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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木头花 “……阿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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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赵文棠喃喃呓语。
屋子里原本针锋相对的两个人顿时僵住,唐无寻还揪着楚西的衣襟,把人贯在门框上,脸上愤怒的表情还未褪去。
脚边七零八落散了不少原本放在桌案上的东西,木料滚得到处都是,笔架也倒了,桌椅移位,水盆架子可怜巴巴横躺在地。
一片狼藉。
要是赵文棠看见,指不定还得气晕一次。
楚西唇角裂了个口子,血迹弄花下巴,颧骨乌青乌青的。唐无寻也没好到哪里,头发显然被扯过,发带都松了,原本精神的马尾站没站相,挺直的鼻梁似乎挨了一拳,有点歪。
“放开!”听见动静楚西内心一慌,重重推开唐无寻,衣襟被撕破了都顾不上,连忙回床边。
赵文棠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蹙,手痉挛似的紧握,指甲都快刺破手心,像是陷在噩梦里。
额上的帕子没一会儿又被体温捂热,楚西重新浸冷水,换帕子,接着覆上他的手背,低声哄着,试图让他放松。
“我在。”
短短两个字让唐无寻如遭雷击。
他什么意思?承认了?还是没听清?
短暂的震惊像岩浆迸发,冷却后从灰烬露出尖锐的审视,目光和那片还嵌在墙壁中的刀锋一样,刺在楚西身上。
如有实质。
“不可能。”唐无寻皱起眉,脱口而出。
他从十六年前零星的幸存者中得知“阿斯塔”这个名字,在巫山断崖找到那副弯刀,后来辗转打探刀柄上刻的文字,还有锻造的来历,确认了刀的主人正是赵文棠执着寻觅的那个人。
他是明教弟子,可并不单纯。
还有断崖上散乱的人骨。
唐无寻抿了抿唇,不禁又想起看见那堆骨头时候的模样,连他这个刀尖舔血惯了的人都头皮发麻,甚至差点没认出哪些是人的。
尸体一定被野兽啃食过,然而那些野兽也死在了周围,于是人骨和腐烂程度不一的兽骨杂乱相混,成了片连乌鸦都嫌弃的死地。
唐无寻当即就明白了,尸体血肉里有剧毒。
他不敢告诉赵文棠这些,也不能。
那个时候的赵文棠虽然重新有了牵挂,可唐无寻心里清楚,真正撑着他活下去……不对,应该说吊着他这条命的线,就是眼前这摊森森白骨,以及还未讨回的真相。
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文棠执拗起来不撞南墙不回头,真到见了尸的那一刻,就是不计后果也要豁出命的时候。
所以唐无寻宁愿还有个悬而未决的希望吊着他。
“你想说什么?”楚西抬头迎向唐无寻的目光,似在无形交锋,“你的试探,敌意,说明你查过我,知道一些文棠不知道的事,并且瞒着他?”
被人戳穿,唐无寻反到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只不过他不打算回答楚西的问题,于是慢悠悠晃了几步靠上墙边。他像头猎豹,从凶狠到慵懒只需片刻,脸上又带起戏谑的笑:“我说呢,师弟守身如玉十几年,怎么突然开窍喜欢你了,还以为他放弃旧爱寻得新欢,没想到新欢依然是旧爱。”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唐无寻这句不着调的话直接撕碎。
啪——
耳边似有烟花炸响,非要形容,楚西只能想到“心花怒放”四个字,他愣愣道:“你说什么?”
唐无寻古怪地看他一眼,疑惑道:“我说什么了?吃饭的时候不就告诉你他喜欢你了?”随即又回味起他们大打出手的原因,翻脸怒斥:“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伤心成这样!”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楚老板傻眼,不可置信道,“你那时的意思,不是说他喜欢你们师妹吗?”
唐无寻抓狂,手指骨节捏得“喀喀”响:“什么师妹!”
楚西麻木地盯着他,重复他的话:“你说他心上人貌若天仙,又说才离开半年怎会不知他的心思……而他说过师门里除了师父师兄,只有师妹惦记了。”
“……”唐无寻都气笑了,活三十年没见过长这么人高马大还不解风情傻不愣登的人。
除了脸,他的好师弟到底看上这木头什么?
