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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妆匣 尺坊开门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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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坊开门营业,赵文棠例行拿鸡毛掸子打扫柜架,隔窗看见对面食肆铺子也开门了,依旧锅灶热闹炊烟不断,门口买胡饼的客人络绎不绝,骤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笑着喊了声:“张叔,回来啦?”
张厨子循声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愣,紧接着客人也不顾了,手忙脚乱拿油纸包起厚厚一沓新出炉的胡饼,三五步跑过来,耿直地塞进赵文棠手里,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磕巴地说:“刚……刚烤好的,那个,之前说好的,以后想吃多少叔都给你做。”
一沓少说七八个,赵文棠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要撑死他啊,不过今日这份不好推拒,他收下道:“张叔别客气了,生意归生意,更何况我来之后也多受您照顾,嫂子和月之妹妹怎么样了?”
“那丫头挺好的,你嫂子她……她就是身子弱,”张厨子笑了笑道:“小楚应该和你说过一些,她早年伤了元气,生下月之后时好时坏,吕大夫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好好养着。”
“嗯,回头我和楚哥一起去看看嫂子。”
张厨子有些走神。
“张叔,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厨子匆忙道:“我先回去了,客人还等着。”
赵文棠有些狐疑地点点头,“好。”
上午尺坊不大忙,送走来取小凳的客人,卖出去一套木碗筷,还有小孩儿缠着阿娘买走两只憨态可掬的小木马。剩下的时间,赵文棠都在补一套妆匣。
楚西还挺喜欢用边角料做些小玩具,除了木马,整套十二生肖都有,各个憨态可掬,估计是打发时间随手做的,以前都堆在柜子下面吃灰。
赵文棠第一次见的时候挺新奇,没想到这么大个人还有孩子气的一面,于是特意翻出来打理干净,问楚西是不是卖的,得到首肯后就依次放在最显眼的窗台上,路过的孩童都会被吸引看几眼。
小东西价格都便宜,三五文不等,年轻的父母为了哄孩子高兴,顺手就买了,偶尔还会和赵文棠攀谈几句,家里有个要修补的物件便会想起送来这儿。
这套金银平脱团花纹的妆匣便是。
那位娘子说这是她母亲出嫁时候的嫁妆,后来又变成她的嫁妆,算是陪着她长大的老物件,看见它仿佛就能看见小时候。
妆匣里有母亲年轻时候最喜欢的首饰,她也偷偷戴过,再长大点,母亲就教她梳头绾发,从幼儿到懵懂孩童,又到少女,最后随她出嫁,如今她也有了女儿,还想让这套妆匣也陪她闺女平平安安长大。
赤漆匣面上的贴箔团花依旧精致光亮,主要是内里嵌套的小匣遗失了两个,她想补做回来。
赵文棠认真量着尺寸,门外忽然进来一人。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外头又飘起了雨丝,来人收起青竹伞,轻声细语开口,“赵郎君。”
赵文棠一愣,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道:“张夫人,您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张夫人看起来脸色不大好,不过精神还行,她眉眼温柔,走进来对赵文棠道:“这几日因为我们家的事,连累你们了。”
“您别这么说,”赵文棠同她不是很相熟,想了想只好先倒杯热茶给她,不大自在道:“您来找楚哥吗?”
张夫人看见了柜面上的妆匣,有些惊叹道:“好漂亮。”
“嗯,这是客人送来修补的。”
“那还真是凑巧,”张夫人笑道:“月之那孩子这次受了不少委屈,我来也是想定一只妆匣送给她。她长大了,是该有件像样的女儿家的物件,算是礼物吧,图样我已经请画师绘好,剩下就麻烦小楚了。”
赵文棠接过张夫人绘的图样,点头答应,按照惯例问道:“用料有什么要求吗?”
“这是定金,”张夫人十分大方,直接取出一贯钱,笑道:“要求谈不上,我也不懂这些,我看小楚给吕大夫做的药箱就挺结实好看的。”
赵文棠惊了下,没见过上来就送这么多定金的,“这、这也太多了,不用……”
见人不收,张夫人直接放下钱,“拿着吧,总不能让你们亏本。”
说完不等赵文棠开口,拂身一礼,又撑伞走了。
赵文棠看见她单薄的背影走进食肆,和张厨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夫妻两个拥了拥,赵文棠看不见张厨子的神情,心头莫名有些古怪。
他打开图样,外观是常见的圆形双层嵌套,里面大大小小有八个子匣,表面的花样还没绘,应该只需要做出器物,后续上漆和嵌花得让别的工匠师傅来做。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赵文棠把东西收好,继续补那套妆匣。
傍晚前,唐无寻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最夸张的是拎了整整一扇羊排,还有只满眼绝望装死的鳖。
赵文棠眼睛都瞪圆了,“师兄,四个人,不是十个人,我官话说得没错吧,吃得了这么多吗!”
