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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同舟 每到潮湿闷 ...

  •   每到潮湿闷热的夏日,吕大夫都很忙,哪怕他已经支起个凉茶摊子,暑邪侵体的病人依然络绎不绝。
      普通百姓一般舍不得来药铺,除非实在扛不住的,所以后堂诊室里临时休息的床铺都被占满了。
      吕大夫诊完何管家的脉,翻翻他的眼皮观察片刻,板着脸对张厨子道,“人无碍,出去出去,把地儿腾出来,外头哪凉快哪待着,等一炷香没醒再说。”
      何府小厮顿时急了,“你这大夫会不会看!人都晕了还赶我们走!”
      “不信就找别人!”吕大夫也火大,没好气地赶人,指指门口道:“看见没,病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你这老头儿怎么说话呢!”
      “你又怎么说话呢!”张厨子声若洪钟把人怼回去,还不忘重新背起管家,恶狠狠瞪了眼小厮,对吕大夫客气道:“谢了啊吕大夫,您别跟他计较。”
      吕大夫挥挥手,排后面的人立刻扶着别的病人进来,两个小厮被挤出去,抱怨嘀咕:“什么大夫啊真是……”
      张厨子没理他们,背着人出去,正愁怎么安顿,就听见赵文棠在唤他,“张叔,这边这边。”
      午后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蝉鸣也聒噪得心烦。
      何管家被吵醒,睁眼是白花花的重影。
      他还糊涂着,揉揉眼睛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躺椅里,连忙撑着扶手坐起来,感受了一下没什么不适,喃喃道:“我这是……中暑了?也不像啊……”
      “何管家。”身侧忽然传来个清润的声音,何管家吓一跳,差点又跌回摇晃的椅子里。
      赵文棠走过来,递上杯温茶水,“何管家别紧张,方才只是点了您的穴,让您睡一会儿。”
      何管家打量周围,见自己在一处陌生小院里,头顶是郁郁葱葱的樱桃树叶,地方清净安宁,不像有歹意。
      警惕稍松,何管家狐疑道:“你想做什么?”
      把人家强留下来,的确得先拿出诚意,赵文棠温声道:“出此下策是赵某唐突,何管家,我知道您对我和楚西不满,也信不过我们,但何小姐方才的话您也听到了,你们各执一词,事情必有蹊跷。”
      “哼,与你何干?”何管家豁然起身,把一口没动的茶水重重搁回食案上,嘲讽道:“再有蹊跷也是我何府家事!他姓楚的眼比天高看不上我家小姐,又何必充什么好人?看在他送消息的份儿上我不与你计较,让开!”
      何管家作势要走,赵文棠立刻抬臂挡在他身前,挺直的脊背像柄利剑,眉目间的温和尽收,一字一句道:“他当然不必充什么好人,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赵文棠身量高,不带任何表情地审视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诡异,何管家不自觉冒了茬冷汗。
      赵文棠神色冷淡,轻声重复了一遍:“他很好,记住了吗?”
      何管家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对方说话的语气明明不温不火,可那双沉静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暗藏幽芒,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惧,仿佛被人用最尖利的锋刃抵住了咽喉。
      他毫不怀疑,要是再敢当这位的面说楚西一个“不”字,刀锋就会化成实质……
      赵文棠忽然动了。
      何管家眼睁睁看着他收回的手慢慢探入怀中,惊得下意识往后退,结果被躺椅绊倒,踉跄着又跌坐回去。
      旧摇椅发出受伤的哀嚎。
      何管家瞪大眼睛,冷汗从额角大颗大颗滚下来,方才的气势烟消云散,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那只修长的手顿了顿,取出块柔软的帕子递过来,赵文棠眼中含着丝讥诮,说:“擦擦汗。”
      何管家哪里敢接,仿佛帕子会大变蛇蝎咬他一口。
      赵文棠不以为意,慢悠悠收回帕子叠好,轻笑一声道:“何管家,楚西面冷心热好说话,我和他可不一样。我这人睚眦必报,记仇得很,上次在贵府,何小姐那杯酒之恩我还没还呢。”
      “来……来人!”何管家吓得嘶声大喊。
      赵文棠不耐烦了,左手并指重重点上他的哑穴。
      院子骤然清静,赵文棠冷声道:“我说,你听,明白的话就点头。”
      何管家惊恐,忙不迭点头。
      “你要真为你家小姐着想,就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禀告何公,施家不是好去处,不论那人是何小姐口中要续弦的老头,还是年少有为的嫡孙,听清了吗?”
      何管家愣愣,他不明白,老头儿就算了,为何嫡孙也不行。
      赵文棠续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可以告诉你,施家已经自身难保,若真应了这门亲事,卷进这趟浑水,定会牵连何府满门。”
      “唔?唔唔!”何管家一脸震惊。
      “我有骗你的必要吗?”赵文棠漠然道:“看来你家主人也没多关心他孙女,否则以他在东阳的地位,有心打听还会得不到丝毫风声?还会同意这门亲事?”
