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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家乡 今日天气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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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好,城中也格外热闹。
钱掌柜家刚进了批艾草,赵文棠笑夸他真会做生意,心情甚好的钱掌柜大方送了他一把。
“后天就是端午了,”赵文棠把长艾草挂店门上,挑了几根短的塞陶瓶里,等楚西收拾好东西,准备随他出门,试探兼提醒道:“官驿休沐吗?”
心里的小九九都写脸上了,楚西笑起来,“休,放心吧,说好带你出去玩,不会忘的。”
能放假,赵掌柜心满意足。
两人一同出门,和张厨子打了个招呼,见人在招待客人,便没多打扰。
“你觉不觉得张家还是怪怪的,都没见月之来帮忙。”赵文棠回头看一眼,总觉得张厨子有些强颜欢笑。
楚西点点头,“多少能猜到。”
“嗯?”赵文棠看向他,这人比纯阳宫的道士还能掐会算?看一眼就能猜到,成精了吧!以后闲暇去摆摊算命指不定赚得比开店多。
楚西笑笑:“有些预兆,也不完全是猜吧,”说着趁还没转出巷子口,悄悄指了下正在和张厨子说话的人给赵文棠看,“那是牙行的人。”
“牙行?”赵文棠惊讶之余没控制住语调,破音了。
楚西忙“嘘”了一声,“这时候找牙行上门,张叔多半想搬走吧,他们来这儿的时间虽然比我还久,但……都说落叶归根,经历这么一桩事,明白无依无靠的难处,为着月之将来打算,也该回家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赵文棠却在他眼里看到一丝落寞。
落叶归根啊……
节近端午,南市荷塘渠边石榴花成片燃烧,屋角乱红开蜀季,街头新绿买菖蒲,家家户户几乎都挂起了辟邪符。
满街香草的味道沁人心脾,卖五彩丝线和佩囊的小贩挤挤挨挨,把整条街点缀得缤纷绚烂。
二人来到何府,比起街市热闹,大户人家异常冷清,门上虽然也挂了艾草,但孤零零的两根,看起来就像走投无路之人插头发上卖身的草标。
大白天静悄悄的。
楚西让宋嘉去和官驿说好下午再去,本以为会在何府耗一上午,没想到连一盏茶都不到就完事了。
因为他们连何府大门都没进去,出来迎接的也不是管家,一名小厮拿走图样,态度十分不耐,随手打发似的给了张五贯的柜坊钱票,就说他们不必再来了。
朱红大门轰然关上,二人面面相觑,赵文棠眨眨眼,说:“楚哥,现在怎么办?昨天管家怎么跟你说的?”
楚西也完全没料到是这种情况,皱了下眉,“没什么特别之处,况且说好要量那幅绣品的具体尺寸,还要选木料,何小姐颇费心血,应该不会半途而废,难道出了什么事?”
赵文棠逡巡了下四周,见转角有个茶摊,便道:“我们去那儿问问?”
“好。”
天气炎热,茶摊生意好,几张小桌都坐满了,还有不少路人只能站着喝上碗凉茶,匆匆扔下铜板继续赶路。
楚西要了两碗,又多添一份茶果,等老板打包时闲聊似的道:“店家今日生意不错啊。”
客人大方,老板再累也得笑脸相迎,“是啊,这不马上过节了。”
楚西往转角方向抬抬下巴,露出普通人八卦好奇的神色:“那里面就是何府吧?怎么冷冷清清的,还以为大户人家年节都得迎来送往,您这儿更得忙了。”
“啧,谁知道呢,”老板麻利地包油纸,抱怨道:“昨天傍晚兵荒马乱的,听说丢了个什么人。有钱人就是不好惹,差点把我这儿都翻个底朝天,你说说,我就这么点地方能藏什么人?给,您要的茶果。”
楚西接过,道了声谢,出来同赵文棠站在树荫下喝完茶,把老板的话转述一遍。
“不会是何小姐离家出走了吧。”赵文棠若有所指地看了眼楚西。
知道他在想什么,楚西怎会听不出酸溜溜的味道?于是淡定拿走他手里的茶碗递给店伙计,拽着人离开,“钱拿了也不亏,你我又不是捕快,找人这种事不归我们管。”
赵文棠挠他掌心,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楚老板气笑了,紧紧回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哦什么哦,就算何小姐跑了也不会是因为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赵文棠强装淡定:“楚老板可千万别妄自菲薄。”
“午饭吃饺子吧,醋都是现成的,”楚老板睨他一眼,也学他一本正经道:“真按你所想,她明知我今日要来还跑了,是何道理啊?”
确实。
赵文棠被说服了,点点头琢磨道:“难道跑的是何公?他这么大岁数离家出走……好像也说不过去,哎,到底是你恩人,真不去问问?”
