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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泼沸鱼脍 “吁——” ...

  •   “吁——”赵文棠迫不及待翻身下马,抬眼就看见迎出来的楚西,几步小跑进店里,笑容绽开,“楚哥!”
      要不是顾及后头跟着的那位,赵文棠已经下意识抱上去了,手抬到一半愣是顿住,硬生生拐了个弯,去解下巴上斗笠的绳子。
      原来外面又下雨了,方才出来得急,楚西穿过院子时都没注意。
      “熬一夜累坏了吧?”楚西十分自然地替他摘下斗笠,抬眼打量他的脸色,“还好吗?”
      “挺好的,”没了帽檐遮挡总算能把人看全乎,赵文棠对上楚西的眼睛,瞬间僵了僵,“你……”
      “怎么了?”楚西不明所以。
      “眼睛有没有不舒服?”赵文棠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眉头渐渐皱起来,之前没来得及问吕大夫药效能持续多久,会不会有别的不妥。
      楚西想起早上在镜中看见的画面,眨了眨,心底里浮起些猜测:“没什么感觉,是不是颜色不大对?还是说这才是我原本……”
      声音戛然而止。
      店门边斜靠着唐无寻,悄无声息如夜猫,长腿随意抻着,嘴角虽然勾起笑意,但他打量人的目光阴沉晦涩,显得皮笑肉不笑。
      屋子里似有暗流涌动。
      楚西和他默然对视,瞧见他十指都戴上了冰冷的精铁手甲,有银白寒芒在他指缝间闪烁,楚西定睛看,发现那是一把锋锐纤薄的飞刀。
      见到想念的人一时忘形,赵文棠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转身,同样看见他师兄手里那要命的小玩意儿。
      赵文棠不明白唐无寻的敌意从哪来,警惕盯着他,开口打破一室尴尬的沉默,“师兄,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救命恩人。”随即又侧身对楚西道,“这位是我师兄,姓唐,唐无寻。”
      楚西的目光很快从飞刀上挪开,没看见似的,抱拳一礼:“唐兄。”
      “楚老板,舍弟的救命恩人是吗。”唐无寻语气不善,眼神愈发森冷,忽地手指一动,那柄指节大小的飞刀猝然射出!
      赵文棠连阻止和出声都来不及,一眨眼不到,那线银光已经从楚西耳边擦过,“夺”一声嵌进柜台后的墙面里。
      罡风尖锐,耳郭传来的刺痛姗姗来迟,鬓边一缕碎发悄然飘落,楚西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赵文棠猛地挡在他身前。
      “唐无寻!你做什么!”
      连名带姓,毫不留情,仿佛那叶飞刀挑断的不是楚西几根头发,而是赵文棠的理智。燃起的怒火从身体直冲向喉咙,他甚至没给二人开口的机会,抬手指着唐无寻道:“敢动他一下,我跟你拼命。”
      唐无寻依旧懒懒倚着门,忽而笑了一声,笑声里含着讥诮,“跟我拼命?唐文昭,你看清他的眼睛,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你闭嘴!”赵文棠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是楚西从未见过的苍白和阴郁,口气也变得愈发轻,“师兄,你若再多说一个字,别怪我不顾兄弟之谊。”
      唐无寻皱了下眉,他发现赵文棠的神色里除了愤怒,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紧张得额角都滚下汗来。
      楚西轻轻握住了赵文棠僵硬发颤的手,似一股泉水兜头淋下,“文棠,冷静点。”
      之前的事让赵文棠几乎成了惊弓之鸟,楚西明白,但凡涉及到他的过去,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对方提心吊胆。
      唐无寻目睹了他的亲师弟从剑拔弩张到偃旗息鼓,整个过程只需要这个疑似仇人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短短五个字。
      十多年的情谊比不上个外人,还是个西域来的外人,唐无寻不高兴地磨起后槽牙,但这小子长得的确不赖,他面无表情地想。
      楚西有话直说:“唐兄此番试探,结果可还满意?”
      的确是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唐无寻疑虑已经消去一半,哼笑:“你倒是沉得住气,怎知我不是真想杀你?”
      楚西:“你要杀我也不会当着文棠的面。”
      “听见没?”唐无寻瞥向脸色还有些难看的赵文棠。
      赵文棠关心则乱,冷静后终于回过味,可他还是气不过唐无寻这无所顾忌的行事手段,硬邦邦道:“听见又怎样,今日我也把话说清楚,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楚西垂下眼睫,这句话让他来不及错愕就已经怦然心动。
      “不对,”赵文棠忽然半眯起眼打量唐无寻:“师兄,你为何会对他的眼睛这么大反应?”
