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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自由 一桌残羹冷 ...

  •   一桌残羹冷炙,厨房里半晌都没声音。
      “我师兄他——”
      “我收拾吧。”
      两个人各自低着头异口同声,说完又各自沉默。
      赵文棠侧头瞄了眼楚西,似乎想从对方一贯沉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满心忐忑,脉搏变得忽快忽慢,手心都是汗。
      心里被翻来覆去搓揉过的念想终于找到逃出囚笼的出口,那句“喜欢”涌上了喉咙,他声音都哑了,“我,楚哥我——”
      楚西呼吸一顿,几乎慌乱地站起来,打断道:“你一天一夜赶路没睡,去休息吧,我收拾就行。”
      嗓子里没出口的话只能重新咽回去,赵文棠看着他有些僵冷的背影,满脑子只剩一个理由能解释楚西的不自在:他果然只把自己当兄弟,他没有那些逾越界限的心思。
      赵文棠默默起身,轻声道:“那我去睡会儿,师兄回来叫醒我。”
      “嗯。”楚西没回头,低低应了一声,他听见赵文棠离开的脚步,没一会儿厢房的门被推开,又轻合上,整个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他望着锅里的水,热气扑面熏红了眼睛,也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揉,却觉得越揉越酸,眼睛酸,心里更酸,咽下去就成苦水,比吕大夫的药还苦。
      唐文昭……
      楚西后知后觉地想,原来他真的不叫赵文棠,他的名字是假的,而真正的他有个真正喜欢的人。
      那人还貌若天仙。
      是师姐或是师妹吗?
      他的确提过,师门里还惦记他的除了师父师兄,就只剩一个师妹。
      楚西在水里看见自己眉头紧蹙的脸,有些负气地想,他是个孤零零的男人,每日干的都是粗活儿,对江湖武林一概不知,自然比不过他师妹貌美温柔,知心解语,还同他相伴多年。
      说什么把他当作归处,归去干什么?看他和师妹恩恩爱爱再生一窝娃娃,然后围着他喊楚叔叔吗?
      想到那个画面楚西自己都忍不住恶寒,他嫉妒一个没见过的姑娘嫉妒得快疯了,心里像被一簇烈火在灼烧,又觉得自己沦落成这样实在是可笑。
      锅里的水渐渐冷却,心里那把火也只留下一片灰烬,他把手伸进水中,在夏夜里感受到一阵寒凉。
      赵文棠回到厢房,屋门关上的瞬间,支撑的力气似乎也被拒之门外,肩背没骨头似的一垮,失魂落魄地坐下,后背抵在门板上。
      他蜷缩起来,整个脑袋都埋进臂弯里,心里乱成锅粥,甚至对他师兄怨怼起来,可转念一想,唐无寻不过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想帮他一把。
      连唐无寻都看出来了,他才来第一次就看出来了!
      如今心思被猝不及防地挑破,以后他该怎么跟人继续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会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赵文棠忽然害怕起来。
      屋子里黑漆漆静悄悄的,阴雨天连星月都没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可黑暗不影响习惯。
      赵文棠睁着眼睛,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他也能描摹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物件。不知不觉间,他们的东西不再分得清清楚楚,界限变得模糊,就像墨滴入水中,日复一日,在包容和浸染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不想离开,不想再过胆战心惊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属于他的那簇星火,还没握紧,就要被掐灭了吗?
      想着想着,赵文棠终是抵不过疲倦,一天一夜没合眼,又是风吹雨淋,又是快马加鞭来回近两百里,累得昏昏沉沉,没片刻就陷入彻底的黑暗。
      楚西回屋时先推左边门没推动,心里一惊,连忙推右边,低头看见赵文棠闭眼倒在地上时吓得魂飞魄散,灯笼砸在地上,烛火歪倒点燃了灯笼布,火光“噌”一下亮起来。
      “文棠?!”楚西蹲下身去轻拍赵文棠的脸,摸了摸额头觉得有些烫,急道:“醒醒!”
      赵文棠迷迷糊糊掀开一点眼皮,眼睛里湿漉漉的,声音干哑,“嗯?我睡着了吗?”
      楚西脸色难看,一手伸到他膝弯,一手绕到后背,想把人抱起来,结果被对方抵住肩膀往后推开。
      赵文棠抗拒的力气很轻,但落在楚西肩上,就像被千钧重锤砸中,疼得他下意识想缩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布灯笼片刻就燃尽了,四周又暗下去。
      赵文棠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藏在幽暗里,脑子昏昏沉沉,听见自己低声问:“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仿佛一阵悄然而至的风,从罅隙挤进楚西心里,那些灰烬里的火星飘扬起来,蠢蠢欲动地鼓噪。楚西试探着往前一步,回到赵文棠身边,醇厚的嗓音蛊惑似的问:“我是谁?”