      何管家脸色愈发难看,像是意识到什么,颓然瘫坐,呆滞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赵文棠替他解了穴,说:“还有两个贵府小厮,我让他们在对面食肆等候,言尽于此,你走吧。”
      何管家脸色苍白,听了赵文棠一番话,明白对方是真心为何家的安危考虑。他识得好歹,颤巍巍站起身,弯腰一揖,哑声道:“赵郎君,方才是我小人之心,还请勿怪。”
      赵文棠连忙托住他胳膊,皱了皱眉:“不必,何公有恩于他,亦是有恩于我,力所能及之处自不会袖手旁观。”
      “今日若非二位,小姐的婚事恐怕……”何管家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可惜小姐还是被带走,不久便会回成都,明明是一家人,就算何府危在旦夕,也当同舟共济啊。”
      赵文棠心里一动,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们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何小姐知道真相不可能不去问何公吧?他不管……还是不能管?”
      何管家这才有心思细想何慎的种种古怪,没忍住露出了愤懑之色,说:“大郎君半月前突然回来,说是已经为明玉小姐定好亲事,连庚帖婚书都换了,家主还责怪大郎君自作主张,简直不把他放眼里。但小姐终究是他的女儿,再加上楚……哎,总之家主只得同意。”
      何府千金被一个无权无势的木匠拒婚,传出去的确不好听,赵文棠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家主同大郎君要婚书过目,大郎君还以婚书在成都为由推脱,恐怕是小姐自己起了疑心去查才发现的真相。”
      赵文棠:“连何小姐都起了疑,何公就没有?”
      何管家骤然沉默,眼神从迷茫到了然,脸色渐渐胀红。
      “你想到了什么?”赵文棠看着他一副难以启齿又不敢置信的神色,半眯了下眼,推测道:“何公在意孙女,不可能不刨根问底,他定然也怀疑过何慎如此急迫定亲的原因。可惜何公年纪大了,要让他分不出精神去管,又不引人怀疑,办法还挺多。”
      何管家感觉自己又开始冒冷汗,猛地瞪向赵文棠。
      “何管家,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家丑不可外扬,有意义?”赵文棠轻哂,不理会对方难看的脸色。
      何管家深吸了口气,艰难开口:“自从大郎君拒绝拿出婚书,没多久家主便精神不济,大夫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说没有大碍静养即可……大郎君他……就不允许小姐前来打扰。”
      赵文棠沉默,心想何府的人当然不会怀疑一向孝顺的儿子会给父亲下药,何明玉见不到唯一能帮她的阿翁,才不得已逃出府。
      “今日多谢二位,”何管家又行了一礼,短短片刻,他看起来憔悴不少,哑声说:“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转告家主,先告辞了。”
      “何慎定然会提防你。”
      “无妨,这里毕竟是东阳,大郎君做不了太出格的事,这点办法没有,我也白在家主身边几十年了。”
      赵文棠点点头道:“您心里有数便好。”
      巴蜀夏日的阳光总是珍贵,才晴了大半日,太阳就开始犯懒,渐渐往云层后躲去,天色变得雾蒙蒙,恐怕马上又要有一场雨。
      送走何府一行,赵文棠并未觉得松口气,或许是山雨欲来前空气窒闷,连带着心里也闷,有些烦躁不安。
      “张叔,收摊了?”赵文棠问。
      张厨子依然在沉默忙活,没听见似的。
      赵文棠不由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啊?是,是要收摊了,这不要变天了嘛。”张厨子回过神,忙笑着回应。
      就是笑得有些僵硬。
      赵文棠走近了些,一边帮他把胡饼篮子摞起来,一边试探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月之妹妹还不理你?”
      “哎,”张厨子叹了口气,挠挠后脑勺,“实话跟你说了吧,是蕙娘,你也知道我们夫妻是逃出来的,经历这么大个事儿吧,她如今想回家看看。”
      还真被最聪明的那位猜中了,赵文棠心里嘀咕,嘴上说:“你们不打算回来了,所以月之不愿意……又吵架啦?”
      张厨子吓一跳,瞪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落叶归根,想回故乡无可厚非,”赵文棠拍拍手上沾到的面粉,温声道:“但是对月之妹妹来说,这里才是她长大的故乡,她不愿离开,也没有错。”
      张厨子沉默着没说话,若有所思。
      “尺坊老板在吗?”对面传来客人的声音。
      赵文棠忙应声:“来了!”
