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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蜂蜜水 天色擦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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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时钱掌柜先来了一趟,告诉楚西从他小儿子那里打听来的消息。
赵文棠前脚把人送走,回来时见楚西脸色透着些复杂,不由道:“他说的那人你认识?”
楚西点点头,刚要开口,就见张厨子后脚带着他闺女来了。
小姑娘脸上的妆容还没卸,期间一定又哭过,氲花胭脂的泪痕犹在,眼睛也红肿得厉害。短短一夜她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更单薄了。
她跟在张厨子身后,见到楚西本能似的一缩,忽然无措地抬手用袖子抹自己的脸。她擦得很用力,紧握的手指陷进掌心,都快抠出血。
“月之,”赵文棠不忍,轻握住她伶仃的手腕,俯身平视她,安抚道:“别怕,跟我进去洗一洗就好。”
她那双笑起来月牙似的眼睛失去神采,提线木偶般看向赵文棠,随后低下头,一言不发,任由赵文棠把她牵住。
赵文棠看了眼楚西,楚西对他点点头。
二人进内院。
赵文棠想了想,让她坐在樱桃树下,自己去端了盆热水过来,把帕子递给她,“用这个。”
张月之接下,小声抽咽着说了句“谢谢”。
赵文棠又回厨房,拿碗兑了温热的蜂蜜水。
小姑娘仔仔细细把脸上的脂粉擦干净,露出原本眉目清秀的样子,她一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掉头发里的钗环,一头乌发乱糟糟地披下来半截。
赵文棠叹了口气,蹲下身先把蜂蜜水给她,“喝一点,吃饭了吗?”
张月之乖乖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显然让她放松了些,她摇摇头。
“饿不饿?这儿还有你爱吃的点心,我去拿给你先垫垫?”
张月之还是摇头,她坐在小木凳上,抱着膝蜷缩起来,眼睛里流露出抑制不住惊惶,像只受惊的小鹿。她咬了咬唇,小声对赵文棠说:“那张契,是他们逼我签的,他们、他们知道我家在哪里,像田老虎那样的人还有好几个,我……我想着,只要我去跳舞,就不会有事,他们也是这般承诺的。”
赵文棠摸摸她的头发,“我知道,你楚大哥也知道,他之前凶你只是气急了,别往心里去。我们有办法帮你解决,张叔一定都告诉你了对不对?”
“可、可是我……”张月之身体颤了颤,眼睛里很快又蓄满眼泪。
赵文棠看她这个样子,想起白天时楚西的猜测,心电转念,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勉强冷静道:“是不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先用相安无事令她放松警惕,再软硬兼施让她心甘情愿签下契约,之后图穷匕见。像这样普通人家的小姑娘,不堪受辱亦或是家人邻居的眼光,都会让她要么走上绝路,要么毁约从此生不如死。
“告诉文棠哥,不怕。”赵文棠看她的眼神温柔,声音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月之看着他,紧紧环抱住自己,但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困在冰窟里,她紧紧掐着自己的手臂,瑟缩着说:“今天在、在换衣服的时候,他们、他们闯进来,摸我的脸,说、说下次……就要我去……去……”
接客。
她实在害怕得说不出这两个字,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全家都被她拖累。她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去青楼跳舞就是冒了极大风险,要是真的被迫去做那种事,还不如一头撞死。
赵文棠目光一凛,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张月之身上,把她裹了起来,轻声问:“下一次过去是什么时候?”
张月之眼神变得惊恐,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月之,我保证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们没有机会再动你,”赵文棠直白而坚定道:“但至少我要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对不对?”
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赵文棠的体温,暖意支撑着她坚强起来,渐渐冷静,她小声道:“后日,还有另外的姐姐和我们轮替。”
赵文棠点点头,认真道:“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仔细想想,在她逼你签契之前,有没有见过她?在哪里?或者听到过什么?”
张月之眼神迷茫,想了半晌,摇摇头:“没有,我是在街口看见招收舞姬的告示,白天那里只是普通的酒楼,不做那些生意,她……施锦春也没有来过。”
赵文棠斟酌着换了个问法,“那你跳舞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见过奇怪的人?或许你只是无意碰到,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在那天之后酒楼的人对你的态度就变了。”
“人……和事?”张月之柳叶似的细眉紧锁,她闭上眼回忆。
签下契约前不过去了三次。
黄昏时酒楼最热闹,她是新来的,动作还不算利索,所以位置只能在最后面,距离楼梯最近。
跑堂的小二迎来送往,喧闹声快压过乐师的曲子,她有些分心,脚步乱了,下意识想去看教习娘子的反应,发现人不在,只有管事妈妈在门口张望,似在等客,压根没人注意台上。
她还悄悄松了口气,生怕被揪出差错。
直到曲终,管事妈妈亲自招待的酒客搂着个姑娘要上楼,那人喝得醉醺醺,踉跄被台阶绊了一下,有个物件从松散的衣襟掉出来,正好落在她脚下。
她捡起东西还给客人,仰头看见管事妈妈的目光,那目光居高临下,晦涩阴沉,见她看过来立刻转身离开,那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仿佛只是错觉。
张月之忽地睁眼,冷汗从额角滚落,她紧紧抓住赵文棠的手腕,说:“那里、那里明明规定戌时前不得接客的,可那天来了个客人,他搂着姑娘去楼上,那个姑娘我知道,是她们那儿的头牌。”
“别着急,慢慢说。”赵文棠示意她喝一口蜂蜜水,安抚道。
张月之喝了水,有些急迫道:“对,一定是他,我捡到了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样东西,那之后管事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
“是什么?”