      “……”唐无寻难得哑口,他不敢说自己曾背地里把赵文棠的身世查了个七七八八,只好胡扯个理由道:“他不是中原人,有句话没听过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赵文棠一个字都不信,甚至被他的敷衍气得想笑:“你这算什么理由?”
      唐无寻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道:“不是你说我要是再多讲一个字,就翻脸不顾兄弟之谊的吗?”
      被回旋镖击中的赵文棠:“……”
      再耗下去天都要黑了,楚西来回看看兄弟俩,打了个圆场:“你们不饿吗?要不要先吃饭?”
      唐无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赵文棠早就前胸贴后背了,听见“吃饭”两个字,肚子立刻哀嚎起来,他用手一捂,耳尖红了。
      傍晚下雨,黑沉沉的,厨房檐下亮起灯。
      唐无寻像个游手好闲的少爷,四处打量,一会儿摸摸灶台柜架,一会儿敲敲食案,手甲在贴面上依次点过,发出一排弹琵琶似的脆响。
      赵文棠去洗莲藕,楚西端了点心和茶水给唐无寻,“饿了的话先垫垫。”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没等唐无寻道谢,赵文棠听见声音骤然瞪过来,“把爪子收了再摸,划坏了你补?”
      “啧……”唐无寻收回闲得发痒的手,“半年不见胳膊肘全往外拐。”
      这二人相处起来怪不客气的,楚西不好说什么,转身回去默默剥他的莲子。
      莲藕是新鲜的嫩藕,表面泥巴多,赵文棠蹲着用小刷子仔细清洗,闻言理直气壮道:“这儿是我……我和他的家。”
      忽然听见这句话,楚西把头埋低了些,还没缓过来的心跳又乱起来,他连忙拈起一块儿枣糕喂到赵文棠嘴边,语气轻快,“上午做的,不是饿了吗?尝尝看。”
      赵文棠满手泥水没法接,就着楚西的手咬了一口,立刻舒服地半眯起眼。
      枣糕口感软糯还有点粘牙,味道十分纯粹,红枣的甘甜和粟米的清香相辅相成,比外面点心铺卖的还好吃。
      “喜欢?”楚西低低问。
      赵文棠开心点头,忽然又有些忧愁,喃喃道:“楚哥,有句话叫由奢入俭难,要是离开你,我只能饿死了。”
      “嘶。”边吃边喝的唐无寻依旧耳力非凡,听见后倒吸口冷气,一后背鸡皮疙瘩,“师弟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肉麻了。”
      差点忘记厨房还杵着个亮堂堂的大灯笼,赵文棠闭嘴了,默默把洗干净的莲藕拎出来,擦干净手,偷偷瞟了眼枣糕,没忍住又拿起一块。
      唐无寻还在自顾自找存在感:“前头二十多年,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咱唐家的饭也不差啊。”
      没他我十二岁都活不过,哪能吃上唐家的饭?赵文棠在心里嘀咕,冷笑着呛他:“那你怎么不回唐家住?天天躲在成都偷偷摸摸。”
      嘿?这小子反了天,唐无寻眼睛瞪起来。
      赵文棠立刻指着他手里的枣糕,说:“不服别吃。”
      “嘁,古人云吃人嘴软,诚不欺我。”唐无寻撇撇嘴,不得不承认这儿的点心好吃,茶水回甘好喝,是比那冷冰冰铁笼子里的大锅菜舒服。
      他默默重新审视起这方朴素的小院。
      外面细雨潺潺,风吹过樱桃树抖落簌簌水珠,天色昏暗,但抬眼能望见影影绰绰的炊烟,侧耳能听到灶边二人絮絮低语,并不显得压抑。
      “楚哥,藕丁这么碎可以不?”
      “可以了,把莼菜也洗一洗,我去生火。”
      “好,你要做鲈鱼羹吗?这条鱼好肥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唐无寻听得有趣,要是以前,这些琐碎的话他只会觉得无聊,但自从家里有了另一人,他也渐渐变得婆婆妈妈,恨不得没话也要找点话跟人说说。
      怪不得小师弟喜欢现在的生活,谁不喜欢呢?
