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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菜谱 张厨子在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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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厨子在晨钟敲响时就等在尺坊外。
楚西刚开门,他听见动静麻溜站起来,明明满脸焦急,还得小心翼翼:“小楚啊,怎么样了?”
楚老板吓一跳,见他浑身湿漉漉,忙把唐无寻送回来的契约递给他,“拿回来了,放心吧张叔,毁了就不会有事了。”
一张薄薄的契约,扼住的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性命。
张厨子捧着契约的手都在抖,劫后余生让他不知道该是什么神情,一张脸又哭又笑,通红的眼睛蓄起泪花,半晌吸了吸鼻子,眼看又要给楚西跪下,被人眼疾手快拉住。
“张叔,使不得,”楚西怕了他,无奈道:“大街上像什么样?快回去吧,契约烧了,最近让月之在家好好待着,也让嫂子放宽心。虽说施锦春很可能自顾不暇,以防万一,我再和李捕头通个气,让他安排在附近的兄弟多加留意,生意该做就做,免得落人口实。”
楚西想得周到,张厨子连声答应,感激道:“救命之恩,我张家全家都记得,以后……以后……哎呀我这笨嘴也不会说,反正以后有啥事儿,我老张决不含糊!”
楚西笑笑,说:“是文棠拿回来的,要谢就谢他吧。”
张厨子有些憨厚地跟着笑,伸长脖子看店里:“怎么没见他?我得当面谢谢,还有之前冒犯的事都没道歉。”
“熬了一天一夜没休息,还在睡,等事情彻底解决再说。”楚西拍拍他的肩,又道:“回家去吧,我得赶去官驿,不然来不及了。”
“好好好,我就不打扰了。”张厨子忙让开路,望着楚西匆忙离开的背影呆立半晌。
他无权无势,只是个普通人,虽有一身蛮力,年轻的时候也跟商队走过几趟,但其实没扛过大事,这辈子最出格的就是带张夫人私奔。
本以为躲起来老实本分做个小生意,不惹事,就能安稳下去。如今他才真正明白,世事无常,不是把家人圈在原地就能躲过去的。
越是禁锢越是渴望自由。
是他胆小无能,对待女儿管教的办法只有动辄打骂,最后逼得她铤而走险,他忘了自己是个父亲,拳头怎么能挥向家人?
他攥紧了那张契约,还是沉默地在楚家尺坊门前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
唐无寻打着来蹭饭的主意,结果厨房里只有他的好师弟。
不免失望。
“怎么,嫌弃啊,嫌弃你别吃。”赵文棠心情很好,脸色红润,还非常有兴致地把井里的西瓜切开一半。
唐无寻眼疾手快,夺过木勺就把中间最甜最沙的瓤挖掉一大块,“客随主便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哪能嫌弃啊……这瓜真甜。”
当然甜!这本是给楚西准备的!赵文棠连忙抱走剩下的,眼神警惕,“既然懂道理,那你怎么不吃西瓜皮!”
“哦,你倒是把瓜给我啊。”唐无寻毫不客气。
赵文棠:“……”
赵文棠把剩下完好的半个挪远,估摸着锅里的枣泥蒸饼差不多了,去开蒸笼盖子。
白花花的热气扑面,灶膛里柴火声噼里啪啦响,蒸饼的甜香味一下就溢出来,唐无寻凑过来,满眼怀疑,“你什么时候会做饼了?”
赵文棠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看着心心念念的枣泥蒸饼,就想起早上醒来被楚西扑倒抱怀里。
跟梦还没醒似的。
“你的脸怎么回事?”赵文棠轻碰他脸上的乌青,皱眉拔高了声音:“唐无寻干的?他竟然敢打你?”
楚西捉住他的指尖,自认为这顿打挨得活该,也挨得值,何况又没吃亏,还答应了人要保密,便低头埋进赵文棠耳边不让他看,“不小心磕的,他好端端打我做什么。”
欲盖弥彰。
赵文棠要去捏他下巴,“你少糊弄我,这分明……”
“唐文昭?”楚西生硬地转移话题,打定主意要糊弄,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比起惩罚,更像是挑逗,“嗯?”