“哎呀,看个热闹累死我了,得补补,昨晚都没吃够呢。”唐无寻喜滋滋,“等着,今晚我照着菜谱试试,让小木头指导指导,回头你杨大哥回来了我也能拴住他的胃,省得整天不着家。”
赵文棠喃喃:“你连人心都拴住了,不也还是不着家吗。”
唐无寻被戳到痛处,瞪他,“你懂什么!”
赵文棠上下打量他这位师兄,怀疑道:“你真的能进厨房了?”
“小瞧我啊。”唐无寻嗤笑一声,撸起袖子说干就干,还挺像模像样的。
赵文棠十分不放心,掰着指头数道:“你上次进厨房把雷火弹丢灶膛里差点炸了房子,上上次打个下手把人家要扔掉的毒蘑菇重新捡回来害得我们在床上躺三天,上上上次杀条鱼居然能连苦胆一起剁了,好好一锅汤人憎狗嫌……”
“有完没完!”唐无寻磨刀霍霍:“都说了那雷火弹是不小心掉柴堆里的,谁让你们把它做那么小!”
赵文棠笑起来,乐不可支,洗洗手开始处理食材,安慰道:“没事的师兄,至少买的菜还挺新鲜,把豆剥了,今晚你有口福了。”
剥豆暂时还难不倒人。
唐无寻好歹是内门嫡系弟子,不说前呼后拥,至少从来不需要进厨房,生活起居一概有杂役照顾。
至于后来,那纯粹是为了追心上人多出来的兴趣,不知他看了什么话本听了什么传言,说江南美人都是锦绣堆里养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吃的穿的都要精细漂亮。
于是他祸害的对象除了单子上的人,还多了小厨房的厨子。
赵文棠见过杨饮风,长相的确出众极了,一身书卷气,如芝兰玉树。
至于吃穿用度挑不挑剔嘛……
杨家出来的人,能抚琴,也能握剑,身在庙堂亦知人间疾苦。
更何况唐无寻做出来的干粮和石头差不多,人家都能面不改色就着凉水吃下去,可见传言八成是以貌取人。
“你们这位新县官的确还不错。除了张家的小丫头,还有不少女子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有逼良为娼的,也有拐骗来当作礼物送出去,被迫入了贱籍的……把县官儿气得脸红脖子粗,”唐无寻一边崩豆子一边乐,“去抓县丞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他还睡在兰香院的姑娘身上,裤子都没穿,吓得把人家姑娘的牡丹花诃子蒙身上哈哈哈哈哈……”
水灵灵的小豆子弹掉了,赵文棠捡起来,去水里涮了下,眼神诡异,“师兄,你偷窥人家没穿裤子,也不怕长针眼。”
“又不是我做亏心事,”唐无寻脸皮厚实得很,哼笑道:“账本就不说了,得亏你提醒,不然一屋子账册我得翻到猴年马月,不过契约你肯定猜不到我从哪儿找出来的。”
绝对不是好地方,赵文棠怕待会儿吃不下饭,嫌弃道:“我不想知道,你闭嘴。”
“我偏要说,”唐无寻又弹歪一颗豆子,以他的暗器手法来说,肯定是故意的,“那私契是从县丞靴子里扒出来的,他昨晚睡觉都没洗脚,跟腌入味的臭鸡蛋拌咸鱼一样,差点熏死我。”
赵文棠:“……”
两颗圆溜溜的小绿豆嵌进翁中鳖的甲壳里,成精了似的,唐无寻凑上去欣赏一番杰作,欣然道:“果然绿豆得配王八。”
赵文棠:“…………”
赵文棠不想探究他师兄的奇特癖好,深吸一口气,踹人道:“别糟蹋我的豆子!去烧水!”
