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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干粮 二人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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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离开后,赵文棠把方才张月之的话转告。
“竟然是他……”楚西若有所思道:“持有铜鱼符,下巴长了颗痦子,这人是东阳县的县丞,施锦春和他关系不一般啊,越是千方百计掩藏,越意味着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赵文棠了然,“难怪她被步步紧逼还敢生意照做,明府始终得不到铁证拿人定罪,县丞掌管粮秣赋税,手握实权,只要把账本和那些见不得人的私契交给他,那就是好一出灯下黑。”
楚西挑眉:“你是说她会把命脉交到外人手里?”
“若非如此,东阳县就这么大,明府追查许久怎会找不到?况且是不是‘外人’,旁人说了不算,他们彼此说了才算,”赵文棠忽然笑起来,凑近些许,侧头凝望楚西的眼睛,耳语般道:“你不也把它交给我了?”
楚西的手不自觉扣紧了身后桌台的边缘,他看着眼前之人,轻轻磨了磨犬齿,也同他细语,“我给了你什么?”
赵文棠不语。
屋内烛火朦胧,光晕似水墨挥毫,随意在墙壁柜架上涂抹成画。
他看见灯芯映照的一点金色悄悄从楚西眼底探出,凝成一缕微茫,随他起伏的呼吸忽闪忽现,仿佛在同他沉静的眉眼缠绵悱恻。
很诱人,赵文棠艰难吞咽了一下。
直到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穿堂而过,抹花了画,也惊醒了人。
“账本,”赵文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清清嗓道:“他们之间要绑在一起,手里握住的定然是关系身家性命的东西。”
楚西点点头,“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什么?”
“施锦春未必是自愿的,”楚西低头,眼神落在赵文棠腰间垂下的两片竹叶上,“而我心甘情愿。”
赵文棠很确信自己心跳失衡了,但现在不是时候,他猛地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拽回摇摇欲坠的理智。
楚西抬起眼,敏锐道:“既然要灯下黑,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县廨,只要往落灰的陈年旧账堆里一藏,即在他眼皮底下,又能藏木于林。”
“未必是旧账。”
“嗯?”
赵文棠心思更细腻些,说:“你想,现任明府可不是糊涂官,上任这几年的新账他自己心里门清,会吩咐查阅的自然是那些落灰的陈年旧账,真放里面也太冒险了。”
说的有道理,楚西笑起来,感叹了一句:“幸好有你。”
“楚哥,跟你商量件事。”赵文棠认真道。
楚西怔了怔,说:“你是想亲自去一趟?”
赵文棠应声道:“我连夜就走,明晚前一定带人来,送信来不及了,你也知道方才月之说的话,我们不能冒险。”
楚西皱起眉有些担心,他看了眼天色,就快宵禁了。
赵文棠说是商量,实际已经打定主意,“况且说来说去都是猜测,我们一没证据,二没能力夜探公廨,就算李捕头可信,那他身边的人呢?万一有县丞的耳目岂不打草惊蛇。”
道理楚西都懂,他不是要阻止,提步轻拽住赵文棠的衣袖,说:“天黑路难,我陪你一起。”
“你都不问我要去哪儿呀?”赵文棠回头瞧他。
楚西顿了顿,低声道:“能快马赶回,左不过成都附近,我只是……”
这人怎么这么老实,赵文棠忽然想逗逗他,故作失望地叹口气,“还以为你会说‘不论去哪儿我都陪你’之类的。”
“赵文棠,”楚西唤他一声,毫不犹豫道:“不论你去哪儿我都会陪着你,天涯海角碧落黄泉,都陪着你。”
没料到他如此直接,赵文棠被砸懵了,呼吸都要忘记。
“时间不多,宵禁就出不去了,走吧。”楚西松开发愣的人,伸手去拿门后的蓑衣和斗笠。
赵文棠连忙回过神,一把拽住他,“你留下,旧伤未愈逞什么强?路上再出事怎么办?”