      赵文棠知道自己有点烧,忽冷忽热头晕脑胀的感觉他很熟悉,发现周围太黑,耳边倒是有模糊的声音。
      奇怪,火盆呢?他浑浑噩噩地想,动刑的时候会烧起火盆才对。
      后背上那些伤灼烧似的疼,皮开肉绽的滋味好像将他架在火上烤。
      “……是谁?”刑堂的弟子不知第几遍问他这个问题,手里爬满倒刺的长鞭上还勾着血淋淋的碎肉,“你还不承认?”
      身上冷得发抖,可额头的滚烫更难以忍受,他用头去抵靠冰凉的铁牢,勉强得到一丝清明。牢笼不足以让他躺下,只能曲起腿蜷缩。他仰头,视线满是花白的重影,还要被铁栏分割,变得杂乱又扭曲。
      唯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森冷而清晰,猎隼一般,在牢笼边盯着他。
      那人挥手让刑堂弟子退下,他斜坐着,脸色因气血不足而寡白,身上裹了厚重的大氅。他把一块银色的牌子丢在脚下,碰撞出的丁零声不断在地牢回响。
      赵文棠被声音吸引,低下头,看见那块纹路精致的银牌,空茫的眸子渐渐聚焦,紧接着他浑身剧烈一颤,如同绝望的困兽,在最后垂死的时刻挣扎着探出脏污的手臂,想去触碰那块牌子。
      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泪蜿蜒,拼尽全力,指甲堪堪擦过银色的边缘。
      他碰不到。
      姿势慵懒斜坐的人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从挣扎到力竭,像在看一出戏。
      赵文棠垂下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私藏圣火令,呵,”那人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可听起来就跟在数九寒冬的水里拧过似的,令人胆寒。他一手支着下颌,轻声细语道:“整个密房只有你,不过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蜷缩在地上的人一僵,慢慢撑起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嘶哑地开了口:“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出的话仿佛情人低语,在地牢这种地方只会显得毛骨悚然。
      他盯着赵文棠,惨白的脸忽而露出丝笑,俯下身,用手指捏住了赵文棠的下巴,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其实当年枫华谷一战,那批暗器是我动的手脚,行动时间和路线也是我出卖,你看,只需要付出合理的代价,就能让丐帮和明教两败俱伤,而我唐家威震武林,时至今日无人敢犯。”
      赵文棠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瞳孔剧烈震颤,“你……疯了吗?”
      他豁然用力,想挣开捏在下巴上那只白净的手,仿佛那是比满身血污还肮脏的东西,是恶鬼。可那人看着有伤未愈,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弱,铁钳一般无法撼动。赵文棠艰难喘息,颤声道:“那些弟子的性命,于你而言只是合理的代价?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要为你的野心陪葬!”
      “我的野心?”那人手指愈发用力,死死盯住赵文棠,语气近乎压抑的癫狂,“江湖本就是你死我活的斗兽场,贪欲面前人和兽有何区别?没有我的野心,不付出必要的代价,不将觊觎唐家这块肥肉的野心之辈踩在脚下,拿什么活下去!靠武林正道虚无缥缈的侠义良心吗?”
