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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腊肉焖饭 外头雨下了 ...

  •   外头雨下了大半天,终于短暂休息了。
      那张写满赵文棠名字的纸被楚西悄悄藏进怀里。屏风图样基本完成,还差点收尾,他正想继续,门口忽然慌慌张张进来个人。
      楚西一抬头,脸色微变,连忙搁下笔站起来,“怎么了张叔?”
      张厨子看起来六神无主,胡子拉碴嘴唇发白,浑身湿漉漉,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淋的雨,看见楚西几乎是踉跄扑过来,声音都在颤,“怎么办小楚,怎么办?月之那死丫头、她……她……”
      楚西连忙扶住他胳膊,“冷静张叔,慢慢说。”
      赵文棠也听见动静,从后院过来。
      张叔看着二人抖得更厉害了,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嘴唇翕动着,忽然“扑通”一声就往地上跪。
      二人吓了一跳,楚西用力拽着人胳膊,眉头紧锁,“张叔你有话好好说,别这样,月之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会管的!”
      张厨子声音都带了哭腔,“那死丫头,她、她在施锦春那里签了契!”
      “什么?”楚西怔了怔,不由和赵文棠对视一眼,随即道:“张叔你先起来。”
      二人一起把张厨子弄起来,赵文棠踢了把小凳过来,扶人坐下,对一脸颓废的张厨子道:“她签了什么契?在哪儿?能给我们看看吗?”
      张厨子搓了把脸勉强冷静,他八成一天一夜没睡过,眼下青黑,满脸憔悴。他从怀里拿出那张薄薄的契约,疲惫又沉重地叹了口气,“十年,这个死丫头签了十年的契!这不是卖身契是什么?若非今日那兰香院的管事找上门,她还想瞒!”
      赵文棠凑过来就着楚西的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低声念道:“契约即成之日,交付张月之铜钱五百文,后十年内为兰香院驱使,客人打赏需足数上交,按月分之……如有悔约,罚钱一千贯,十日内付清,如钱数不足,张月之卖与施家为奴……恐人无信,故立此契,以为凭证。”
      还真算半个卖身契,赵文棠都愣了。
      契约内容简单粗暴,就是毁约可以,要么给钱,要么从良民落为贱籍。
      施家摇摇欲坠,若是张家毁约又给不了钱,张月之变成施家的家奴。来日施家被连根拔起,家奴定是要全数充入官署的,到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不知会被赏赐到哪里,一辈子不得自由,任人宰割。
      然而一千贯……把他们两家全卖了都凑不出这个数。
      契约条件不仅狠毒还透着些古怪。
      权衡利弊,这个契不能毁,赵文棠心道。
      楚西也冷静道:“张叔,这个契不能毁。”
      张叔呆呆仰头看着他们,眼里的光渐渐熄灭,苦笑道:“蕙娘也这么劝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不可能在十天内凑齐一千贯,不毁约,说不定还能等到施锦春完蛋的那一天。”
      赵文棠拍拍他的肩,说:“今日还得去是吗?”
      张叔颓唐道:“是。”
      赵文棠:“月之有没有说她签了几份?”
      张叔讷讷道:“就两份,施锦春自个儿留了一份。”
      赵文棠心里一松,沉吟道,“既然如此,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张叔倏然抬头看他,惊愕不已,反应过来后立刻又要下跪,被楚西眼疾手快拽住。
      张叔激动得哽咽,“只要能救我女儿,我张大成当牛做马也报答二位!”
      “张叔你快起来,”楚西无奈道:“都说了月之是我妹子,不会不管她。”
      赵文棠:“他妹子就是我妹子。”
      “哎,好好,”张叔颤声,表情又哭又笑,语无伦次道:“妹子好,妹子好……”
      楚西抚了下额,说:“你先冷静。”
      张叔闭嘴了。
      “说简单也简单,”楚西听赵文棠问的问题,就明白他的意思,说:“月之是良民,这份契是施锦春的私契,和真正的卖身契不同,肯定没有过官府登记,只要能拿到她手里那份,毁了便是。”他看向赵文棠,眼神似在暗示什么,“你说是吧?”
      赵文棠对上楚西的视线,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张叔听完又蔫了,茫然道:“这、这要怎么拿到,谁知道她把契都放在哪?”