唐无寻挠挠乱七八糟的头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语道:“你就不能多问一句他师妹,也是我师妹,芳、龄、几、岁、啊?”
楚西:“……”
谁无缘无故问人家姑娘年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非分之想。
唐无寻用手指比了个数,冷笑:“八岁!”
我看是“八字不合”。
楚老板心道。
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硬邦邦地打破砂锅问到底,“那貌若天仙?”
“夸你啊,不行吗?”唐无寻没好气,不小心牵动鼻子,疼得龇牙,“嘶,还是‘力如蛮牛’四个字更适合你。”
“过奖。”楚西冷漠,“不才是个梓匠,武功没有,力气不少。”
唐无寻觉得奇怪,这人还是个半大少年就能取得圣火令,怎么着也得从小习武并且天资卓绝,如今却连他那柄明目张胆的飞刀都躲不开,不由问:“你武功呢?”
楚西:“毁了。”
“……”唐无寻不死心,好不容易在中原找到个活的明教高手,切磋欲望挠得心痒难耐,“那刀法?”
楚西:“忘了。”
命根子也能轻描淡写忘喽?唐无寻愣愣看着他,半晌挤出一句:“……你开玩笑吧。”
“骗你做什么?”楚西不解。
唐无寻烦躁地挥挥手,“得得得,是我误会你,但师弟这条命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吃过不少苦,你……”他顿了顿,本要说以后对人好点儿,莫名想起饭桌上他好师弟那副饿鬼投胎的样,有些说不出口,悻悻道:“你们以后好好过,要是吵架什么的,老话说床头吵床尾和嘛。”
话题走向愈发离奇,楚西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传说中的唐门杀手讨论家宅之事……被动讨论。
楚西诡异地看他一眼,“我知道。”
两人方才还狼狈打了一架,你一拳我一脚,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幼稚又惨烈。唐无寻后知后觉,幸亏没被人看见,要不他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堂堂天罗诡道翘楚,跟个内力全无的普通人打得有来有回,还挂了彩。
这会儿无话可说,变得沉默又尴尬。
唐无寻欣赏够楚西难看的脸色,就知道这小子把赵文棠当宝贝,他又瞅瞅周围,心想等师弟醒了肯定舍不得找心上人麻烦,更何况他先动的手,虽然也吃了亏,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好。
他不想再挨师弟的揍。
“咳,那个,既然没什么大事,你照顾他吧,东西我拿回来了,顺带送了份大礼给你们县官儿,我先走了啊。”唐无寻眨眼已经到门口。
楚西喊他:“等等。”
唐无寻:“嗯?”
“你不等他醒了道个别再走吗?”楚西疑惑。
唐无寻讪讪道:“不用了吧。”
“这么晚你去哪儿?”
“出个城我又不是非要走门。”
“菜谱也不要了?”
唐无寻:“……”
想要得不得了。
楚西皱眉道:“不告而别,文棠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会难过的吧,何况这么久不见,你们之间就没有要聊聊的?”
“……”他真是服了这人,但反驳吧又没理由,人家说得都对,有些话他的确想和小师弟谈谈,只是路上仓促没机会。
楚西猜到他担心什么,站起来,说:“这里我收拾,不会告诉他发生的一切,包括你曾经查过我的事,另外,无论如何要多谢你今日援手,天色已晚只能在坊中客舍将就了,我带你去吧。”
见他这么有眼力,唐无寻放心了,潇洒道:“不必麻烦,你们这儿我以前来过,挺熟的。”
楚西点点头:“好。”
唐无寻跨出一步又仰着腰探进来:“那个,明天还有饭吃吗?”