申时过半,楚西带着宋嘉回来了。
刚进院子二人就呆住,厨房里不知发生什么,叮铃哐啷震得瓦片都在颤,缭绕的烟雾连烟囱都挤不下了,从窗户大团大团往外冒,里头传来赵文棠的怒吼:“我让你燃松毛引火没让你把松毛当柴烧!咳咳……”
“哎?对不起对不起,这就灭火!”
“等——”
灶台传来“刺啦”一声,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一道人影狼狈地从滚滚黑烟里逃窜出来,闭着眼惊叫:“我错了师弟!”
师弟显然气红眼了。
“夺!”
一把菜刀紧随人影,白刃凌空飞旋,惊心动魄地擦着他的脚后跟插进地里。
唐无寻“嗷”一嗓子嚎出来,整个人蹦上了厢房的房顶,看见楚西眼睛一亮,跟看见救星似的,“小木头,管管你媳妇儿!!!”
楚西:“……”
媳妇?
宋嘉目瞪口呆,“楚大哥,你什么时候成亲了?”
还能徒手扔菜刀,这是娶了个传说中的母老虎吗?宋嘉迷瞪瞪地想。
满院子鸡飞狗跳。
楚西先推了下旁边看热闹的宋嘉,“没你事,去把工具放好。”
之前楚西帮他修板车的时候帮过几天忙,宋嘉还算熟悉,抱着工具包一步一回头往木料房走,可惜厨房门口烟熏火燎,根本看不清人,他只好悻悻进房间。
楚西进门把赵文棠拽出来打量,“怎么回事?没伤着吧?”
赵文棠先乖巧摇摇头,随即抬眼,目光刀子似的刺向房顶。
躲在屋脊背面的人一激灵。
楚西见他家掌柜满脸炭灰,黑一道白一道,眼睛都被熏红了,显得水汪汪的,不免心疼又好笑,“进去洗洗,我来收拾。”
“等烟散一散,他竟然往膛里泼水,我真是……”赵文棠哽住,都不知道说这位四体不勤的少爷什么好。他轻轻拉着楚西的袖子,咬牙切齿道:“以后厨房立个牌子,唐无寻和狗不得入内!”
“师弟!我都道歉了呀!”房顶上的人探出脑袋。
赵文棠瞪他。
唐无寻投降,“行行行,我不进去了。”
一顿饭做得热闹,吃得也热闹。
唐无寻还带回两坛好酒,可惜在座只有宋嘉能陪他喝上两口,几杯下去,觉得有些窒闷,于是拎鸡崽似的把人提到房顶继续陪他喝。
宋嘉前脚还有些晕乎乎,后脚就身体一空,再眨眼人已经坐在高处,酒都吓醒一半,“唐、唐大哥,我我我……”
“嘘,看。”唐无寻显然喝高兴了,手指在唇上一竖,示意宋嘉安静,指指远方。他脸颊是红的,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跟个风流纨绔似的,半点看不出原本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高处微风习习,是夏日里难得的清爽,夜色静谧,梅雨时节就算不下雨也是雾蒙蒙的。
天上虽然黯淡,但目之所及是城中灯火一点一点亮起,仿佛星月倒悬。
宋嘉第一次在高处看九如坊,那些错落的灰扑扑的屋子,他每天进出挣一口饭吃的小巷,他熟悉的一草一木,就是他完完整整的十七年。
唐无寻伸杯过来碰碰宋嘉的杯子,自顾自一口闷掉,眼神迷离,说话声都变得含含糊糊,“今朝有酒今朝醉啊……你怎么不喝?”
“我明日还得干活,不能多喝。”宋嘉愣愣道。
唐无寻杵着腮帮子,撇撇嘴,“没劲。”
看得出酒意上头,宋嘉反应迟钝了许多,他垂着眼道:“哪里没劲?有活儿干,有饭吃,还能读书……多好啊。”
“是挺好。”唐无寻喃喃,咂摸半天,低头看见厨房亮起的灯火下,楚西在涮锅,额角的长发不小心落下来,有人顺手替他挽到耳后,两个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看彼此的目光亮晶晶的。
唔……他也想回家了。
唐无寻把酒坛往宋嘉怀里一扔,伸了个懒腰,“走了小子,替我带句话,就说期待小师弟早日生米煮熟饭,良宵苦短,好好珍惜。对了,我给他留了些小玩意儿,就在枕头下,让他出门记得戴上啊……”
一阵带着酒香的清风拂过。
“啊?”宋嘉呆了呆,再转头周围只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