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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端午粽 “楚哥,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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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哥,加适量盐是多少啊?”赵文棠捧着盐罐纠结,脚边木盆里是浸泡过一夜后的宽粽叶。
叶子厚厚一沓,鲜翠的绿意浓而清爽,上面还压着个陶碗防止变形。
楚西隔着厢房的窗户喊,“三勺吧。”
“……吧?”赵文棠语气不大确定。
楚西笑道:“就三勺。”
赵文棠挖了三勺盐撒进去。
昨夜回来实在太困,楚西把粽叶扔水里泡好,回厢房说换身衣服,结果坐床边就睡着了。赵文棠煮了面,等半晌不见出来,进去一看人已经倒头大睡,衣服只脱掉外衫,皱巴巴团在怀里。
赵文棠没舍得喊他,轻手轻脚打来水帮他擦脸,见他还攥着药油瓶。
热水让人放松,楚西半梦半醒,看见是赵文棠,舒适地眯起眼,轻声问:“你的药呢?”
原来睡迷糊了还会骑驴找驴,怪可爱的。
赵文棠从他手里把药油瓶子拿出来,笑道,“在这儿,我自己来,你快睡吧。”
强撑的眼皮乖乖闭上。
直到天亮睡醒,楚西才惊觉自己似乎捂出味儿了,二话不说直奔浴桶。
赵文棠在屋檐下用盐水洗粽叶,和楚西一墙之隔,里面水声哗啦,外面也水声哗啦,一唱一和,屋檐还在慢悠悠滴着夜里积攒的雨,仿佛在伴奏。
赵文棠听得有趣,不由自主哼起首小调,没想到背后窗户忽然打开。
“好听,什么曲子?”楚西洗好了,穿好衣服开窗,屋子里带着皂角味的水汽散出来,他靠在窗边擦头发,低头看赵文棠。
赵文棠回头看他,笑道:“不知道,小时候阿娘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的,后来就用来哄小师妹了。”
也哄过你。
赵文棠没说出口。
“唔。”楚西微微蹙了下眉。
赵文棠笑意顿时凝固,以为他想起什么,有些紧张,“怎么了?”
楚西招招手,说,“不能这么洗,来,我教你。”
“哎?”赵文棠懵了一瞬。
他都洗一半儿了!岂不是都糟蹋了?
“过来,”楚西笑起来,“还能救,放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文棠总觉得他的笑有点不怀好意。
果然,他拈着叶子起身到窗边,才靠近就猝不及防被楚西按住侧颈,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赵文棠“唔”了一声,手里的叶子险些揉断。
覆上来的气息有清爽的皂角香,后脑枕在楚西有些发烫的手心里,面前又被他的鼻尖抵着,赵文棠就这么毫无防备,被温柔而不容拒绝地禁锢在原地。
“……要这样。”他听见楚西低声说着,随即唇瓣被轻咬住,这人细嚼慢咽似的含着,磨得赵文棠又烫又痒。
另一只胳膊不知何时缠上他的腰,他几乎半身前倾,从窗户倚进楚西怀里,站不太稳,只能由着被欺负。
“顺着纹路……”
原本停在腰窝的手动了动,细细抚摸过后背中间挺直的脊骨,激得人一阵颤栗。
“……自内而外……要仔细。”
楚西用牙齿轻柔碾过他的下唇,肆意反复攫取,赵文棠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本能地挣了挣,微微颤抖的犬齿不受控制,咬在对方不知餍足的舌尖上。
怪疼的。
楚西终于舍得放开他,拇指还在他下颌上流连,说:“会了吗?”
这算哪门子教人?赵文棠摸摸烫得发痛的下唇,怀疑一会儿出去得肿了。至于剩下的叶子——赵文棠把手里那片被揉坏的塞给他,板着脸道:“你这么熟练,自己去洗吧!”
楚西不许他走,眼疾手快拽他胳膊,说:“生气啦?”
