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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粟米枣糕 楚西在天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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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西在天蒙蒙亮时就睁开眼,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来后有种脑子不清醒的昏沉,但无论如何都睡不下去了,躺着也难受,干脆起床。
他叠被子不像赵文棠一丝不苟,通常对半折成条,差不多就行了,不过现在面对赵文棠的被子,睡了人家的床就不能敷衍。
收拾好后去洗脸漱口,路过那面锃亮的铜镜时不经意一瞥,楚西忽然顿住脚步,俯下身,皱眉打量镜中的自己。
不知是不是错觉,瞳孔的颜色似乎变了,由深到浅并不纯粹,像打磨光亮后的黄花梨木,已经十分接近那金黄温润的边色。
有点匪夷所思,楚西连忙揉了揉,睁眼等过片刻模糊,再看向镜中时已经恢复正常。
楚西压下心底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安慰自己应该是没睡好产生的错觉。
天色还早,但家里事不少。
想着今晚还会有客人,得多备些菜,他去厨房本想看看缺什么,入目就见案台上还静静放着一大碗枣肉。
赵文棠剥好的,昨天傍晚楚西还想做点心给他当宵夜。
算了,今日也来得及,况且听月之说张夫人病了,他该去看看,总不能空手。
楚西去取新磨好的粟米面,熟练揉成面团,用静置等醒面的时间去生火。
灶膛里亮起光,柴火噼里啪啦,伴随卯时敲响回荡的晨钟,楚西终于觉得周遭不再只有安静。
钱掌柜难得大方了一次,挑给他的红枣个个肉肥饱满,深红夺目,味道也十分香甜。
楚西把枣肉和粟米面团各自上锅蒸,估摸着一盏茶后打开锅盖,热气和枣泥粟米的糯香扑面而来。
蒸好的面团湿润又黏手,楚西十分耐心地慢慢揉,直到面团变得光滑,铺在刷了一点豆油的案板上擀成薄薄的方形。
红枣也正好不烫手,撕碎后洒满方形的面皮,再小心翼翼卷起来,裹被子似的,长长一条蚕蛹状。
软糯的枣糕通体嫩黄,只能在两端看见红润的枣肉点缀,像羞红脸的少女,模样十分喜人,表面轻轻一戳就是个月牙,和少女脸上笑起来的梨涡一模一样。
楚西换了把刀来切段,他下刀提刀的动作很快,要是稍微拖泥带水,切出来就会走形。
一盘粟米枣糕玲珑可爱,楚西想了想,又淋了些蜂蜜上去。
张夫人恐怕是急火攻心,用些蜂蜜正好清热润燥,红枣粟米糕益气健脾胃,口感也香甜不腻,吃这个正合适。
不过这会儿时辰还太早。
随便对付完早饭,楚西打算先去买尾鲜鱼,赵文棠是个爱吃鱼的,许久没给他做了。
坊里的肉菜铺子和食肆一样,都得赶早才新鲜。
楚西挑中一尾鲈鱼,足足快四斤,活蹦乱跳十分有力,另称了些小羊排,又在隔壁菜摊买了新鲜的莼菜、藕和莲子。
得先把鱼骨高汤熬上。
鲈鱼处理干净后剁下鱼头,取出鱼骨,焯水去腥再大火煎制,最后用砂锅小火慢炖,要把鱼骨熬至软化,需要不少时间。
店里生意还得做。
新订的木料约好雨停便尽快送来,应该就是上午,有几样物件需要做,小的木凳方桌之类很快,等料来了就可以开始,倒是那架书几要费些功夫。
果然,店门没开多久,拉木料的板车便吱吱呀呀来了。
楚西一看送货的人,愣了愣,说:“宋嘉?”
少年赶着驴车,他很瘦,每日所挣不过勉强糊口,能有饭吃个半饱就不错了。但他个子蹿得挺快,身上穿的旧衣服不仅洗得发白,还短了一截,露出少年伶仃的脚踝,草鞋也破破烂烂,大脚趾只能委屈伸在外面。
他整日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仍然掩不住斯文清秀的五官,笑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有神。
确实挺招小姑娘喜欢。
“楚大哥,我来送木料,是你订的吧?”宋嘉擦着脸上淌下来的汗,抬头见楚西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不由道,“怎么了?我送错了?”
楚西回过神,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没什么,喝点水吧,吃饭了吗?”
