慎哭着大喊大叫，见衙役要来收殓，死死抱住了何明玉，甚至张口就咬，紧接着脸色骤变，“哇”地一口血喷出来。
　　县尉可怜他骤然丧女，便吩咐道：“带回去，叫个郎中替他看看，你，去何府报丧，说话注意点，你们几个把这儿收拾干净。”
　　衙役应声：“是，大人。”
　　说完县尉也打算离开，却忽然被喊住。
　　“大人留步！”出声的是楚西。
　　县尉侧头瞥见木棚柱子边站起身的二人，把他们也当成了何府的人，皱了皱眉，说：“此地人来人往，有什么话堂上去说罢。”
　　衙役机灵，赶忙道：“禀县尉，他们是李捕头的朋友，今日来帮忙的，不是何家人。”
　　县尉神色缓和了些，心忖这二人气度衣着的确不像何府的家丁小厮之类，耐下心道：“你们要说什么？”
　　楚西脸色苍白，看起来倒是没受伤，只是情急之下把赵文棠按在地上滚了一圈，两个人形容都有些狼狈。他把用帕子裹住的两枚小箭递过去，“县尉大人，这是方才杀手使用的暗器，人虽身死，但这个应当有用。”
　　暗器形制普通，连赵文棠这个精于此道的前唐门弟子都无法单凭它断定杀手来历，除非——
　　赵文棠心脏狂跳起来，他们唐家的内门弟子从不用毒，因为真正暴露一个杀手来历的只会是毒！楚西又怎么知道这支外形并无特别之处的暗器有毒？
　　“楚哥！”赵文棠骤然出声，顾不得身份尊卑，失礼地打断了县尉刚要开口的话。他眼睛发红，一把握住楚西的手腕，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声音紧得颤抖：“你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楚西全须全尾，也没有血迹，县尉大人看不明白，一头雾水皱起眉，端午出了这么大一摊事还等他处置，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说话！”赵文棠全然不顾，急得低吼。
　　这么凶，楚西心里叹口气，捉住对方把他前胸后背摸个遍的手，轻摇了摇头，“先等等，我有要紧话。”
　　他越冷静，赵文棠越心乱，脸色变得铁青。
　　果然，只听楚西对接过箭镞的县尉解释道：“这上面淬了毒，暗器或许难以查到来历，但用毒应是一大破绽，有江湖杀手卷入其中，大人务必小心。”
　　“哦？”县尉低头看，后知后觉自己又不是大夫，哪能凭肉眼验出毒不毒的，等等，那对面这个年轻人又是……
　　有军士快步走进来，“大人，何府车队已尽数押回，”他扫了眼赵文棠，凑近几步附耳，小声禀报。
　　县尉点点头，看向赵文棠的目光变得冷淡而警惕，审视道：“会用暴雨梨花针，你是唐家人？与何府是什么关系？为何出现在此？”
　　“我……”
　　“县尉大人，”楚西立刻上前一步，挡住县尉的视线，抱拳一礼，加快语速继续方才的话，“杀手冲何慎而来，却一路蛰伏，只在见到他藏匿施锦春的事败露才动手，显然是为灭口。施锦春逃至渡口，而她与何府是一条船上的，说明要杀何慎的人一定也不会放过她，李捕头只带数名衙役去往城外埠头，他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会有危险！”
　　县尉一愣，立刻变了脸色，顿时也顾不上再探究赵文棠的身份，转头招呼手下往外冲，飞身跃上马，“快！你们，还有你们，带两队人跟我走！”
　　外面待命的军士和衙役们不明所以，手忙脚乱跟上。
　　马蹄铁靴踏过，霎时尘土飞扬。
　　不过片刻城门口便冷清下来，紧绷的那根弦一松，楚西忽然矮身踉跄，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他低头看，赵文棠也下意识低头，终于见到被衣摆遮掩住的隐蔽伤痕，就在小腿，擦过长靴的边缘，有淡淡的血色渗了出来。
　　“别担心，伤的不深，”楚西轻声说着，把偷藏下的另外一支箭镞放到赵文棠手中，“回去给吕大夫。”
　　赵文棠瞳孔一缩，撑住人想往外走，勉强冷静道：“坚持下，我带你回去。”
　　然而手脚开始麻痹，楚西身体一歪，直直栽进赵文棠怀中，脸色微微发青。
　　“楚哥！”赵文棠控制不住地惊叫。
　　耳中像堵了厚厚的棉花，楚西听不清，不到片刻，身上已经如坠冰窟般的冷，闭上眼后，原本刺眼的日光飘散成光点，好像那年巫山晶莹的细雪。
　　又是雪。
　　只不过这次不是置身在温暖的小院。
　　脚下是被细雪覆盖的枯草，月色冷然，身后的断崖漆黑不见底，再继续往后退的话，或许是粉身碎骨，或许……
　　“是你想要的自由。”将他堵在绝路上的人开了口。
　　那是个与他相仿的胡人少年，一双浅金色的眼眸，但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神，瞳孔是黯淡的，眼底透着腥红血色。
　　他是谁？
