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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利息 宋嘉缓缓睁 ...

  •   宋嘉缓缓睁大眼睛,蓦地站起来,醉意让他像踩在棉花上。瓦片湿滑,他踉跄一歪,还不忘抱紧怀里的酒坛蹲回去,另一只手握住屋脊,欲哭无泪地喊了声,“救命啊——”
      厨房里的人听见,探出脑袋,看见屋顶上瑟瑟发抖的少年,彼此对视一眼,连忙放下锅碗抹布出去。
      赵文棠四周环视都没看见罪魁祸首,忍无可忍道:“唐无寻!”
      蹲在瓦片上的宋嘉哆嗦着回头,“文棠哥,他走了,走之前还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声音都是飘的。
      楚西无奈道:“别动,我去拿梯子,下来再说,文棠你看着点儿。”
      “好。”赵文棠暗自咬牙,发誓下次见到杨饮风要狠狠告他好师兄的状!
      宋嘉手脚并用护着酒坛下来,又把唐无寻的话原封不动说完,不大明白二人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
      他还没从楚大哥的媳妇是个俊秀男人的震惊中缓过神,连忙借着酒意逃跑似的回家去了。
      赵文棠捂了捂烧得发烫的脸,实在是无话可说。
      “你师兄他……”楚西强忍笑意,憋得声音都有些颤,斟酌半晌评价道:“挺有趣的。”
      赵文棠叹气:“得了吧,混世魔王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也就杨大哥制得住。”
      “他给你留了什么?”
      “左不过是杀人防身用的。”赵文棠随口道。
      “嗯,那你记得戴好,”楚西凑过来贴近,亲昵蹭蹭他的鬓角,在耳边说悄悄话:“我收了宋嘉当学徒,以后有什么力气活儿可以交给他,工钱你说了算,不过我也答应了他,要是读书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你。”
      “楚老板,工钱我说了算是什么道理?”赵文棠低低笑了,斜睨他一眼,“我的月钱谁说了算?”
      楚西回头吹灭檐下灯笼,牵着人进房间,“赵掌柜,这儿连人带店都盘给你了,你说呢?”
      赵文棠走得懒洋洋,亦步亦趋,“那为什么读书也要问我?问你不行啊……”
      厢房灯亮着,屏风后面倒好了热水,楚西松开人,去拿换洗的里衣递给他,“别了吧,我教读书写字那不是耽误人吗……里面水热着,你先去洗。”
      “哪有,你的字明明很有特色。”赵文棠接过,抱着衣服,表情十分郑重。
      楚西默默盯着他瞧,心里倒数:三,二,一。
      倒数结束,赵文棠果然破功,边笑边比画:“我说真的,乍一眼特别唬人,颇有魏晋风骨,那什么……潇洒疏狂之姿。”
      “什么魏晋风骨,你不如直接说像五石散吃多了。”楚西眼神幽怨。
      赵文棠瞪他,“别胡说,反正我喜欢看。”
      楚西笑笑,没忍住刮了下他的鼻尖,颇有些自得:“说得对。”
      赵文棠很喜欢他亲昵的小动作,嘴角又上扬了几分,闲聊起来:“对了,今天张夫人来,要订制一套妆匣,说是给月之的礼物,图样她都请人画好了。”
      “夏末是她生辰,时间倒是差不多,”楚西顿了顿,话锋一转:“下午何管家找我了,明天得去一趟何府。”
      赵文棠绕过屏风,窸窸窣窣脱衣裳,樟木屏风比人高,遮得严严实实,衣服被他随意搭在上面,楚西只能看见他抬手时露出的一点指尖,听见他道:“要我同你一起去吗?”
