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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青竹伞 把李捕头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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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李捕头送走,宋嘉新刨的木条初具雏形,他开心地给楚西看,又受了几句指点。
“楚大哥,捕头找你有什么事吗?”宋嘉没抑制住好奇心。
楚西在凿棂花木条上的梅枝纹路和拼接榫卯,闻言淡淡瞥他一眼,“少说话,修完这几处就没你事了,去里面读你的书。”
“哦。”宋嘉继续干活儿,可显然心不在焉,没注意底面翘起的木刺,握上去时掌心一痛,霎时滚出血珠。
“嘶……”
楚西看过来:“怎么了?”
宋嘉连忙擦擦手,“没什么!”
楚西没理会,强硬捉过少年脏兮兮的手,皱着眉把木刺挑出来,“行了,去洗洗,天气热当心些。”
宋嘉偷瞄他一眼,听话去洗干净手,回来见那根木条已经被楚西刨好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想说什么?”楚西耐心问。
宋嘉蹲下来,神情小心翼翼的,“楚大哥,书院的人忽然来找过我,是不是……是不是月之妹妹做了什么?”
楚西沉吟片刻,说:“如果我说是,你怎么想?”
“她……”宋嘉渐渐睁大眼睛,“她为什么?”
楚西在他眼中并未看到迷茫,而是果真如此的了然,于是道:“你心里清楚,又何必问我。”
宋嘉倏然握紧手,呆了片刻,垂下眼小声回答方才楚西的话:“我不知道,楚大哥,我现在一无所有,哪有资格去想那些,我、我还没到能考虑成家的时候。”
楚西吹掉多余的木屑,梅花枝还未打磨精修,但形状已经栩栩如生,浑然天成,他转着枝条看,忽然笑了笑,说:“不是想得挺清楚吗。”
“啊?”
楚西把水囊扔给他,“你们这个年纪,还没资格想那些,既知道就看书去,认真做你现在该做的事。”
“谢谢楚大哥,”宋嘉笑起来,不再纠结,有些不好意思道:“有机会我想跟她把话说清楚,就是、就是怕张叔,你能不能……”
楚西点了下头:“放心吧,有我在,你张叔也并非不讲理。”
宋嘉放下心,应了声“好”便回角落安静看书。
天色渐暗,浓云堆叠,傍晚后起了风。
周围干活的工匠都在抱怨又要下雨,没完没了实在误事。
“哟,楚师傅手脚就是麻利,这扇窗也快完了嘛。”
楚西客气笑笑,“嗯,快完了。”
正在歇气喝水的工匠师傅愁眉苦脸:“真是破天气,还以为能晴到端午后呢,待会儿又得淋雨了。”
有人笑道:“怎么,今天娘子不来接?”
“又湿又滑的,我还不想她来呢。”
“瞧瞧,还嘴硬上了。”
几个师傅一阵哄笑,忽然有人注意到沉默话少的楚西,揶揄道:“楚师傅还不考虑成家啊,你看我那亲侄女怎么样?上次她来送饭你也是见过的,性子好,又温柔又贤惠。”
楚西愣了下,忙道:“抱歉,已经成家了。”
短短一句话不啻于一声惊雷。
四周陷入诡异地静默,还在干活儿的师傅们都被雷劈了似的,手里敲敲打打的工具有的停在半空,有的差点锤歪锛子。
“哈?”试图给侄女做媒的师傅惊讶道:“你这……啥时候办的喜事?你们听说了吗?”他瞅瞅别人,大家都一脸震惊,毕竟一起共事几个月,还算相熟,成家娶亲这种大事怎么着也得有点风声吧。
楚西有些不自在,他平日话不多,也不擅人情应付,简洁道:“没办,只、只是住在一起。”
“嚯!”众人惊讶。
偷情啊?
这比悄没声办了喜事还刺激。
楚西不说话了,任由好奇声不绝于耳都沉默以对,只摇头或点头,众人也不好意思再调侃。
他脸有些红,闷头继续凿梅花枝的衔接榫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又快又密,和他莫名开始雀跃的心跳一样,不一会儿就和雨滴声纠缠在了一起。
窗棂完成,天色也已全黑,驿丞终于来放话说可以走了。明日便是端午,工匠们休沐,众人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雨有些大,带伞的人少,个个披了蓑衣就往外跑。
“楚大哥你要不等雨小点再走?”宋嘉有些担心,毕竟他还在喝苦药,想来身体没好全。
楚西只想早点回家,戴上斗笠道:“无妨,走吧。”
正殿烛火零星一盏,值守的驿卒打起瞌睡,门檐下的灯笼在风雨里飘摇明灭,火光摇摇欲坠。
楚西跨出新漆的朱红大门,没等来湿漉漉的冷雨,一柄青竹伞出现在身边,雨水被头顶的伞面尽数挡开。
楚西一愣,侧过脑袋,正对上一双温润清亮的眼睛。
“楚哥,”赵文棠轻声唤他,笑吟吟道:“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
楚西缓缓眨了下眼。
只不过一呼一吸,身边风停了,雨也远去,有人同他擦肩时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清。
四周变得安静极了,这柄青竹伞好像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擂鼓般的心跳轰鸣,满心满眼唯有一个念头——
想吻他,想不顾一切地抱抱他。
赵文棠抬手轻抵在楚西肩头,有些哭笑不得。
对方一动不动盯着他瞧了半晌,气息又轻又烫,还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在官驿大门口失去理智,连人跟他打招呼都不理。赵文棠别过同样发烫的脸,无奈提醒:“楚哥,宋嘉跟你说话。”
楚西:“……”
楚西如梦初醒,回头看见宋嘉眼观鼻鼻观心,仰着脑袋,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没好气道:“杵这儿干什么?没看见挡道了吗?”