语气里完全没有要知错的意思,赵文棠转身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恢复原本的模样后,之前沉郁幽微的底色散去,露出了同从前一样的光芒,像打磨后的宝石,纯粹而夺目。
赵文棠笑起来,凑近在他唇角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下,附到他耳边说:“楚夫子,学生受教了。”
楚西不满意:“之前还喊楚先生。”
“你不是不喜欢吗?”赵文棠挑了下眉。
楚西抱住他蹭蹭,“你喊我就喜欢。”
“楚夫子也是我喊。”
“夫子不会教你怎么包粽子,”楚西理不直气也壮,“夫子只会教你‘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真是在中原待久了,文绉绉两句还挺应景,也应人。
他方沐浴出来,穿着那身赵文棠新挑的湖绿烟水色圆领袍,雪白襟领衬他如芝兰,腰上同赵文棠一样挂着那枚双鱼纹的香囊,银耳扣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显得波光粼粼。
赵文棠卷他后背的长发玩,说:“夫子教得也不错,楚哥,你一会儿这么穿出去,我带个背篓,到时候掷果盈篓,我们晚饭都有着落了。”
楚西侧头,见他趴在自己肩上傻乐,无声笑得浑身都在抖。
“早饭还没吃就想着晚饭,去厨房看看想要什么馅儿的粽子。”楚西把人拎好站稳,绕出房门继续去刷剩下的粽叶。
厨房有红豆大枣葡萄干,还有几样梅子蜜饯,红豆还没熬豆沙,想来麻烦,赵文棠选择放弃,他喊道:“楚哥,蘑菇放哪儿了?”
“调料架子最上层,有个灰布袋。”
“好嘞,”赵文棠去拿干蘑菇,和红豆分别泡水,又道:“我泡上啦,晚上给你包腊肉粽。”
“红豆也泡上。”
赵文棠会心一笑:“好。”
嫩黄的小米在水里呆够整夜,楚西教赵文棠包粽子,最简单的三角粽,叶子卷成漏斗状,里面一层米,一层馅料,粽叶盖上裹严,再缠绕五色丝绳扎紧。
包了三串儿,最后碧绿的粽子随冷水下锅,楚西把锅盖上生好火,起身道:“随它煮一个时辰,用余温闷着就行,我们去庙会吃早饭吧,午后回来刚刚好。”
“我第一次包粽子哎,小时候都是买现成的,后来就没怎么吃过,还是自己做有意思。”赵文棠和楚西出门,边走边闲聊。
对面张家没做生意,店门上如常挂起了菖蒲和艾叶香包,倒是钱掌柜忙得不亦乐乎,来他这儿买香草香料和干果的客人络绎不绝。
二人笑着跟钱掌柜打完招呼,楚西道:“等中秋的时候教你做月饼。”
“嘶,别难为我了,”赵文棠想起他杰出的樱桃大饼,非常没有进取心道:“我还是负责吃吧。”
楚西冷不丁道:“那就胡椒羊肉月饼?或者鱼腥草五仁月饼?”
“……”赵文棠惊恐:“你认真的?”
“你猜?”楚西爽朗笑出声,身侧的手悄悄嵌进赵文棠的指缝,带着如遭雷击的人慢悠悠往前走。
东阳城西自巫山脚起,沿上至半山是一座观音庙,地势偏高,仰望庙门大气,左右四株郁郁葱葱的古槐,要入山的过路人能在那儿盘桓休憩,拾级而下便是最宽阔的道场,与贯穿繁华南市的主街相连。
大半个县城和城外村落的百姓都在往城西汇聚。
人群摩肩接踵,还有挑担的货郎索性沿途就在叫卖,一路都热闹非凡。
“这么多人呐。”赵文棠不由感叹,他身量高,打眼望去乌泱泱的都是脑袋,能挡他视线的只有坐在父亲肩上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吮着刚买的糖葡萄串,只不过大热天糖化了,黏糊糊滴在她父亲头发上,小姑娘好奇去用手抓,糯声喊身边的阿娘吃糖糖,妇人被父女两个狼狈的样子逗笑,一家人手忙脚乱,惹得赵文棠也笑出声。
楚西见他盯着小孩手里的糖串笑,以为他馋了,路过摊贩时也买了一串塞给他,“喏,别去觊觎小姑娘的,你也有。”
赵文棠瞪他:“你才觊觎小姑娘。”
这话喊出来歧义大了,楚西都不止该怎么接,正巧身旁擦肩而过两个结伴的漂亮姑娘,显然听见了,扫过来的一点点余光有震惊有羞恼。
其中一个把手里的香囊果断收回袖袋,拽着同伴快步往前。
赵文棠甚至听见她一声轻哼。
楚西也听见了,神情有些哭笑不得,紧接着紫红的葡萄糖串就出现在唇边,赵文棠笑道:“给,你先。”
这个时节葡萄还有些青涩,小贩仿着糖山楂,也用细签穿好,一串上十颗八颗,裹上糖浆,颜色晶莹漂亮,一口多汁,还能解渴。
两个人分了一串。
前方便是道场,比来的路上热闹数倍。
左右两边已经摆满集市摊子,点心吃食,杂货百艺琳琅满目,城里坊市的大字号都来专门搭起棚子,挂上自家旗幌。有远来的客商正好把这儿当谈生意的机会,所谓货比三家,没有在集市上比较更方便的了,官府还在道场边征用临时邸店,客商们能在此存放买卖的货物和车马。