      是想要,可又担心他风寒未愈,上次去何府就闹得很不愉快。楚西犹豫了片刻,去端小炉上温的药,说:“你多休息吧,我自己去就成,药我放桌上了,出来刚好能喝。”
      赵文棠从屏风侧边探出脑袋,乌黑的头发倾泻下来,半搭在平直的肩上,他笑吟吟道:“单独去我可不放心。”
      说完“噌”一下又缩回去,楚西转头,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几缕若隐若现的发丝。
      “谁让我们九如坊第一聪明那么招人惦记。”赵文棠揶揄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跟了串儿钩子似的回响,悄悄钻进耳朵里,挠得人心痒。
      水花声随即响起,雾气朦胧飘散,很快便把房间蒸腾出一股热意。
      “你……别听丁小宝乱说。”楚西忽然笨嘴拙舌,只好别开脸,强迫自己不去听那惹人遐想的水声。
      可有时候越是想要忽略,就越是在意,脑海里仿佛能看到对方肌理分明,沟壑流畅的脊背。
      他或许正半趴在浴桶边缘,长发散在水面上,那根平时挺直的脊梁放松下来,会微微弯起一点,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更加白皙匀净,就像隔着云雾仰望雪山,美得无瑕,但也冰冷遥远。
      而那些伤疤就像风霜过境,将层层云雾击碎,山峰依然屹立不倒,裸露出的是柔软积雪下硬挺削薄的脊骨,直棱棱撑起他这个人。
      表面再如何柔软,终是有一身不拧不弯的傲骨。
      这片后脊适合垫在掌心里,需要有柔软的缓冲,不然会硌疼他。楚西脑子里骤然冒出这个念头,像火星溅到油锅里,轰然烧起来。
      嗓子变得干哑,他浑浑噩噩抬起手边的碗就喝。
      “噗——咳咳——”
      烫!
      疼!
      好难喝的水!
      楚西一口酸苦的药汁喷出来,呛得惊天动地,舌头和嘴唇一阵火辣辣。
      里头赵文棠吓了一跳,水声稀里哗啦,“楚哥?你怎么了?”
      “没、没事,”楚西脸色通红,边咳边尴尬道:“呛着了。”
      赵文棠垫脚从屏风上面探出眼,看见他手里颜色漆黑的一碗,怀疑他端的是自己的药,而且还在冒热气,惊讶道:“你怎么喝我的药?不是才煮好,烫着没?”
      当然烫,烫得舌头都麻了一片。
      楚西僵硬地把碗放回去,目光发虚,“我……我替你试试味道。”
      治风寒的药不都苦兮兮的,有什么好试,赵文棠面色古怪,见楚西脸红到耳根下,有点不放心,“难道被我传染了?”
      说着也不洗了,快速取下帕子擦干,穿好里衣出来,贴了贴还在发呆的人的脑门,嘀咕道:“没烧啊。”
      烧了,只不过不是因为风寒而已,楚西晕乎乎,哑声道:“我没事,你喝了药早点休息,我去洗澡。”
      赵文棠没多想,点点头,“热水不太够,我去帮你烧。”
      “不用了!”楚西这会儿恨不得再去井边冲个凉,怕吓着人才没敢,定了定神道:“天太热,水凉点舒服。”
      赵文棠见他坚持,眨了下眼:“好吧。”
      等楚西洗完,赵文棠面朝着墙睡得安静。
      空碗用水涮过,估计他懒得放回厨房,就先搁在了桌上。
      “头发不擦干,也不怕明早头疼。”楚西小声说着,转身去拿了干帕子来,轻手轻脚替他擦头发。
      面朝墙的人忽然一个转身,脑袋压过那方帕子,伸手环住了楚西的腰,半张脸埋在他胳膊上,轻声喊:“楚哥。”
      “嗯?”楚西惊了惊,没敢动。
      赵文棠手臂一紧,微微抬起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见他神色认真,楚西搂了他一下,把帕子抽出来垫在肩上,“你说就是。”
      赵文棠靠坐起来,斟酌道:“因着师兄的关系,我认识一人,医路与吕大夫不同,也很厉害,我想让他帮你看看。”
      “好。”楚西回答得不假思索。
      赵文棠转过脸冲他笑,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杨大哥虽然同师兄住在成都,但行踪不定,你的伤可能需要些时日,总不好麻烦人家来回奔波。”
      “我明白,”楚西揽着人,轻拍拍他的胳膊,“应该的,若是需要,在成都住一阵无妨。”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赵文棠反倒坐直了,观察他的神情,“还以为你不想离开东阳,我们要是走了,尺坊怎么办?”