      他说楚西救了他,看来不止救了命,也捂暖了心。
      晚饭上桌,食案都有点放不下,炙烤的蜜色小羊排,莼菜鲈鱼脍,莲藕玉井饭,淋过蜂蜜的粟米枣糕,还有用剩下的鱼骨高汤炖的山药豆腐。
      楚西知道赵文棠吃鱼不喜生冷,便将鲈鱼肉片得晶莹纤薄,铺在烫熟的莼菜上,再泼入滚沸的鱼骨高汤。鱼肉霎时熟透,既保留鲜嫩清甜又完全没有生肉的冷腥,浮在翠绿的莼菜上,底下是奶白色的汤底,哪怕只是用普通的木碗盛着,颜色也着实漂亮。
      浓郁的香味连唐无寻也惊为天人。
      小羊排抹料腌制后被包裹在芭蕉叶中,用竹夹架在炭火上炙烤,叶片打开后,扑鼻的焦香更是让人止不住吞咽。
      骨头上的肉筷子一嗦就脱下来,赵文棠嚼得连烫嘴都顾不上,羊排被涂了蜂蜜,表面金黄流油,香料除了西域的孜然胡椒,还有几种没尝出来,只觉得麻香十足,又刺激又开胃。
      “楚兄,这羊肉烤的时候还加了什么料?”唐无寻也被这桌菜驯服,没忍住开口问起来,连称呼都规矩了,进门时的敌意烟消云散。
      唐无寻不动声色地想,他要是再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亲密,就真白活三十年,当年的事未知全貌,想来是先入为主了。
      不过这位楚老板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小师弟从旧日阴霾中走出来,又有一双如此特别的眼睛……
      会是他吗?
      不,那人应该死无全尸了才对,他私下查探的时候明明在巫山崖找到过零散的白骨,还有那对明教弟子不可能离身的弯刀……
      刀已毁,人还能活吗?
      赵文棠不知唐无寻所思,听见这声“楚兄”差点呛到,笑得揶揄:“师兄,他年纪比你小。”
      唐无寻翻了个白眼,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掉最后一截小羊排,“怎么着?你们迟早也要到我这个年纪,何况而立出头很老吗?”
      “不老,我可没这么说。”赵文棠低头扒饭。
      饭是莲藕玉井饭,用碎藕丁和莲子一起煮出来的,清新爽口,十分解腻滋润。
      唐无寻忙着吃,哼了一声把这茬轻轻揭过。
      楚西还在喝药不能吃辛辣的肉,将自己那份脱骨后夹进赵文棠碗里,这才回道:“用了莳萝、荜拔和小茴香碎,荜拔辛辣,加的时候要看口味,唐兄若是喜欢,我可以把菜谱写给你。”
      “好啊,”唐无寻露齿一笑,跟大尾巴狼似的,完全没有“客气”的概念,“哦对,还有师弟身上带的干粮是你给他的吧,怎么做的?能一并教我吗?”
      楚西点头:“好。”
      唐无寻心情不错,又见他忙乎一桌饭,结果一块儿羊肉没吃,全都进了赵文棠的碗,额上青筋没忍住跳了跳,再偏心护短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咬牙道:“师弟啊,吃这么多也不怕年纪轻轻就发福?等胖成球的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追你貌若天仙的心上人。”
      说罢还若有所指地看了眼楚西。
      可惜楚西在听见“貌若天仙”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失神,完全没领会唐无寻的明示,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震得他有些晕。夹菜的手顿住,滑腻的山药块差点掉回汤里,他手指隐隐在发颤,只好拿勺接回碗里。
      赵文棠蓦地瞪大眼睛,目光有些慌乱,“你……你在说什么?”
      唐无寻吃饱了,并且吃得十分满意,于是很乐意推他这位在感情上温吞又磨叽的小师弟一把,懒洋洋地说:“怎么?我说错了?才离开不过半年,你那点心思瞒得过我?”
      “我——”赵文棠心乱如麻,余光不停往身边瞟,却只能看见楚西藏在阴影中的侧脸。
      烛火昏暗,他额角和鬓边的头发垂落,恰好挡住赵文棠的视线,他看不清楚西的神情,只隐约看见那卷翘的眼睫上下忽闪。
      楚西一语不发,沉默地用筷子挑碗里的莲子,夹到碗边,又漫无目的地戳进柔软的米粒里。
      仿佛自己的心也被狠狠戳了一下,赵文棠把碗一撂,对唐无寻道:“我有喜欢的人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点到即止,唐无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起身道:“天黑了,我出去转转,宵禁后动手,丑时前一定把东西带回来,你们困了就睡,不必留门儿。”说罢,手中神出鬼没多出张银色面具,正好覆住半张脸。
      银面遮上后,他的脸一半如鬼魅森寒,一半又因那双漂亮的眼睛而近乎妖冶,他提上包袱,笑道:“走了。”
      赵文棠定了定神,认真道:“师兄小心。”
      唐无寻消失得飞快,眨眼便融进夜色里,赵文棠回过味,总觉得他这是自知闯祸所以溜之大吉。
      不然现在距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东阳县能有什么好逛的!
      真去看牌匾后的眼珠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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