赵文棠对庙会的印象还停留在年幼时,自贡城不及东阳热闹,只有个小小的城隍庙,年节时顶多上香祈福的人聚集,摊贩也只为香火和行人打尖,不成规模。
被唐门收养后更是连年节什么样都快忘记,哪天能和师门一起吃顿饭,他就把那天当过节,总之由不得他们这样的人来挑日子,即便如此,身边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去年的端午他是在地牢中度过的,万幸那时候还没被动刑,只是潮湿闷热又不见天日的环境让他浑浑噩噩生了场病。
前年的端午师父给他送来两只粽子,说师兄有任务回不来,多吃一个就当一起过个节。
……
眼前热闹非凡的场面让赵文棠不由自主觉得陌生,周围人声鼎沸,笑语欢声,而他心里竟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恐惧感。
他高估了自己,待在九如坊的几个月是层柔软的保护壳,今日走出来,他就像只误入温暖羊圈的冷血动物,在江湖那片冰冷刀丛里待久了,已经不习惯阴影之外的人间。
“怎么了?”楚西发现身旁之人的沉默,有些担心。
赵文棠如梦初醒,不愿扫对方的兴,忙道:“没,就是饿了,那边面摊有炸果子,看起来好香,我们去尝尝?”
楚西却一动不动盯着他瞧,忽然握住他的手,摸到他手心里没来得及擦掉的冷汗,皱了皱眉,轻声说:“你在害怕。”
他说的不是问句,二人站在街口,颇有些引人注目。
赵文棠瞳孔缩了一下,“没有,大白天的怕什么。”
见他不愿说,楚西忍了忍没再多问,只是带着赵文棠往里走,到面摊前要了两份炸果子,一手拎着油纸包,一手依然紧紧牵住人不放。
道场中间被人群自发留出来,变得愈发拥挤,赵文棠左右看看,好奇道:“为什么要空出这么宽的路?”
“哈哈哈,小兄弟外地来的吧?”不等楚西回答,挨着他走的热心大叔笑道:“咱这观音庙啊可灵验了,香火不断,所以逢年过节,庙会的时候都要迎高抬,祭神巡街,还有舞乐表演呢。”
大叔话音刚落,一阵锣鼓喧天,午时刚到,整片道场气氛涌上最高处。山门口行来了高抬队伍,木台上排箫管乐,丝竹琵琶齐奏,两边跟着锣鼓队,再往后是各路神仙打扮的艺人,个个神情肃穆端坐木阁之上,周身烟火缭绕,受百姓迎祭。
“抬阁队伍要巡城,小兄弟要是有想求的得趁现在,一会儿肯定追不上喽,喏,就这样。”大叔说着就把手里的两枚铜钱扔进观音娘娘的高抬里,虔诚闭眼祭拜起来。
赵文棠眨了眨眼,手里忽然也多出两枚铜钱,楚西笑着指指,说:“你来。”
两枚铜钱高高抛起,落入高木台的钱堆里,叮铃哐啷。
楚西侧头看他,轻声问:“许愿吗?”
“会不会太贪心?”赵文棠不确定道。
他朝不保夕惯了,从不敢有太多愿望,不期盼,便不会失望,这是他十余年独自撑下来后悟出的道理。
楚西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忽然抬手轻捂住赵文棠的眼睛,在他耳边说:“你听。”
赵文棠一愣:“什么?”
楚西:“嘘,仔细听。”
锣鼓声渐渐离远,集市上这会儿都没人忙生意,周围嘈杂声里半数都是百姓在小声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保佑闺女嫁个好郎君,一辈子和和美美,子孙满堂。”
“没病没灾,健健康康……”
“保佑吾儿科举顺利,金榜题名。”
“生意兴隆平平安安生意兴隆平平安安……”
“哎,我求得不多,能一夜暴富就行了!”
赵文棠听见这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文棠,”楚西轻声唤他,气息近在咫尺,仿佛能感受到他说出这个名字时从心口翻涌出的情意,“要不要和他们一样,试着贪心一点?神仙或许听不到,可我就在你身边,一定能听到。”
挡在眼前的掌心不着痕迹地放下,那层将他保护在外的雾霭就这么被挥散了。
眼中渐渐恢复色彩,漂浮不定的目光回聚,周遭的热闹与笑语声并未消失。赵文棠觉得嗓子发酸,心头也被楚西掌心的暖意沁得软成了水,时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被楚西拉回了人间。
赵文棠脸颊通红,呼吸急促,整个人魂不守舍,呆呆望着高抬队伍远去。
周围百姓人流疏散开,集市百般吆喝声重新开始此起彼伏。
不再是人挤人,楚西终于得退一步,定定打量赵文棠片刻,有些紧张道:“你到底怎么了?”