这人好像天生就会不动声色地黏人,赵文棠没辙了,耳垂被他温热的唇捻了一下,那瞬间他全身都跟被点了麻穴似的,激起从未体验过的隐秘而又刺激的颤栗。
脑海里又冒出那只偶然见过的波斯猫,看见他来,矜持地摇了下尾巴,圆溜溜的眼睛剔透漂亮,一身雪白的软毛云堆似的,让人忍不住想去顺一顺。
目的达成,它被顺舒服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赏人一个蹭蹭,然后优雅转身,完全不顾人会不会被它惹得抓心挠肝。
赵文棠深呼吸,勉强压下身体本能的欲望,艰难抽出胳膊,从枕头下摸出那册旧巴巴的文书,贴在楚西心口上,哑着嗓子说:“那是随便取的,我本名就是赵文棠,只是唐门规矩森严,入门后身份过往都得抹去。我之前是瞒了你,但从来没有骗过你,不信自己看。”
楚西心里一疼,后悔自己揭人伤疤,默默抱了他一会儿才松开点胳膊,握住他捏着文书的手,认真道:“对不起。”
“想要吗?”赵文棠目光里闪过丝狡黠。
楚西眨了下眼,心想当初怎么没预料到今日会越陷越深,要是知道,一开始人家送上门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拒绝。
赵文棠笑得洋洋得意,把文书一抽,撑起脑袋问:“你欠我的枣泥蒸饼呢?”
楚西:“……”
竟然能记到现在秋后算账,楚西也服了,无奈道:“行,我给你做。”
赵文棠高兴了,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可惜楚老板是个劳碌命,起床一边收拾一边道:“天还早,你再睡会儿,今日我得去官驿,晚饭前回来,想吃什么?”
赵文棠毫不犹豫:“腊肉焖饭!”
自从上次他吃过就成了新欢,一顿不吃念得慌。
楚西:“行。”
赵文棠:“菜你不用管啊,早点回来。”
“酉时前一定回,”楚西跨出半步又回身道:“对了,可能还要带个人回来,你多买点。”
“谁呀?”
楚西:“宋嘉。”
赵文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楚西换了个说法:“野小子。”
赵文棠:“……”
……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唐无寻目光古怪,打量道:“鱼尾纹都笑出来了。”
枣泥蒸饼出锅,赵文棠闻着香味也顾不上手里的瓜了,整个儿塞唐无寻怀里,“给,你要的瓜皮,拿去吧。”
唐无寻:“……”
赵文棠盛出饼,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纸,“对了,还有这个,给你。”
“嗯嗯,先放着。”唐无寻饿得顾不上,吃着怀里馋着锅里,伸手抢走块儿蒸饼。
两个人在厨房里悠闲解决掉早饭。
唐无寻欣赏着手里的菜谱,从头认认真真看到尾,说:“你确定他写的不是波斯文?”
天气又闷又潮,赵文棠鼻子还有些塞,喝完难喝的药,人都蔫了,坐在小凳上拿个蒲扇懒洋洋扇着,闻言瞥他一眼。
“啧,”唐无寻拿着纸颠来倒去,“就看懂一个‘文火’……嘿,要不是这个‘文’字写得还不赖,我都怀疑我拿反了,”说着笑起来,“别说,运笔还挺像你写的。”
赵文棠提起点兴趣,一把手扯过来,“我看看。”
那个“文”字在整篇随心所欲的狂草里十分突兀,赵文棠忽然起身,说:“我重新抄一份吧,反正你也看不懂。”
“谢了啊!”正中下怀,唐无寻乐得答应。
菜谱重新誊抄好,楚西写的那份被赵文棠私自扣下,存进放他家底的小木匣,里面还一直留着那张旧告示,还有楚西的字条。
那几枝木头花他想了想没舍得锁进去,打算回头再用瓶子插起来。
唐无寻又不知从哪里摸出袋瓜子,霸占着樱桃树下的风水宝地,边嗑边闭目养神。
“给,”赵文棠把字迹清晰的菜谱拍他瓜子袋里,说:“我要开门做生意了,您老要没事就请回吧。”
唐无寻睁眼,叹为观止道:“你家小木头还知道留我吃顿饭呢,用完就扔是吧,可真是我亲师弟。”
赵文棠幽幽道:“谁让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呢。”
唐无寻:“……”
天上云雾散开一些,阳光像从旧日岁月来的,褪成了灰白色,在赵文棠身上蒙上一层阴翳。
“师弟,”唐无寻认真唤他,瓜子袋被他变戏法似的,又不知收去了哪里,脸上戏谑的表情尽收,站起身道:“我知道门主对你不公,昨夜我仔细想了想,当时能逼迫你妥协的无非是我这条命。”
赵文棠脚步忽而停下,右手下意识握了握,旧日打碎骨头的疼已经深入记忆里,钻心似的,他不得已用左手捏住发颤的手腕。
唐无寻轻哂,“门主那样的人,为了江湖地位连亲女儿都能牺牲,可唐门做的是人命勾当,注定在黑白两道树敌无数,不踩着尸骨往上爬,就只能万劫不复。唐家能立足武林,至今没覆灭,少不得他不择手段的狠劲。”