“你一个人?”楚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放心,不会有事,”赵文棠从他手中取走斗笠戴上,“官道夜路常走,习惯了,我去去就回。”
楚西明白,赵文棠这人看上去性子软,骨子里却硬得很,说一不二,但他有分寸,办不到的事不会去钻牛角尖。
“好吧。”楚西了解他,更相信他。
但楚老板还是忍不住操心,“收拾好到城门口等我,我去帮你找匹好马和干粮,记得多穿件衣裳,不下雨早上露也重,水囊带好,钱够不够?”
一连串叮嘱让赵文棠心里温暖又好笑,“楚哥我只去一天,不是一年。”
楚西往门外走,一步三回头说:“等我啊,东西带好。”
赵文棠笑道:“知道啦。”
楚西赶在关门宵禁前把人送出城,回到家的时候满屋黑黢黢的。
仿佛又回到赵文棠来之前的日子。
他有时忙晚了,入夜才能回,推开门家中死气沉沉,没人等他,没人为他留一盏灯。
那时候觉得没什么不习惯的,可现在——
楚西轻叹了口气,在心底嘲笑一声软弱。
他关好门回到厢房,按部就班去屏风后洗漱,出来后学着赵文棠那样把灯笼挂在窗框下,暖黄的灯火如旧,可回头一看,床铺空荡荡的,坐下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
这种感觉和他独自在官驿睡的那些时日不同。
楚西躺下,闭上眼,试图说服自己睡着,毕竟睡着的时间会过得很快。
从东阳县到成都,走官道有七八十里,的确不算很远,只不过挑的马虽好,毕竟是夜路,赵文棠就算常走也是孤身一人,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会不会有山匪?会不会看不清路摔伤?
若是又下起雨,他岂不是要淋一晚上?
这人身上旧伤那么多,平日就不算强健,风吹就打晃,右手也不方便,回来真病了又要难受。
还倒打一耙说他逞强?楚西回过味来有些生气,他思来想去都不安稳,在床上翻身烙了半夜的饼,生生把吕大夫药里安神助眠的效果都熬走了。
明知自己是在胡思乱想,但他就是忍不住。
等听到四更梆子声时,他睁开眼,捂着昏沉隐痛的脑袋坐起来,胸口蠢蠢欲动的血气让他感觉不大好,心想再不睡的话刚压下不久的旧伤又得犯了。
赵文棠说的真对。
所以怎么才能睡着?
楚西面无表情坐在床边,一双眼瞪在对面被褥齐整的空床上,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月之的声音——
“……你去文棠哥那边躺着不就行了,他又不会嫌弃你。”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鸠占鹊巢,十分自觉地霸占了赵文棠的床。他扯过薄被,闻到枕头上淡淡的草木香,仿佛人还在身边。
楚西知道这令人安心的味道只是皂角而已,家里的被褥都是一起洗一起晒的,赵文棠也从不用熏香之类的东西。
他像巫山里的韧草藤蔓,只喜欢晒太阳。
楚西侧过身缓缓出了口气,浮想联翩地念着人,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
巴蜀之地群山迢迢,目之所及,青峰叠嶂如波涛,在云海中绵延翻涌,根本看不到天与地相接的那条线。
等意识到黎明时,天际已经被晕染成大片灰白。
虽然整夜都没再下雨,但清晨露重,赵文棠身上的蓑衣果然都湿了。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成都府时,高耸厚重的城门正要开启,等候进城的车马行人已经排起长队,大部分是贩卖蜀锦桑茶的商旅,还有推着肥美鱼鲜和菜蔬的小贩。
大唐百姓都说“扬一益二”,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这里比东阳县热闹风流多了。
唐门在此有不少据点,赵文棠的师兄尤其钟爱,自从绑来个心上人,更是把这儿当家了。
近日江湖太平,唐家如今的地位在巴蜀如日中天,想来没有要紧事,门中肯定是找不到人的,这个时辰十有八九还窝在温柔乡。
赵文棠骑了一夜的马,又累又饿,等排队时顺便垫了块楚西给他的干粮,也不知大晚上他从哪里弄来的面饼,夹了糖碎在里头,凉了一整夜口感还很软和。
不知不觉吃掉一整个还意犹未尽,但胃里已经有些撑。
赵文棠吃饱喝足,正好轮到进城,轻车熟路直奔偏僻坊间。他勒停马在小院前,瞧见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心道人果然在,急匆匆去敲门:“师兄,师兄开门!”