      “找蛇不成,那便引蛇出洞,”楚西冷静道:“她不是觊觎我的地契吗?我给她个机会。”
      张叔眼睛都睁大了,来回踱步,一叠声拒绝:“不不不行,太冒险了!万一没成,还搭进去你的地契,这这这……”
      赵文棠打断道:“张叔,放心吧,你先陪月之去,忍耐几日,剩下交给我们。”
      张厨子还是很担心又不好意思。
      楚西道:“张叔还不信我们?”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给你们添不少麻烦了。”
      楚西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父亲要是在,也会这么做的,张叔以后多给文棠做胡饼吃就好,省得他整日念念不忘。”
      赵文棠一记眼刀飞过来。
      张厨子简直无有不应,“好好好,想吃多少都管够。”
      把人送走,赵文棠瞪着楚西秋后算账,“什么叫我念念不忘。”他已经确信自己在楚西心目中的形象就是只惦记吃的猪。
      楚西饶有兴趣:“看来我猜错了?既不是胡饼,那你对什么念念不忘?”
      反应过来被套话,赵文棠闭嘴了,眼神幽幽的。
      楚西:“嗯?”
      “你药还没喝。”赵文棠轻声道,目光越来越渗人,跟个劝大郎喝药的山精鬼魅似的,“别以为我真的不计较。”
      楚西汗毛直竖,咳嗽一声,“我这就去。”
      “回来,”赵文棠发话了,“还得煮一炷香。”
      言下之意先说正事。
      楚西也没真打算挪步,依然半靠在柜台边,脸上笑意消失,“方才我那么说是为了暂时安抚张叔,一张地契根本没用。”
      “我知道。”赵文棠点头,他明白方才楚西那个眼神的意思。
      楚西续道:“施家本就是倒卖地契起家的,狡兔三窟,就算不藏家里,也大可存柜坊。另外,我总觉得她不单是图月之那小丫头挣点赏钱,她不会不知道张家底细,就算欺负小姑娘不懂事,威逼利诱,要讹钱也不可能太离谱。”
      说了半天话嗓子有些干,赵文棠顺手倒了两杯水,递给他说:“不错,就像山匪绑人,赎金要求定然会控制在对方四处筹措能凑齐,而不至于走投无路的数额上,那只会适得其反。”
      楚西把之前李捕头的话告诉赵文棠,手里转着杯子,思忖道:“她那样的人,若是被逼到绝路,你觉得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唔……”赵文棠想了想,说:“鱼死网破?她手里肯定攥了不少上面人的罪证吧,账本啊之类的,若是不保她,就谁也别想活?”
      楚西笑了笑,“我猜也是,她现在焦头烂额自顾不暇,青楼多个舞姬这种小事还要她亲自过问吗?何况张月之普普通通,年纪又小,值得吗?但那张契摆明要的不是钱,而是张月之这个人。”
      赵文棠反应过来,“你是说月之无意知道了什么?或是看到了什么,因为被盯太紧,找不到机会灭口,或是怕节外生枝,只能用这种办法将人控制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节外生枝她还怕吗?”楚西冷静道:“恐怕是找不到机会,你忘了还有一个人。”
      赵文棠恍然:“那个野小子?”
      “……是。”
      “野小子”这三个字从赵文棠嘴里说出来,楚西竟觉得眉清目秀,他连忙捏了下眉心,说:“契约肯定要拿回来,但不是靠我们没头苍蝇似的去偷。”
      还是得连根拔起,施锦春这个麻烦不解决,九如坊就没有安生日子过。赵文棠轻拍了拍楚西的手背,说:“这种事有人最擅长,施锦春不知道我的底细,我来办最好,等月之回来详细问问她,我再写封信。”
      “信?给谁?”楚西一愣。
      “别着急,能信任,等他来再介绍你认识。”
      又从哪里冒出个能信任的人,楚西有点酸溜溜,冷不丁问:“男的还是女的,多大年纪?长得好看吗?是不是武功很厉害啊……”
      赵文棠一言不发,神色莫名地瞅着他。
      楚西:“……”
      就在楚西以为赵文棠要生气的时候,他神情动了动,先是嘴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然后是眼睛,因为笑意搅乱了平静,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最后他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都在震动。
      楚西目光复杂,被传染一样,没忍住也跟着笑。
      “楚哥,你是在吃醋吗?”赵文棠推着他的肩,把人往院里带,笑着哄人:“没你好看也没你年轻,行了吧?怎么不问他成亲没有家里几口人地里几头牛啊?”
      于是楚西干咳一声,挑了个最迫切的问题:“成亲没有?”