宋嘉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接过水喝下,“谢谢楚大哥,吃过了,我帮你搬吧,听说你受惊过度病了,还很严重,好点没有?”
楚西:“……”
这都哪来的谣言。
楚西没搭理,径直去扛木头。
“哎呀我来我来,”宋嘉连忙去接,在他眼里楚老板已经柔弱不能自理,“你歇着吧,田老虎那事儿我们听说了,楚大哥,虽然你被吓病了,但是你在我们九如坊,不,在整个东阳县都是最厉害的!”
楚西从容抬起十来斤的木料扛肩上,脸不红气不喘,瞥向睁圆眼睛的宋嘉,说:“你们?”
宋嘉抱起另一截小点的,抬举时腿肚子都有点发抖,艰难跟在楚西后头进屋,咬着后槽牙说:“一起拉车的都传遍了,呼……楚大哥你那天只用一刀就把田老虎七八个打手全揍趴了!他们都说你天赋异禀,以后肯定能成一代大侠!”
楚西:“……”
大侠就算了吧,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不错了,何况怎么还把赵掌柜的英勇功劳给抢了,楚西有些无语道:“一刀打趴七八个,你当在串糖葫芦?”
宋嘉嘿嘿一笑,放下木头,直起身时脸上笑意渐收,瞥了眼对面依旧打烊的食肆,踟蹰地问道:“楚大哥,月……张姑娘家的铺子怎么还不开门?我最近都没见到她,她没事吧?”
楚西沉默片刻,垂下眼,说:“没事。”
宋嘉觉得有些怪异,但听楚西这么说,便挠挠头选择相信。
二人把木料卸完,楚西把钱结给他,那头拉车的老驴等得不耐烦,在原地尥起蹶子。
宋嘉急匆匆道:“我先走了,还有货要送,楚大哥保重。”
“等等。”楚西喊住他。
宋嘉回过身,有些疑惑。
楚西认真问他:“你想读书?”
宋嘉听到这四个字就愣住了,完全没料到楚西会知道他的心思,还直截了当问出来。
他的眼神渐渐变换,楚西仿佛在他眸中看见一团越来越灿烈的火,听见他一字一句坚定道:“是,我想读书,想考取功名,我想出人头地!”
明知是痴心妄想,但他从来没想过放弃。
“除了功名利禄之外,你还想要什么?”楚西平静地看着他问。
少年茫然了片刻,眼里那团火在飘摇挣扎,但并未因这个问题刮进来的风而熄灭,他回视楚西,说:“阿娘去世早,后来这个家都是姐姐在撑,她辛苦赚来的钱又被那个烂赌鬼拿去糟践,最后连她也……我没能保护姐姐,后来也没能亲手为她报仇。楚大哥,我不想以后有了想保护的人的时候,还和现在一样无能为力。”
这番话真挚有力,楚西不怀疑他的心性,便道:“那你总不能只靠拉车赚钱,没日没夜的,就算有书,你有空学吗?”
宋嘉不说话了,默然垂下脑袋。
楚西拍拍他的肩,说:“不如这样,我店里缺个学徒,包吃月钱另算,除了帮忙的时候,其余时间你可以留下读书。我这儿的笔墨和书都是现成的,不懂可以问,等攒够去书院的钱,随时能离开。”
宋嘉觉得自己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不可置信道:“我、我不是在做梦?楚大哥,你真的愿意……”
“嗯,最近店里生意多,忙不过来。”楚西想了想,又道:“不着急,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
“还有什么好考虑!”宋嘉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兴奋之下当街“扑通”就是一跪,大声道:“师父!”
怎么动不动就爱跪,楚西“啧”了一声忙把人拽起,心想这称呼听着也别扭,感觉一下老了十岁,他道:“我给钱你干活儿罢了,还是喊哥吧。”
“哎,楚大哥!”宋嘉喊得兴高采烈,恨不得全坊人都知道他能读书了:“不过今天的活已经接了,得干完,明日我就过来?”
他要是来店里被张厨子看见,指不定又要吵得天翻地覆,楚西道:“明日辰时跟我去官驿,城门口等我,我帮你把书带上,你在那边给我搭把手。”
“好!”