      “您怎么又来了?”驿丞实在不想见这位李大捕头,次次来都没好事,还要耽误他们修缮的活儿。
      李捕头扬起眉,抱着刀,“我也是为公廨办事,您就担待担待。”
      驿丞是个长相精瘦的中年人,或许是在这破地方待久了,行事说话都有些刻薄,“上次来帮人告假也是公事?李捕头还真是公私分明。”
      “啧,少废话,明府的加急文书,赶紧派人送往成都。”
      县令吩咐还真是正事,驿丞连忙接下不敢耽误,“得,这就去办。”
      李捕头后脚跟着驿丞进门。
      驿丞不由转头:“还有事?”
      李捕头大步往前走,擦过驿丞的肩,理所当然道:“我找楚西。”
      “嘿?”驿丞细眼睛立刻吊成歪脖树,怒道:“你又要耽误人干活!”
      李捕头没搭理,甩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官驿正殿前的院落还在乱糟糟的,新移栽的树木正在埋根,盆景花草还没布置,地砖也只铺了一半。
      正堂屋舍倒是修缮差不多,青灰色的新瓦层层整洁,窗明几净,有几个送文书的驿卒正在里头休息,看见人来了笑着打招呼。
      李捕头应声,穿过正堂来到后面供人居住的客院。
      一阵叮铃哐啷不绝于耳的声响热火朝天。
      楚西正在和宋嘉刨木头,他一边动手一边教,宋嘉学得认真,用旁边的废料练手,楚西看他试得差不多,就把最简单的雏型交给他先做。
      “楚西!”李捕头喊了一声。
      楚西闻声抬头,见到人愣了一瞬,放下手里的长锯同宋嘉叮嘱两句,起身到李捕头面前,瞥见他侧脸上被田氏挠出的三道痕迹,眼神透出些幸灾乐祸,语气却平静:“什么事?”
      李捕头也没想到女人指甲那么尖,不仅留了疤,过去好些天痕迹还在,成了那帮皮痒痒的下属们的笑料,如今见楚西也看笑话,李捕头没好气,“要笑就笑,跟我面前还装。”
      楚西轻飘飘点评:“你活该。”
      这就是瞎打听的代价。
      “哈?”李捕头一嗓子拐了十八个弯,“你这人有没有点良心!”
      收获周遭一众古怪的目光。
      楚西擦着额上的汗,热得有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我很忙,没时间听你废话。”
      李捕头收声,推着楚西肩膀把人往墙根下带,远离了嘈杂干活的人群,他的神情也变得严肃,站定后说:“我是来提醒你,姓施的女人跑了,你们九如坊跟她过节不小,尤其是你,多当心些。”
      楚西:“……”
      楚西掐了下眉心,说:“你都沦落到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的地步了?何况她既然跑了,不想办法出城,还有闲心来找我麻烦?”
      李捕头哽了哽,忽然眼神微变,半眯着眼打量楚西,说:“你好像知道我们会秘密软禁施锦春。”
      大意了,楚西心里咯噔一声。
      一定是中午没睡成,脑子不清醒。他快速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把张家受威胁的事说了,最后道:“就是这样,所以我之前让你的人帮忙多留意,要是她来找麻烦,也能应付一二,但她一直没来过,以她的性子不可能是忘了,那就只能是落在你们手中了。”
      倒也说得过去,反正也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李捕头点点头道:“这人狡猾,和县丞沆瀣一气,明府不久前刚得到她这些年所犯之事的罪证,前脚抓了县丞,后脚她便跑了。不过明府早已下令城防严查,她肯定还没逃出城,就是不知躲哪儿了,明日是端午,要是狗急跳墙做出些什么,我难辞其咎丢差事都不重要,伤及无辜事就大了。”
      “她还能依靠的无非就是施家,”楚西思忖道:“施家树大根深,她虽是旁支,但握住的是本家命脉,手中的生意足够撼动这棵大树,所以施家不会不管她……等等……何府!”
      “什么?”李捕头不明所以。
      楚西把午时发生的事告诉他,冷静道:“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你说过施家生意受阻,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有余力给何家用聘礼补亏空?这个时候匆忙结亲,何慎忽然赶回东阳要接走女儿,补亏空的恐怕不是聘礼,而是嫁妆。”
      “何府?咱东阳那个大户何府?”李捕头惊讶道:“何公为人正直,怎么可能和他们家勾结,还搭进去大小姐,他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
      他哪儿知道图什么,楚西面无表情对李捕头道:“我要知道,还要你这位捕头作甚?不过,我猜要么是有把柄在施家手里,要么是有更大的利益值得铤而走险,”说着他拍拍李捕头的肩,“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木匠,只能帮你这么多,抓人查案我可没能耐。”
      李捕头嘿嘿一笑,“当然当然,保护百姓职责所在,不过楚兄啊,手无缚鸡之力可就过谦了。”
      “说完了吗?说完我要干活儿了。”楚西睨他一眼。
      “来找你果然没错,”李捕头心情说得上拨云见日,欣喜道:“多谢,我这就派人去盯着何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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