      赵文棠弯起眼睛笑盈盈的,“成了成了,除了月之妹妹的事让他帮个忙,还有别的事想问问,顺便一道罢了,回去喝药休息吧,我要清账了。”
      楚西回后院把药喝了,吕大夫新换的药味道比之前好很多,也不知赵文棠怎么说服那顽固老头儿改方子的。
      回屋后不大困,楚西开始收拾橱柜,还有几件没来得及晾干的衣物得用竹火笼烘烤一烤,正好把赵文棠买回来的木炭烧透。
      火笼外头的竹篾子是老木匠自己编的,比不得竹篾师傅精巧,但一样结实耐用。老木匠手巧,好奇心又重,什么都喜欢自己动手尝试,楚西试图学过,但这个缠来绕去的是真没学会,手还被锋利的篾片划破好几道。
      等衣物干得差不多,木炭也烧透,楚西放凉后拿布袋包起来,搁进橱柜里。
      赵文棠很细心,自他来,家里再也没有缺东少西,收拾得井井有条,衣物被褥每一样都分四季叠放整齐,换季的时候抱出来就行。
      屋子里虽没到一尘不染的地步,但干净舒适,桌上门边或是窗台上,隔三岔五都会放些花花草草,显得生机勃勃。
      楚西也好奇过,他一个江湖人,不是经常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吗?
      就差说他饱经风霜邋里邋遢了。
      赵文棠颇有些无语,只说他又不是丐帮弟子,平日里再腥风血雨也得洗衣做饭过日子。说完心里头暗自嘀咕,他上有五谷不分的师父,下有嗷嗷待哺的师妹,连缝衣服纳鞋底给小姑娘梳头发都被迫学会了,收拾个屋子算什么。
      收拾密房里他师父的房间才叫汗流浃背,弄不好还得出人命。
      今日插花的陶罐被搁在鲁班像面前,一簇路边常见的?酢浆草,红白小花相间,十分可爱,高高低低几株毛茸茸的蒲公英,还有些楚西不认识的紫色野花,不知他从哪儿薅来的。
      鲁班老祖宗似乎挺喜欢,眉眼都变喜庆了。
      收拾完天色也不早。
      赵文棠拎回来的菜里有两颗饱满的茭白,一把青豆,还有捆水灵灵的空心菜,这组合楚西看不懂,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图。
      全都煮了?
      也太难以下咽了吧。
      楚西隔着竹帘喊,“文棠,你早上买的菜想怎么吃?”?
      赵文棠咬了下笔杆,探出半边身子,大声回道:“不知道呀,我觉得新鲜就买了,全都煮了呗。”
      楚西:“……”
      就不该问他。
      过年腌的腊肉还有些,茭白和青豆用来闷腊肉饭好了。
      焖饭要用菰米掺糯米才香,泡上后楚西先去剥豆子,赵文棠挑的青豆的确不错,饱满新鲜,捏开豆荚水灵灵一排。
      以后要不自己种一些?反正厨房后面还有空地,现在只堆着杂七杂八的废架子破席子,随意用陶罐养着点小葱芫荽和薄荷,收拾收拾可以种上豆苗和茄子之类的,还有芋头,连爬架都是现成的。
      赵文棠很喜欢茄子芋头这些口感软糯的菜,但是每次都只会蒸,不知该说他懒还是好养活。
      楚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青豆剥出嫩绿的一小碗,起身去切茭白和腊肉丁,他刀工好,茭白没一会儿就码成细丝,颜色是比萝卜丝更紧实的月牙白,堆起来像奶做的。
      楚西没起灶,直接用小炉生火,砂锅里舀块儿猪油,把腊肉丁、茭白丝和青豆一起煸熟,加一点点的盐,甚至都不需要酱汁提色,菰米掺进去就会渗出发红的汁水,颜色十分鲜亮。泡好的双色米捞出倒进砂锅拌匀,浇入没过米的水,盖上盖子焖煮。
      “做什么好吃的?”一颗脑袋从窗户边冒出来,赵文棠寻着味儿来的,嗅了嗅,眼睛都快发绿了,“好香啊。”
      楚西在洗空心菜,抖抖菜上的水,笑道:“还有一会儿才熟呢。”
      窗边的脑袋跟霜打白菜似的缩回去,没片刻又从门边探进来,“我帮你做点什么?”
      “赵掌柜的账算完啦?”
      赵掌柜点点头:“嗯嗯。”
      楚西目光逡巡一圈,指指钱多来那包根本吃不完的大枣,说:“去把枣核剥了。”
      “好嘞!”
      日暮黄昏,雨后的天散开些许云雾,隐隐能看到朦胧青色,风里有雨季慵懒湿润的味道,檐下偶有水珠滴落,打在石板的水洼里,声音清脆如铃。
      又是一年西南的夏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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