楚西拍拍他的肩,“行了,去忙吧。”
板车和如释重负的少年一样,卸掉货物后车轱辘滚起来都轻快不少,走远还能听见开心的口哨声。
楚西回去处理木料。
这次订的是相对平价的椴木,只让木场帮忙干燥,还没切割。赵文棠眼光好,选来的原木长度均等,平直少弯,一处尖削都没有。
方几和小凳都需要取宽材作板,楚西打算自己切,一截弦切,一截径切。椴木其实不易开裂也耐腐,就是色白,做出来的器具不受富贵人家青睐,嫌颜色晦气,普通人家没这个讲究,结实耐用省钱就够了。
天气潮湿,云色阴沉,估摸着没多久又得下雨。
不能在院里干活了,楚西把东西搬到厢房右边的木料房里,熟练地弹墨线,不一会儿锯子切割破木的声音响起,规律而嘈杂。
板材锯好,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边光线昏暗,让空气里细小的木屑浮尘模糊成一层雾。
取材、画线,用双肩榫接凳腿,凿卯眼和榫头,再组合调整,不到两个时辰一张小凳便完成过半,剩下打磨和抛光,修补瑕疵,最后上木蜡油,下午就能做完。
干熟练的活儿容易走神,楚西想起第一次做这种小凳时,花了整整三天,结果连组合都组不上。
他那时候也一根筋,把自己闷在这间木料房,愣是连吃饭睡觉都在木屑堆里。
后来老木匠先受不了了,踹门进来把他拎出去,本想训一顿,结果看他灰头土脸的模样没忍住,先破功笑了一通,然后从他乱成鸟窝似的卷发里拣出一根麻雀羽毛,惊奇道:“楚西,你这是做凳子还是做窝呢?”
樱桃树上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看见熟悉的窝,飞下来就往楚西脑袋上站,估计觉得那头毛茸茸的卷发温暖又软和。
楚西垂头丧气,任由小麻雀作威作福。
老木匠进去又出来,手里是那把高低不平要散架的小凳,他似笑非笑瞅一眼楚西,说:“不错嘛,还是八叉凳呢,你自己琢磨的?”
凳子腿歪的角度不一,长短也不一,腿间的枨子随老木匠拎起来的动作骨碌碌滚地上。
楚西眼睛都睁大了,一时僵住。
“欲速则不达,”老木匠笑眯眯弯腰捡起那截横枨,“路一步一步走,饭一口一口吃,别看都是一张板四条腿,这种凳子可不是你瞎琢磨就能死磕出来的。”
楚西皱眉想了半晌,犹豫着开口:“那……父亲教我?”
“对喽,”老木匠拍拍楚西的肩,欣慰道:“你看,试过了不行就求助,没什么丢人的,走,传你咱楚家的绝学。”
那张小凳从选料切割到画线凿眼,都是老木匠手把手教会的。
想着那些零碎的旧时光,时间仿佛又快了几分,转眼已是晌午,小炉上炖的鱼骨汤差不多了,浓郁的香味飘到隔壁钱掌柜家。
钱多来看着碗里的肉都不香了。
楚西去厨房熄炉子,端上枣糕,又拿上一罐蜂蜜,这些蜜是上好的花蜜,木场的人专门养的,隔三岔五就会送给常客们。
张家气氛僵硬沉默,楚西帮着张月之烧好午饭吃完,父女两个彼此一句话不说,但说到底是他们的家事,楚西劝也劝了,剩下只能靠他们自己想通。
张夫人早年伤了底子,身体本就不好,这次说是气的,实际是心疼和担忧,楚西不便多打扰,安慰几句就离开了。
午后天气依旧阴沉沉的,看不出变化,时间仿佛停滞不动。
等待二字实在磨人。
明明还不到一天,楚西就明白了度日如年四个字。
崭新的小凳光滑无瑕,前前后后打磨三四遍,就着拿出的木蜡油,把赵文棠钟爱的小食案也修补一番,直到一丝划痕都看不见。
剩余的板材得用边角木块间隔堆放好,两头刷上桐油防腐防虫,等忙完时,楚西终于听到院外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钱掌柜恰好就在门口,本想跟赵文棠打个招呼,却在看见跟在后面那匹马上的人时心里一突。
那双桃花眼敏锐地发现了他的视线,余光瞟过来,仿佛夹冰带霜,竟让钱掌柜后心一凉。他连忙缩回去,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喃喃:“什么人呐这是……”
马蹄踏过门前,钱掌柜似乎听见那人一声半笑不笑的冷嗤,吓得一激灵。
听见他说话了?不可能吧……钱掌柜哆哆嗦嗦地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