“怎么,师兄想来做说客?”赵文棠转身,面无表情,神色骤冷。
“你在门中十五年,这些事你同样清楚,我只是想说,正因为你清楚他的为人,所以才不得不低头,对不对?”唐无寻轻声道。
赵文棠沉默看着他。
唐无寻叹了口气:“虽说盖棺定论,丐帮承诺不会再追究,但见过你、认识你的丐帮弟子可不少。如今你漂泊在外,又没内力自保,没有庇护,你们不惹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找上门。”
“你想让我回去?”赵文棠气笑了,讥讽道:“我一个死人,还是污名满身的死人,回去算什么?诈尸吗?还是说我再换个名字,所有人就能真当我重新投胎了?唐无寻,我可以不恨,再无瓜葛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当初我没答应留下,几乎付出一条命的代价才挣来自由,就算要我立刻死我也不会后悔。”
唐无寻眉头紧锁,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可以搬到成都,或是我的人能照应的地方,在哪里做生意不行?你看看现在,出了什么事我只能鞭长莫及,更何况你不是还想让他治伤吗?积年沉疴,并非一朝一夕,饮风常年奔波,你想让他回回来你们这儿?”
前半句不敢苟同,后半句倒是说在赵文棠心坎上了,但是搬家这种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十有八九楚西不会同意。这方小院是楚西的根,老木匠对他来说就和亲生父亲一样,更何况在这儿住这么长时间,人情在此,哪能说走就走。
赵文棠不是不知好歹,脸色缓和下来,说:“搬走不大可能,我明白师兄一片好意,但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不是一间普通的铺子。何况最近生意忙,你也看见了,官驿那头实在走不开,要不这样,等杨大哥回来你给我传信,先看看再说。”
“好吧。”唐无寻没有勉强。
赵文棠好整以暇道:“师兄,说说吧。”
“说什么?”唐无寻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赵文棠眼清目明得很,直接挑明道:“说说你背着我查过些什么?为什么昨天要为难他?”
“……”果然瞒不过,唐无寻皱起眉,满脸为难。
赵文棠忽然笑笑,豁达地摆摆手:“算了,你不愿说自有你的道理。”
唐无寻的确不知该怎么和他说,再说都过去十多年了,罪魁祸首已然死的死,囚的囚,楚西也好好活着,没必要再卷进那些是非里。
人活着总得向前看,这个道理赵文棠比他更通透,但欺瞒多年,他还是欠了一个道歉。唐无寻认真道:“抱歉。”
赵文棠摇摇头:“师兄,我信你,所以不必因为瞒了我而愧疚,何况那些事他也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上天的怜悯吧。”
“他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知道了,以后当着他的面,我说话会注意,”唐无寻轻拍了拍他师弟的肩,正经话题结束,脸上又浮起恶劣的笑,“行了,你去忙吧,我要出门看乐子了。”
赵文棠瞅他。
唐无寻以为他也有兴趣,发出盛情邀约,“今日县廨会有大热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你们县官儿气到二佛升天的样子?”
“你就是个活热闹,”赵文棠用白眼表达敬谢不敏,“我要开店,自己玩去吧,收着点啊别把东阳县拆了。”
唐无寻龇牙笑,“晚饭的菜我顺便卖了吧,有没有要带的?”
赵文棠抬眼瞅瞅灰蒙蒙的太阳,喃喃:“没打西边出来啊。”
“……”唐无寻愣了愣,咬牙切齿道:“嫁出去的师弟泼出去的水。”
合着自己在他心里就是个四处蹭白食的无赖吗?
唐无寻习惯性提气运功。
赵文棠作势要踹,眼尖道:“不许翻墙!好好走门!”
大白天被街坊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唐无寻一顿,小腿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怀疑他的好师弟在报昨夜打架的仇:“……”
小木头不说,好师弟就看不出来了吗?唐无寻溜得飞快,心忖自己天真。
赵文棠冲他背影喊:“要最新鲜的青豆和茭白,四个人的,你看着办!”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