朱红大门气派结实,特意加高的院墙让人望而却步,里头还有无数家丁护院虎视眈眈,头顶太阳更是照得乾坤朗朗。
而他们刚被何府的人不留情面地赶出来。
楚老板挑眉道:“你觉得我们成功翻墙摸进去的机会有多大?”
赵文棠眨眨眼。
楚西笑道:“好好走路,别发呆。”
这条路不是回家的方向,赵文棠“哎”了一声,笑着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时辰还早,楚老板豪爽地大手一挥,“逛街去。”
节日在即,生意不等人,南市五花八门的店铺和小贩们推陈出新,满街都是赶鲜采买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嘞——”
“郎君要买长命缕吗?还有这香囊,绣工不错吧?图样也是最新的!驱邪消灾,图个好意头。”小贩热情招呼。
楚西一眼就挑中一对绣双鱼的佩囊,并拢正是首尾相连的两条小鱼,月白为底,纹样简洁又不失意趣,他指指道:“要这个,多少钱?”
小贩:“一对四十文。”
楚西直接放下钱,价都不还。
小贩立刻眉开眼笑,边解绳结边热情恭维:“客人您眼光真好,送娘子的吧?这纹样还是我媳妇亲手绣的,可不止驱邪避秽,双鱼同心更是夫妻恩爱,您收好啊。”
“承你吉言了,”楚西心情不错,语气里都是笑意:“多谢。”
话音刚落,就被站一旁的赵文棠轻轻踢了一脚。
小贩注意到他,问道:“这位郎君也要挑一对儿给意中人吗?”
赵文棠轻瞄了眼楚西,对小贩道:“我买这个。”
“您要编好的还是?”
赵文棠:“给我两尺线就好。”
“好嘞!”
赵文棠收好线,继续往前走,楚西把其中一个佩囊系在他腰带上,小声道:“双鱼同心,原来还有这个意思。”
“嗯,”赵文棠悄悄去勾他的手指,轻笑道:“好看。”
二人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挨得很近,肩并着肩,楚西忽然嘀咕:“其实上次就想好好带你逛逛。”
赵文棠:“什么?”
“没什么,”楚西带着他往路边靠了靠,避开驴车,说:“去买粽叶吧,明天估计难买到新鲜的了。”
赵文棠其实听见了,心电转念,终于想明白件事,目光清凌凌扫过来,了然道:“楚哥,你那次跟我无理取闹,非要我不许你娶何小姐,是气我不吃醋啊?”
楚西:“……”
丢脸的事能不提了吗?楚老板沉默以对,权当默认。
“怎么还害羞?”赵文棠在心里偷着乐,忽然用了点力,牵着人往前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说:“走吧,今日补上。”
楚西有些失神,后知后觉这层窗户纸捅破后,反倒是赵文棠变得直白许多。
南市街很长。
路边叫卖和还价声高低成曲,孩童笑闹追逐着跑过,间或唱起蜀地的童谣,客人进出店铺时提醒用的铜铃丁零当啷,与碾过石板路的车轮一起留下串伴奏——热闹和心动与这盛夏时节相得益彰。
“你方才说什么?”楚西不确定似的又问一遍。
赵文棠在喧嚣里回头,只一眼四周仿佛就安静下去。他笑起来,脸色因为阳光炽热而泛起薄红,说:“不是要带我逛逛吗?”
楚西定了定神,跟上脚步,目光不断往他身上偷着打量,说:“再买两身新衣服,过节的时候穿。”
“不用吧,”赵文棠瞅瞅自己,他都欠楚老板好几身衣服了,“前不久才买过。”
楚西顺嘴道:“那就帮我挑挑。”
说完立刻有点后悔。
“好啊好啊!”赵文棠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比给自己买还高兴。
楚西知道他在想什么,“啧”了一声:“好好挑,不许拿我当晾衣杆。”
“一定一定。”赵文棠笑得十分不真诚。
楚老板这张标致的脸蛋和宽肩窄腰的身材,那是能在夜雨里把最粗陋的蓑衣都穿出赏心悦目来的。
况且这人平日为了干活方便总是朴素的粗布灰衣,反到喜欢给伙计买五花八门的,成什么样?赵文棠提过几次,总被他用“你穿好看”四个字堵回去,如今终于有能打扮人的好机会,当个架子岂不大材小用?得当活招牌好好欣赏挑选才行。
端午隆重,成衣店里有不少客人在添置,有人见这位新来的客人穿得好看,偷偷跟布店老板要同样的款式纹样,结果出来后自惭形秽,愤怒走人,店老板都不知自己该哭还是笑。
下午还要去官驿,赵文棠没舍得真折腾人,试了两套本想都买,奈何楚老板忽然懂得勤俭持家起来,只肯要一身。他五官轮廓分明,很适合偏冷的颜色,赵文棠艰难抉择后为他选了湖绿,经不住店家一顿舌灿莲花,又搭进去整套鞋子发冠配饰。
其中那只单边耳扣赵文棠实在喜欢,细细的飞羽纹银环缠绕住耳郭,耳垂下坠着素净的半圆,一轮弯月似的托起颗青琅石珠,很衬楚西的气色。
戴上后赵文棠就不许他再摘下来。
青色石珠和月牙一晃一晃,偶尔碰到他蜜色的皮肤。