单薄的黄木门疼得发抖,震起来木屑簌簌掉落,上头写着“和气生财”的横幅翘起一角,露出下面没撕干净的旧桃符。
院子里没动静。
赵文棠只好加力,左手拍门拍得震天响,毫不客气地大喊:“唐无寻!别睡了!开门!”
“谁啊……”里头终于传来慵懒含糊的人声,门板被拉开一条缝,紧接着里头的人动作僵住。
赵文棠直接把门一推。
唐无寻后退一步才站稳,睁圆了眼睛盯住赵文棠,白日见鬼似的使劲儿揉了揉,直到眼眶都红了,发现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不可置信道:“文昭?”
赵文棠忽地笑起来,上前两步,用力抱了抱他,“师兄,是我。”
拥抱一触即分,显然是为了让对方快速回魂。
“你……”唐无寻打量起人,嘴唇翕动,半晌才颤声道:“半年多!你个瓜娃子去哪了?啊?还知道回来?还知道你他娘的有个师兄,你——”
唐无寻心疼得嗓子都哑了,再也说不下去,直接动手,抓起赵文棠的胳膊左捏捏右瞅瞅。
风尘仆仆,气色还行,眼睛清亮有神,和从前的压抑沉默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唐无寻心中惊讶,十分好奇他离开后经历了什么。
“放心师兄,没少胳膊没少腿,我这不是好好的,”赵文棠也开心,语气轻快,拍拍唐无寻的手,问道:“你和杨大哥还好吗?师父和小师妹呢?”
看来这半年他是真的很好,唐无寻信了,更没想到还能再见他,惊喜之下眼眶愈发红,深吸了口气才道:“还是老样子,就是整天叹气他那间屋子没人能收拾了,小师妹也想你了,我……没敢告诉他们你是受刑之后才离开的。”
赵文棠真心实意地笑笑,“那就好,下次回去帮我给师父师妹带个话,就说我也想他们。”
唐无寻却皱起眉,神色隐隐凌厉:“到底怎么回事?门主明明答应父亲和我,不会伤你,怎么还……当初你伤得重,我不愿逼你,现在呢?这里只有我,你……”
“师兄,”赵文棠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来是想求你件事。”
唐无寻瞳孔一颤,脸色忽然有些难看,轻声道:“求我?”
梅雨时节的清晨天光未明。
赵文棠站在旧门槛外,对上唐无寻有些晦涩的目光,一时不知所措,斟酌着解释道:“我……我如今内力尽失,有些事力所不及,只能求你。”
他们之间竟已沦落到要用“求”这个字了,唐无寻自嘲地想,但这能怪谁?归根究底是他无能,连一手带大的师弟都护不住。
罢了,他有心结怨怼在所难免,至少今日他肯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如既往喊他一声师兄。
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唐无寻收拾好心中翻腾的情绪,直言道:“说吧,只要我能办到,都答应。”
赵文棠见他恢复正常,悄悄松了口气,“时间不多,我们路上说吧,师兄放心,对你来说并非难事,”说着伸长脖子瞅了瞅屋门紧闭的房间,“对了,杨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的任务我哪能插手,”唐无寻引人先进屋,担心道:“找他做什么?旧伤犯了?”
“不是我,那个……”赵文棠跟上,有些难为情道:“他不是修习天音知脉,擅长内伤调理吗?我想请他帮忙看个人。”
对杨饮风就是“请”,唐无寻在心里斤斤计较一番才道:“哟?谁啊,这么上心?”