　　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里又是哪儿？
　　楚西茫然地环顾。
　　深夜，下过细雪的密林，清冷刮进肺腑的空气，还有不合时宜的铁锈味。
　　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他低头看见一柄极其纤薄的弯刀，银白的刀柄，银白的琉璃珠，银白的刀刃，上面还有一线淡色的血迹。
　　就像握着一轮冷月的残光，却意外地趁手。
　　“阿兄，”少年一边唤他，一边又往前一步逼近，“你背叛龙王，救走城中那些蝼蚁，已是死路一条，他们很快就会追到这里。”
　　楚西想说话，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他就像一抹附上来的幽魂，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躯不断后退。
　　还剩五步。
　　四步。
　　求生的本能让魂魄都在颤栗，叫嚣着停下。
　　眼看只剩三步的距离，脚步骤然僵住了。
　　那是从心口炸开的剧痛，仿佛胸腔里埋了颗急于破土的种子，又像一种活物，在肆意撕扯吸食原本禁锢它的血肉，几乎搅碎脏腑的疼瞬间将他按在地上。
　　楚西不受控制地痛吟，他半跪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神智很快就濒临崩溃，他甚至颤抖着抬起了弯刀，用尽所有力气，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手腕被猛然握住，楚西在冷汗淋漓中抬起眼，看见少年掰开他的手指，将弯刀随意扔进林中。
　　少年面无表情地俯身抱住他，手掌贴在他后心，一股奇异的内力从大穴涌进他身体，时而严寒，时而酷热，心脏里那颗东西仿佛被这股力量吸引，凌迟般的痛再次刮过经脉血肉。
　　“你……做什么？”楚西听见这具身体颤抖又青涩的嗓音，他恍然发现，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后心处仿佛被人用凿子一寸一寸地剜，他痛苦地喊出声，本能地想挣扎，却被人死死箍住，“别动，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不疼了。”
　　有什么东西从后背皮肉里顶出，那股钻心蚀骨的痛果然慢慢平息。他有些不可置信，勉强撑过脱力的眩晕，一把抓住少年的手，看见对方掌心如龟裂的土地，鲜血淋漓骇人。
　　“你做了什么？！”楚西嘶哑地问，满眼不可置信。
　　“把你血蛊解了啊，”少年语气很无所谓，他下半张脸藏在面巾下，似乎笑了笑，浅金色的眼瞳生动起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阿兄，我曾对明尊起誓，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
　　楚西看见少年眼中映出狼狈的自己，这是十四岁的自己，绝望，愤怒，无措，恐惧，心疼，原来这张还青涩的脸能承载这么多情绪。
　　“不，你不能——”楚西用力握住他，手背上青筋暴起。
　　少年一点一点抽回自己的手，因为鲜血滑腻，很容易便挣脱，他语气轻快，透着笑意，好像在和兄长玩一个游戏：“我们最后赌一次，你若赢了，就能自由自在地活，这是你最想要的，对不对？”他忽然顿住，听见林中几只飞鸟振翅而起。
　　真快啊，他心道。
　　“也是我最想要的。”少年继续自顾自把话说完，轻易就拽住楚西的前襟，把人提起来，拖行到悬崖边。
　　楚西下意识想运功挣开他，然而手脚麻痹绵软，动弹不得，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没用的，囚鸟要自由，要飞出去，总得付出些代价，”少年喃喃着侧头，听杀手的脚步越来越近，目光重新蒙上阴翳，仿佛戴上面具，又恢复成一片死寂的模样。他居高临下，拔高了些声音，冷然对楚西道：“背叛同样有代价。”
　　楚西的瞳孔一阵紧缩，他大半个身体都凌空在悬崖上，后背和胳膊上的伤鲜血滴落，瞬间就被呼啸的风卷入深渊。
　　赶来的杀手瞧见这一幕，急忙阻止，“拉赫曼，住手！背叛之人由龙王亲自惩戒，这是规矩！”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少年轻声呢喃，在阻止之人奔上来的同时一松手，眼神也同那具下落的身体一起，变得释然，仿佛他才是得到解脱，振翅而飞的那只鸟。
　　夜风在耳边尖啸，还是仁慈地为下坠的人送来最后的低语。
　　“阿斯塔，永别了……”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