“……”敢情这是师门传统,没有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事,一顿不行就两顿,楚西有些啼笑皆非,回道:“有,管饱。”
唐无寻哼着小曲儿飞走了。
夜色深沉,浓云遮月。
这个时辰九如坊还没睡的人屈指可数,在收拾屋子的更是只此一家。
东西重新归位,可惜撞歪架子的时候,那盆祖师爷喜欢的野花掉了下来,陶罐摔碎,花也糟蹋一地。
楚西有些自责,归拢收拾好。
桌上堆了些边角木料,长夜漫漫,反正守着人暂时睡不着,楚西挑出几块,还有凿刻的小刀,零零碎碎地堆在自己床上。他坐到赵文棠床边,换完帕子,擦过汗,间隙就拿木料刻起来。
屋内静谧,金属刀片推过木头留下温润的“沙沙”声,仿佛草木有灵,在悄声低语,就连原本睡得不大安稳的人都渐渐被安抚,呼吸声绵长起来。
楚西刻起小玩意儿游刃有余,手随眼动,大刀阔斧切出粗坯,再用细刀雕琢,没一会儿一朵木头花便栩栩如生,最后用粗纸打磨光滑。
可惜家中没有颜料,不然还能上上色。
颜色浅的木头被他雕成一枝只可意会的蒲公英,圆球上打着转儿,用小平刀的尖角刻出软毛形状。
楚西皱着眉,不大满意,这玩意儿看起来像胖胖的月亮穿了身鸟毛衣裙。
他雕不出蒲公英,把那颗花枝招展的月亮随手搁在赵文棠枕边,陆陆续续又雕了三四朵圆润可爱高矮不一的小花。
木头活了,好像枯过整个冬日的树枝,终于迟迟等到属于它的盛夏。
原来他真的喜欢我。
楚西慢悠悠地想。
他们之间是故人重逢,也是新的相识相知,这种感觉很奇妙。
楚西刻完了,思绪在漫无边际的回忆里散步,路过那些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才发现赵文棠曾经的情不自禁和隐忍克制是为什么。
不禁又好奇,如果自己不是他一直惦念的那个人,又会是什么样?
念头刚起就被掐灭。
庸人自扰,楚西暗自骂自己,上天给了这段缘分,能抓住就足够幸运,再说十六年前赵文棠才十二岁,哪来的如果。
唐无寻那人的话,十句有八句不靠谱。
更何况,这间尺坊,这方小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碗一筷,都在润物无声中刻入了有他的回忆,早已分不出彼此了。
楚西静静看他半晌,试探般俯下身,额头轻抵在对方还发烫的眉心蹭了蹭。
他不敢用力,也生怕唐突,只是本能地想亲近。
木头花被他一股脑堆在赵文棠枕边,像在偷偷见证他未能说出口的,不会凋谢的爱意。
四更梆子过,很晚了。
楚西终于困得眼皮打架,想起天亮后要带宋嘉去官驿,趁还有时间,得睡一会儿才行。
他轻手轻脚把东西收拾好,回来又摸摸赵文棠的额,温度降了,眉目舒展,显然睡得很香。
楚西放下心,回自己的床熄灯小憩。
夏日昼长夜短,卯时晨钟敲响,天色已然发白,只不过依旧雾蒙蒙的。
昨夜的细雨如藕丝牵连,要断不断,淅淅沥沥,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像一层黏膜覆在身上,让人呼吸都不大顺畅。
楚西睡得不深,听见钟声就醒了,揉揉模糊的眼,看见旁边赵文棠盘腿坐着,正把玩那几枝可爱的木头花。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捏着那枝蒲公英球,问楚西:“这是棒槌?”
楚西:“……”
看表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赵文棠眨眨眼,“糖葫芦?”
楚西撑坐起来,“不是。”
赵文棠乐了,“总不至于是胡饼……哎?”
他话没说完,忽然被楚西倾身抱住。
拥抱来得猝不及防,赵文棠身形不稳,被压回床上,脑袋陷进对方柔软的掌心,他抬起眼,在对方异色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
被琥珀色光芒笼罩住的自己。
空气因为骤然贴近的距离挤压,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
楚西一只手垫在赵文棠脑后,渐渐下滑,摸到那截修长的后颈,皮肤上汗涔涔的,细腻又湿润,另一只手压在枕头上,把赵文棠牢牢禁锢在怀里。
呼吸变得又轻又促,赵文棠还懵着,骤然捏紧了手里的木头花,期待而又疑惑地出声:“你……”
“陶罐碎了,我想重新送你花,所以就刻了几朵。”
楚西声音温柔,涓流似的淌进耳朵。
明明他说的话很平常,但赵文棠偏就听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手里的木头花在发烫,似乎因为被楚西亲手雕琢,所以与他的体温和心意一样温暖。
“喜欢吗?”
赵文棠怦然心动,闭上眼,侧头在他唇角碰了碰,轻声道:“喜欢。”
楚西低低笑了。
“我也喜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