张月之比画道:“就是一条鱼,摸起来是铜的,不到手掌这么大,他用根红绳拴着,但是绳子松了。”
赵文棠目光一凝,低声道:“鱼符。”
“那是什么?”
赵文棠又道:“你看清他的长相了?”
张月之点点头,“他和我阿耶差不多年纪,瘦一些,穿着像个书生,下巴上有颗痦子。”
“好,我知道了。”赵文棠摸摸她的头,说:“我们出去吧。”
张厨子脸色比他闺女好不到哪里去,坐在白天来时的小凳上,重重叹气。
楚西道:“张叔,事情不能全怪月之,她才十五岁,宋嘉那小子也算你看着长大的,本性不差,或许有误会。”
张叔眼睛一瞪,气急败坏道:“他眼睁睁看着我女儿去跳舞为他挣钱!还能有什么误会!他家破人亡是姓田的害的,那姓田的又是谁的人他不知道吗!他就看着我女儿入火坑!他就看着!他们宋家……他们宋家活该!”
“张叔!”楚西语气严厉了些,低斥道:“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你们……”
竹帘后传来小姑娘颤抖的哭腔,“你们都知道了?”
张厨子“噌”一下站起来,指着张月之就怒吼:“我告诉你,以后休想再跟姓宋的来往,老子看见一次打一次!迟早打断他的腿!”
就连楚西面对张厨子的火暴脾气都有些心力交瘁,也能理解张月之为什么要瞒着家里去做这些事了,他厉声道:“够了!”
张厨子喘着粗气,后面张月之掀帘出来,赵文棠没拉住,只好上前半挡在父女俩之间。
“事情是我惹出来的,阿娘也被我气病了,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那张契毁就毁吧,大不了我去死,把我的尸体交给他们,他们就不会为难你和阿娘了。”张月之幽幽地说着,眼泪像是已经流干,空洞得让人心惊,“宋嘉不知道这些,他为酒楼送货,我骗他说喜欢看那里的姐姐跳舞,他不放心,才每次都来接我过去,又送我回家。”
店铺里一片静默,楚西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
“我就是喜欢他,”张月之一双眼直勾勾看向脸色苍白的张厨子,语气毫无起伏地说:“他说想读书,但是书太贵了,笔墨也太贵了,他年初时生过一场病,好不容易攒的钱又花光了。我想给他钱,但他不要,于是我自作主张去四水书院报了他的名字,想着到时候钱都交了,他不去也得去。”
张厨子骤然对女儿生出一种陌生感,在听到她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大不了去死”的时候,心里的恐惧潮水似的要将他淹没,他颤声道:“你到底,到底为什么不……”
“我要是告诉你我喜欢他,你只会把我关起来,然后再也不许我见他,”张月之眼神讽刺,语气也变得尖锐,“你觉得我会重蹈阿娘的覆辙对不对?我是个不检点的姑娘,当初我不过看了文棠哥几眼,你是怎么对他,又怎么对我的?”
张厨子说不出话来,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
屋子里的空气像要凝固了,赵文棠忍不住道:“月之,你不是那样……”
“我当然不是!”张月之骤然拔高了声音,浑身紧绷,直视她父亲的眼神复杂难明,她冷冷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要是真那么在乎他所谓的气话,我已经不用活了。”
楚西真是怕了张厨子,连忙按住他的肩,说:“眼下还有要紧事,宋嘉的事等解决之后再说,但有一点,你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就先责怪月之,冤枉宋嘉,回去之后好好道个歉。”
张厨子拉不下这个脸,负气地挣开楚西的手,“我是她阿耶,我给她道歉?”
张月之也别过脸,犟道:“我不需要。”
两个一样倔,楚西头疼,烦躁道:“张叔你回去吧,都冷静冷静,月之先住我家。”
“不用了楚大哥,我还要照顾阿娘,他有本事就在阿娘面前打死我。”张月之说完谁也不再看,径直离开了尺坊。
张厨子脸沉得能滴水,但总算恢复理智,有些僵硬地对楚西道:“还是谢谢你,我……我保证以后绝不跟月之动手了。”
“嗯,”楚西点点头,疲惫道:“回去吧,剩下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