      楚西帮他用帕子吸着发梢的水,闻言失笑道:“这是为我好,有什么不愿意的?以前是没机会,能治好恢复记忆我当然高兴,至于这儿,又不是不回来,让张叔得空照看下樱桃树就好了。”
      “我以为……现在的生活很好,你或许不愿想起从前。”赵文棠放心了,靠回他肩窝里,舒服地闭上眼。
      楚西侧头,克制地轻吻他的发顶,低声道:“现在是很好,可我也不惧怕面对过去,那毕竟是我的一部分,更何况,你会陪着我的,对不对?”
      赵文棠心底一软,侧身抱住他,“对,你不会是一个人,”说着胳膊更紧了些,又想起十六年前分别的那个寒夜,不由哑了嗓子,喃喃道:“我不会再放手了,永远不会。”
      楚西察觉到他的恐惧,心想哪怕只是为了不让他一个人扛着那些回忆担惊受怕,也要治好自己。
      他把人拥进怀里,摸到对方的后背,掌心如愿以偿地覆在那根伤痕累累的脊骨上,低声说:“我也是。”
      只要能彼此相依,长夜便不再漫漫。
      日升月落,第二天难得放晴了。
      阳光仿佛能刺透眼皮,闭着眼都能感受到白花花一片,赵文棠下意识躲了躲,侧脸往枕头里埋。
      不对。
      这枕头好像和平日睡惯的不一样,不仅结实多了,还热热的,耳边钻进很轻的呼吸声,羽毛似的气息规律地蹭过脑门。
      赵文棠动了动,发现腰好像也不大对,他陡然睁开眼,半晌视线才清晰,看见近在咫尺的蜜色皮肤,还有脖颈上凸出的喉结。
      似是为了给他腾位置,楚西原本平阔的肩膀只能委委屈屈后蜷,露出的一截锁骨线条利落深刻。赵文棠不由自主盯着看,有一种想咬上去的冲动,察觉环在腰上的手臂动了动,他立刻闭眼,呼吸乱颤。
      “醒了就别装睡。”
      到底谁在装?赵文棠撑开眼皮,默默腹诽。
      他想起床,结果扣在腰上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挣了挣,抬头瞪人一眼,“不是要起?”
      楚西笑起来,懒懒道:“反正胳膊都被你压麻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再抱抱回个本。”
      “奸商,”赵文棠放松下来,打了个醒神的哈欠,“是不是还要收利息啊。”
      楚西目光变深,半撑起来看他,说:“可以吗?”
      赵文棠呆了呆道:“什么?”
      “利息。”
      “……”赵文棠不说话了,也盯着人瞧,忽然勾起嘴角笑起来,抬手按在楚西后脑,揉了揉他手感颇好的头发,“起来,我洗漱完再还你利息。”
      楚西挑了下眉,“为什么?”
      赵文棠颇有耐心,回答:“因为昨晚喝了药。”
      “嗯?”楚西不解。
      赵文棠望着他,凑近说:“因为我想吻你,又不想让你吃苦。”
      楚西不说话了,对方一句直白的话打得他措手不及,就像丝线穿过手脚,让他跟个提线木偶似的,从身到心都被赵文棠吊起来,然后全凭本能地穿衣,穿鞋,梳头发,洗漱。
      久违的阳光洒进屋里,视野中一切都是亮堂堂的。
      于是他们在只有彼此的夏日清晨,安静接了个柔软的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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