宋嘉当场翻了个大白眼:“……”心想到底谁在挡道,要不是他,隔日您老就得因为在官驿门口伤风败俗被扔进大牢里去。
赵文棠险些笑出声,拿起墙边的另一把伞递给宋嘉,说:“给你的,我租了辆马车,停在不远,一起回吧。”
“谢谢文棠哥!”
车夫等在凉亭里,三人一起上马车,狭小的空间顿时拥挤起来,但至少不必淋雨走这五里路。
赵文棠甚至带了两张胡饼来,油纸包的,打开还有余温,“给,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垫垫。”
于是胡饼的香味弥漫到了城门口。
入城后先把宋嘉送回去,马车只能停在巷子外,里头进不去了,赵文棠把伞给他,楚西结了晚饭钱。
宋嘉说不要。
楚西道:“说好学徒包吃,拿着。”
给的钱不多但也不算少,足够有菜有肉好好吃饱,宋嘉死死抿了下唇,接过后下车,在巷口深深弯了下腰才转身离开。
巷子很黑,借着街口两盏灰扑扑的灯笼,赵文棠才能勉强看出两边挤挤挨挨的棚户,破漏低矮,碎瓦混着潮湿的秸秆铺成屋顶,多一寸的房檐都舍不得修。于是水流便沿着发霉的墙壁淌进沟渠,堆积拥堵的烂泥溢出来,腥臭味黏稠地侵蚀着嗅觉。
这里几乎不见五指,因为没有人家舍得点灯。
楚西放下车帘,说:“走吧。”
车夫重新抖起缰绳。
“他就住这里?”赵文棠轻声问。
楚西习惯性捉住他的右手捂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帮他揉着关节和手腕,说:“宋家家境不算差,只不过出事的时候他还太小,后来房子地契都被施家的赌坊收回,他栖身在此,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暗昧处见光明天地,此心即白日青天。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还没歪,不怨天尤人,很是难得。
赵文棠笑了笑,说:“心性坚韧,是个好孩子。”
手背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身边人低斥:“你也没多大,说话别跟个长辈似的。”
“好歹痴长十岁呢。”赵文棠挑眉。
楚西充耳不闻,手揉到他右肩上,“药油用了吗?疼不疼?”
没用,下午忙着补妆匣都忘了。
赵文棠面不改色道:“用过了……嘶……”
“痴长十岁?”楚西冷不丁揉到他滞涩的经脉穴位,好气又好笑,“宋嘉弟弟都知道撒谎是不对的。”
马车碾过翘起的石板,赵文棠歪了下身,气息轻撩过楚西的下巴,有恃无恐道:“那你想怎么罚?”
狭小的车棚里有些闷热,除去帘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能听见那匹拉车的劣马粗重的喘息。
楚西低头,克制地吻在他眉心上,附耳道:“罚你回去好好上药休息,明天还想不想去庙会了?”
赵文棠轻踢了下对方结实的小腿,“你还没正经吃顿饭。”
楚西如愿以偿抱住他,一只胳膊横揽上他的腰腹,舒了口气,说:“这不是正在吃……”
“嗯?”
楚西摸到他的胃,改口道:“你不也没吃。”
赵文棠蹭蹭他的耳鬓,小声道:“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是我不好。”楚西喟叹一声,嗓音懒懒的:“以后这种活儿都不想接了,那个驿丞整日催,喝口水都要被他瞪两眼。”
“好,不接了,累坏了就成赔本买卖。”赵文棠心疼,轻拍他的手背。
马车晃晃悠悠,楚西愈发困,没忍住打起哈欠,声音含混了几分,“对了,李捕头来跟我说施锦春跑了……”
赵文棠居然不觉得意外,见他说着话眼睛都快闭上,不得不抬了下肩,“先别睡,马上就到家了。”
楚西撑起眼皮揉了揉,没什么用,干脆继续黏上来道:“……要是没抓住,你去哪都得带上我。”
“好好好,”赵文棠一边答应,一边撩开车帘看,已经到药铺门口了,眼见靠在肩上的人又要睡过去,他忙扯起话头道:“下午我和张叔聊了几句,被你猜对了,他说张夫人想搬回老家。”
“嗯,”楚西又打了个哈欠,“月之肯定不愿意吧。”
赵文棠点点头:“以后难说,她其实挺懂事的。”
“也很有主意,倔起来和张叔一个模样,”楚老板已经困得找不着北,游魂似的嘀咕:“他走了你喜欢的胡饼怎么办?唔……要不我在他走之前找他学学手艺,再把烤炉搬回来,反正也带不走……哎呀!”
说的什么胡话,赵文棠气笑了,抓起斗笠拍在他俊脸上。
楚老板懵然醒了。
正好马车慢悠悠停住,车夫喊了声到地方,二人下车付钱回家。
挂在檐下的灯笼被点亮,烛火轻晃,照得雨丝如雾。
不一会儿后院厨房和厢房也依次亮起灯。炊烟袅袅轻散,远看云低天重,小小一隅的灯火融进千户万家,如萤火点点,温暖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