赵文棠迟钝地看向他,眨眨眼,心跳过于激烈让他连指尖都是麻的,嘴唇开阖了一下才找回声音,磕磕绊绊道:“我、我就是,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能反应这么大?
楚西满眼都是疑惑。
平静,快平静,赵文棠深深呼吸,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在人来人往的庙会集市上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那简直比在官驿门口还灾难。
“我饿了,先吃东西吧。”赵文棠一拽楚西的手腕,把他拎着的点心拆开,这会儿正好不烫了,入口又酥又筋道,面香味填满唇齿间。
食物的美味勉强让赵文棠得以喘息,他揉揉胸口,对楚西倒豆子般道:“方才我同神仙说,我爱慕你,喜欢你,钟情你,让他们替我转告父母,要是能的话,托个梦来,我当面跟他们交代。”
楚西:“……”
这下发懵的人变成他了。
赵文棠被方才的点心勾起馋虫,眼睛已经黏在不远处千味斋的樱桃酪上,连忙拽着人走,“我还想吃那个,快走快走,人好多一会儿买不到了。”
楚西脚步一个踉跄,回过神时手里已经多了碗奶酥樱桃酪。
二人在集市边逛边吃,最后还分了一碗羊汤面,虽然天气热,可耐不住这汤的味道实在香。
胡饼就差点意思,赵文棠品鉴琢磨道:“张叔的胡饼面里是不是加了奶酥?方才吃樱桃酪的时候觉得味道有点似曾相识。”
楚西笑道:“我就说去学他手艺你还不乐意。”
“那也没让你把人家烤炉都搬走啊!”赵文棠瞪他。
楚老板看起来很认真在觊觎张家的烤炉,商量道:“我又不是要抢,反正一时半会儿他们还不会走,到时候我去问问价,家里正好缺。”
“哎……”赵文棠叹气。
楚西帮他添茶水,抬眼道:“舍不得吗?”
赵文棠托着腮,低头盯着热气袅袅的水面,轻声道:“说起来,要不是那天张叔好心留我,我……”
他停住话头,有些不敢想,话锋一转笑了笑道:“算了,他们只是想回家,人之常情而已,我再不舍有什么用?本就是萍水相逢,聚散随心。”
“你呢?”楚西忽然问。
“什么?”
“你只说想陪我去关外看看我的家乡,那你呢?”
“我啊……”赵文棠喃喃,他侧头看向层峰叠嶂的巫山,茫茫苍翠如瀚海。他已经不知道从前的家在哪儿了,那里本就是个小城,后来一把火烧成废墟,白骨无人收,很快便被群山吞没,连路都找不到了。
他连衣冠冢都没法立,想和父母说说话,也只能祈求神仙托梦。
“唐家也有个集市,就在嘉陵江边,可惜没这儿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江湖人,但春天的时候,师兄会带我们几个年纪小的偷偷去挖竹笋,打野鸡,”赵文棠说着说着笑起来,“他暗器功夫一流,拔毛就不行了,还不信邪,次次都弄不干净,被师父发现挨一顿好打。”
楚西认真听,也知道对方不会同自己说去唐家之前的事,便不再刨根问底,笑道:“幸好你们师门有你,我们走吧,回去歇歇,傍晚黛河边有龙舟赛,想不想去?”
“想啊,上次你说的时候就在想了!”赵文棠起身,和他并肩往家走,有些兴奋,“你有没有去划过?”
楚西摇头:“让你失望了,龙舟队伍都是各商会或是大户组织的,没我们什么事。”
“唔……”赵文棠忽然警醒道:“这么说何府也有龙舟队?”
楚西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何小姐出逃动静不小,施锦春如果真藏在何府,要是何公打定主意不同意婚事,也就没了新娘和嫁妆,肯定会想别的办法出城离开。
他点点头说:“不错。”
赵文棠:“他们会走哪?”
楚西微微皱起眉,脚步加快了些,“每年只有今日城门的通渠水道会开,方便龙舟船队通行,那里出去便是城外埠头,得去提醒李捕头一声,以防万一。”
“我跟你一起。”赵文棠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