      赵文棠咬牙回瞪他,眼睛里仿佛燃着火。
      那人嗤笑一声,似在笑他天真,继续道:“唐文昭,你说自贡城不无辜吗?你全家不无辜吗?那场大火三天三夜,有谁来救过你们这些蝼蚁?他们自诩大侠,嚷嚷着为武林除害,然后各自揣起算盘,或为名,或为利,继续打得血流成河,可笑吗?真正需要他们的人还在灰烬烂泥里挣扎,他们却高举行侠仗义的旗幌从你们身上踩过去。”
      “不……”赵文棠艰难出声,目光移向那块银色的圣火令。
      有人为了他们这些蝼蚁奋不顾身,有人用血践行了他的信仰。
      原本精致的圣火纹路不复清晰,钝角圆润许多,仿佛被新主人无数次抚摸过,又因为保管妥善,至今还银亮如新。
      阿斯塔在走之前把牌子给他,让他卖钱,但他没舍得,哪怕饿急了去和乞丐野狗抢食也把它护得好好的。
      那人见赵文棠充耳不闻,依然固执地盯着圣火令,似乎也没了继续跟他聊天的兴趣,松开手,靠回椅背里,说:“八年前枫华谷那批暗器是你经手,本想顺理成章把你交给丐帮,结果你倒是有个好师父,还有唐无寻那小子也学会和我作对,难为他们,还真将你保了下来。”
      赵文棠心里一热,干裂的嘴唇翕动。
      “可这次不同,当众搜出圣火令,就是你勾结明教的铁证,事情迟早会传出去,与其让别人处置你,不如我动手,还能留你一命,只不过……”他顿了顿,语气恢复漫不经心,甚至算得上柔和,“唐家不能白担了风险,总要物尽其用,这几年丐帮还在紧咬枫华谷不放,屡屡挑衅试探,你要怪就怪当初没能赶尽杀绝,如今让这些叫花子死灰复燃,不可小觑。”
      “物尽其用,”赵文棠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眼神讥诮,“好一个物尽其用,当年你没能得逞,今日翻出圣火令,是要我主动替你背上出卖同门的恶名。”
      “不错,那件事要过去,总得有个真相,作为补偿,日后等你伤养好,内门无论哪位长老门下,任你挑。”
      赵文棠冷笑:“是吗?这桩罪一旦背上,留下和死路有什么区别?”
      “背不背由不得你,”那人漠然道:“你可以不姓唐,但你师父呢?唐无寻呢?牺牲一个小辈对我来说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次任务,一次命令,他都得任我摆布,八年前我伤了腿有所顾忌,今日呢?你敢赌吗?”
      从心底里渗出的冷意霎时随血液流遍全身,赵文棠整个人都冻住了,软肋被人轻易攥在手中,他无可奈何,麻木而空洞地问他:“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
      地牢里没燃火盆,寒冷彻骨,只有守在门外的刑堂弟子手中火把的光,勉强让人能视物。
      但视与不视没什么区别,牢笼外面还是四四方方的牢笼。
      赵文棠沉默良久,后脑枕着铁栏,幽幽道:“我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哦?说说看。”
      赵文棠轻声道:“我要自由。”
      那人冷嗤一声,似在嘲笑他痴心妄想。
      “那你随意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哪怕咬烂我这双手,也不可能让你如愿,你要杀便杀。”
      “有骨气,我都有点不忍心了,”那人不知是真赞叹还是嘲笑他自不量力,考虑了一会儿,说:“还你自由可以,但你什么都别想带走,不能让江湖人知道你还活着。”
      赵文棠毫不犹豫:“我答应。”
      “别急啊,我说的是唐家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能带走,包括武功,包括……你的手。”
      赵文棠本能地一缩,警惕道:“什么意思?”
      那人依旧有气无力,声音里透着虚浮,说:“放心,唐家对自己人还没那么野蛮,废掉武功再把手砍了,和一刀杀了有何区别,岂不失信于你?”
      赵文棠冷嗤一声没开口,沉默半晌,解脱似的长舒一口气,喃喃说:“好,供词我签,唐门主言而有信,想必不会反悔。”
      “自然,来人。”
      门外弟子手持火把进来,低声道:“门主。”
      “东西捡起来带走,我们回吧。”
      弟子听令弯腰,扶上椅背推着人转身。
      “唐门主,”赵文棠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将要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一字一句清晰道:“将来你若像利用我一般利用师父和师兄,就算不得好死,我也有办法要你身败名裂,去给八年前枉死的人陪葬。”
      经过改造的轮椅行动起来悄无声息,似对他这番威胁毫不在意。
      赵文棠沉默下去,胸口被掏了个洞似的,寒风股股往里灌。他捂住了心脏的位置,那里空得厉害,疼到极致便成了麻木,想哭都哭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圣火令被取走,那是阿斯塔最后留给他的东西,而他还是没能护住。
      “唐文昭,你恨我不择手段也好,卑鄙无耻也罢,唐家是座庞然大物,要屹立不倒,总得有人呕心沥血。我希望你记住,为了它,我连自己这双腿都能舍弃。”
      声音随火光远去,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这番话是辩解还是讥讽赵文棠根本不在乎,他紧紧抱住自己,恍然地想,如今他真的一无所有,唯有这条命是父母给的,是阿斯塔救的。
      少年曾在他心底留下一簇火,就像他信仰的教义那般炽热无畏。
      他守着这点星火,咬牙撑了十余年,就算要埋,也一定要找个青山绿水的干净地方。
      他想要自由,和他的少年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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