雇主?恩人?朋友?以及……正在试图追到手的心上人?赵文棠在心里掰指头数。
唐无寻让人先坐,倒了杯水,自己进屏风后换衣服,语气似笑非笑的,“饮风出趟诊可不容易,他忙起来连我都顾不上,我得先替他掂量掂量。”
赵文棠脸热起来,一口气灌下水,选了个挑不出错的身份回答:“朋友,是他救了我。”
“恩人啊,那是得用心瞧瞧,”屏风后传来句意味不明的话,唐无寻没再多问,也没说答不答应,话锋一转道:“你要我帮你杀几个?唔……毒蒺藜、暴雨梨花针、天绝地灭、孔雀翎……都带上吧,够不够?”
语气跟报菜名似的,还够不够?他想杀光半个东阳县吗!
“……”差点忘记此人的老本行,赵文棠呛了口水,咳嗽道:“不不不,师兄,咱没必要杀人。”
唐无寻探出脑袋,不满道:“欺负你的人不杀怎么行?”
赵文棠捏了下眉心,心想把他欺负最惨的就是门主,能杀得了吗?但这话他不敢说,“没有欺负我,师兄,你少带点那些东西!”
楚老板光看他身上的疤都能被吓哭,要是撞见这些要命的凶器,指不定会怎么想。
“行行行。”唐无寻显然不大高兴,他绕出来,没戴面具,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的金属扣反射出冷光,长发和赵文棠一样高束成马尾,也用一模一样的旧发带,只不过他的发带下还坠着两枚小小的精铁翎羽。
大白天的,唐无寻不方便用机关翼,便和千机匣一起收在包袱里,他家中有马,二人一刻都不耽误地出了城。
到半路时唐无寻说饿得慌,赵文棠才想起人家出门都没吃饭,有点过意不去,把剩下的饼和水都分给他,顺便解释了来龙去脉。
“嚯,东阳县廨啊,早说啊,”唐无寻吃得香,见缝插针感叹一句,“这饼真不错,哪来的?教教我,以后你杨大哥出远门的时候也给他准备,省得总抱怨我做的干粮比他的琴板还结实。”
赵文棠选择糊弄他:“回去就知道了,你说县廨怎么了?”
唐无寻三下五除二解决完,翻身上马,继续赶路,说:“我去过,挺熟的。”
赵文棠:“?”
他还真不客气,简直把公廨当园子。
唐无寻回忆了下,说:“之前那儿的县官不是个东西,我接的单子,不过没在衙门里动手,省得脏了那块‘正风尚俭’的牌匾,字写得真不错,我还挺喜欢的呢。”
赵文棠心想从前怎么不见他师兄爱读书。
风月话本不算。
没察觉到好师弟在腹诽,唐无寻像只开屏孔雀继续嘚瑟:“你是没见过,那县官家建得跟藏剑山庄后花园似的,真叫一个有钱,我逛园子都欣赏了大半夜,还有他养的十几房小妾,一个比一个水嫩,啧……”
赵文棠听得嘴角抽抽,这德行到底怎么拐到光风霁月的长歌门弟子的?手段怕不怎么磊落吧。
唐无寻咂摸着嘀咕:“也不知道现在那块牌匾还好不好。”
“你要干嘛?”赵文棠谨慎盯着他。
唐无寻一笑,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半眯,温柔里透着股邪气,“没什么,之前放了点东西在那儿。”
赵文棠太了解他这位师兄,通常这么笑的时候,就是不干人事的时候,果然,只听他道:“不是什么要紧的,那狗东西死前还瞪我,他不是死不瞑目吗?我就把他眼珠子放那儿了,喜欢看,那就天天看。”
赵文棠:“……”
这会儿就不怕脏牌匾了?赵文棠深吸一口毛骨悚然的空气,有点后悔把人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