像一句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赵文棠最远只去过玉门关,没见过关外楚西的家乡,听说那里比关内戈壁要壮阔,是真正的一望无垠。
从前无法想象,而这一瞬他似乎就能看见那副景象。大漠沉寂千年的黄沙如雪海细腻,绿洲青翠欲滴,天幕高悬,但月色近人,像放在晶莹寒冰上的弯刀,只要不惧凛冽,便触手可摘。
除去景色,还有早上提到家乡时,楚西眼中那抹无法让他忽视的落寞,
“有机会去关外看看吧。”赵文棠忽然道。
“嗯?”楚西侧头看他。
随他的动作,弯月悄悄躲进乌发里,仿佛再凛冽的刀也有害羞的时候。
赵文棠喃喃:“你的家乡一定很美。”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楚西还是展颜笑道:“好啊。”
二人在南市吃过午饭就回九如坊,大包小包拎了不少。
太阳晒得人犯懒,楚西在巷口打了个泪眼蒙眬的哈欠。
赵文棠看见了,说:“困了吗?回去还能午睡会儿,到时辰我喊你。”
“好,”楚西点点头,“对了,今晚要晚点才能回,你饿了就先吃饭,不用等我。”
“来回跑多累啊。”赵文棠轻声说,之前有时候过了饭点楚西就干脆睡在官驿,毕竟干的活重,回家也要好几里路。
楚西面不改色道:“我认床。”
赵文棠弯起眼睛笑,刚要开口,就见楚西脸色微沉,他一愣,顺着楚西的目光看过去,见店门口杵了个人。
“楚大哥……”何明玉穿着小厮服,不知在尺坊门口坐了多久,看见楚西回来匆忙起身,脚步被拖地的衣摆绊到,踉跄了一下。
她身形窈窕,这套男人的衣服不合身,显得不伦不类。头上一顶灰色小帽半掉不掉,帽檐几乎罩住眼睛,她急忙掀掉,一头没盘稳的长发流水似的倾泻。
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穿成这样已经足够吸引路人注意力,她紧张地用手指搅着衣带,挡在楚西身前,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愈发让人浮想联翩。
楚西仓促间后退两步和她拉开距离,像是躲洪水猛兽,眉头紧皱:“何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何明玉仰起头看他,一双眼睛秋水盈波,又像受惊的鹿,显得楚楚可怜,“我,我是逃出来的,我没有地方去了。”
楚西下意识和赵文棠对视,用目光埋怨:你这乌鸦嘴。
赵文棠无辜眨了下眼,回应:我不是故意的。
楚西使眼色:这下怎么办?被你说中才招来的,你得负责。
赵文棠:……
“我能不能……能不能借住几天?”何明玉小声问,语气惴惴,“我不会给楚大哥添麻烦的。”
行吧,负责就负责,况且上次去何府的阴影还在,赵文棠不高兴,毫不留情道:“你已经在添麻烦,何姑娘,你要是真在这儿住下,等何府的人找上门,那才是有嘴说不清。到时候你随便掉个眼泪哭一哭,含糊两句暧昧不明的话,为了你们何家的清誉名声,你父母阿翁定然会想办法让他娶你,是不是?”
“你!”何明玉哪听过这么戳肺管子的话,顿时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区区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管主人的事!”
她一个闺阁小姐离家出走已经是冒大不韪,虽然的确存了那样的心思,可归根究底还不是走投无路被逼的!
“何姑娘,”楚西看她的眼神一点温度都没有,语气讥讽,“不好意思,他是这儿掌柜,你能不能进去还真得听他的。”
何明玉一愣,立刻泪眼婆娑,“楚大哥,阿耶给我定亲了,我不想嫁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她说着说着话音渐弱,因为她发现楚西似乎没在听,只好愣愣呆住。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实在瞩目,楚西附耳同赵文棠说了两句,赵文棠点点头。
楚西径直去开店门,何明玉以为对方妥协了,立刻破涕为笑,还没等她跟上,就被赵文棠拦了一下,“何姑娘,还没吃饭吧。”
何明玉瞪他。
楚西来回一趟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好,对何明玉道,“要么去对面坐下把话说清楚,要么我这就去找巡街的捕快,让他们送你回家。”
这是摆明态度油盐不进。
何明玉咬着唇,越想越委屈,可又没办法,狠狠跺了下脚,指着赵文棠对楚西道:“我只听你说,让他走!”
赵文棠笑了下,让开路,“请便。”
何明玉把手里那顶小帽扔他脚下,怒气冲冲跟楚西进了胡饼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